在京剧程派艺术的传承谱系中，“五小程旦”是一个绕不开的标签。

1999年，《戏剧电影报·梨园周刊》主办的“评说五小程旦”活动，将李海燕、张火丁、迟小秋、李佩红、刘桂娟五位程派三代优秀传人推至台前。

二十余年过去，五人之中，天津籍青衣刘桂娟始终是最具争议的一位——有人赞她心直口快、敢说真话，有人斥其言行出格、屡教不改。

她的彪悍人生，恰如一面多棱镜，折射出京剧圈的光鲜与幽暗。

刘桂娟生于1965年的天津，这座曲艺之乡赋予了她与生俱来的艺术灵气。

1975年，十岁的她考入天津市戏曲学校，仅两个月便跃居班级第一，被老师赞为“天生就该吃京剧饭”。

1981年毕业后，她先得名宿陶汉祥提携，亲授《六月雪》《荒山泪》等程派剧目，后于1986年拜入著名京剧表演艺术家李世济门下，艺术造诣日益精进。

刘桂娟的嗓音条件得天独厚，清脆甜润、高亢透亮，与一些人认知中程派“闷哑”的刻板印象截然不同，被戏迷誉为“亮嗓程派”。

从艺数十年来，刘桂娟的荣誉簿颇为耀眼：中国戏剧梅花奖、文化部全国京剧优秀青年演员评比展演一等奖、美国林肯中心“亚洲最杰出艺人奖”，还享受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

这些光环，足以证明她在专业领域的顶尖地位。

“五小程旦”虽并称于世，成员之间却并非一团和气。

刘桂娟与同门师妹李佩红的恩怨，堪称京剧圈一桩绵延数十年的公案。

二人本是天津戏校同学，又同被分配到天津青年京剧团，更先后拜入李世济门下。

然而，性格的迥异埋下了矛盾的种子——刘桂娟心直口快、锋芒毕露，李佩红温婉周到、长袖善舞。

在戏校时，同学和老师便更偏爱后者，这让刘桂娟心中颇不服气。

最戏剧性的一幕发生在某次电视节目中。

当主持人让两位嘉宾点评节目时，李佩红照例说了几句场面话，轮到刘桂娟时，她竟逐条反驳对方发言，现场气氛降至冰点。

此后多年，二人始终“王不见王”，成为程派传人中最著名的“冤家”。

若说与李佩红的恩怨尚属同行相争的范畴，2015年的“点翠事件”则将刘桂娟推向了公共舆论的风口浪尖。

那年4月，刘桂娟在新浪微博上晒出自己珍藏的点翠头面，这条微博瞬间点燃舆论。

动物保护人士指出，翠鸟已被列入《世界自然保护联盟》濒危物种红色名录，点翠工艺需活拔鸟羽，极其残忍。

有网友痛斥：“你说那蓝色美么？长在翠鸟身上的时候，绚烂得让人窒息。可粘在首饰上的时候，我看到的却不是蓝色，而是一片血红。”

面对如潮批评，刘桂娟非但没有收敛，反而在微博上回击网友，声称“对艺术负责，宁可多花钱，多一倍的翠鸟，也要买最好的”。

直到《环球时报》等官媒发文批评，她才不情愿地删除了相关微博。

此事之后，京剧界的点翠头面几近绝迹，取而代之的是纸糊、鹅毛仿制的替代品。

刘桂娟以一己之力，改变了京剧舞台的一项传统。

耐人寻味的是，刘桂娟的种种争议非但没有摧毁她的艺术生命，反而让她的戏迷群体愈发壮大。这一现象的根源，恰恰藏在京剧圈内部的“审美战争”之中。

近年来，不少程派传人走上了“哑嗓程派”的歧路——为模仿程砚秋先生的“鬼音”而刻意压喉、闷嗓，结果唱得含混不清、气息凝滞，被戏迷讥为“痰迷程派”“乌鸦派”。

更有甚者，台上荒腔走板、气息紊乱，台下却包装成“韵味浓郁”大肆吹捧。

相比之下，刘桂娟那条清亮甜润、字字珠玑的“亮嗓”，反倒成了程派舞台上一股难得的清流。

戏迷们不是瞎子，也不是聋子。

当“鸭嗓”们霸占舞台、糊弄观众时，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把票投给了刘桂娟——至少她一张嘴，你听得清每一个字，品得出每一句味儿。

一位资深票友的话颇具代表性：“我不管她网上说了什么、跟谁吵了架，我只知道她唱得好，听着舒服。现在能好好唱戏的人不多了，她算一个。”

于是，一个看似悖论的景象出现了：骂她的人越多，捧她的场的人反而越密。

刘桂娟的商演邀约常年不断，从京津沪到港台，从国内到海外，档期排得满满当当。

《锁麟囊》《春闺梦》《荒山泪》等程派名剧，每逢她贴演，剧场门口必定人头攒动，黄牛票炒出天价也一票难求。

然而，好事多磨。

2024年底，随着她早年不当言论被集中翻出，原定在南京、上海、天津等地的多场演出接连宣布取消。

戏迷们扼腕叹息，有人替她抱不平：“听戏就听戏，揪着十几年前的话不放，至于吗？”

也有人冷眼旁观：“嘴上的债，终究是要还的。”

但更多人选择沉默等待——他们知道，只要刘桂娟还能唱，戏迷们就还会来。

纵观刘桂娟的半生轨迹，毁誉参半或许是恰如其分的评价。

作为京剧演员，她的专业能力无可指摘。2024年，年近花甲的她首次演出全本《玉堂春》，依然嗓音甜润、扮相俊美，赢得满堂喝彩。

在“五小程旦”中，她的艺术状态被认为是保持最好的之一。

作为公众人物，支持者说她“心直口快”“不装”，恨她的人说她“泼妇利嘴”“三观不正”。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无论褒贬，“程派五小”中，再没有第二个人能像她这样，以一己之力搅动整个京剧圈的江湖。

她是天赋异禀的名角，是口无遮拦的“娟姐”，是点翠事件的主角，是录音门的主人公。

这些身份叠加在一起，构成了那个独一无二、毁誉参半的刘桂娟。

她自己或许并不在意这些评价——早年接受采访时，她便以“快人快语”著称，直言“走进剧场，我不能比上海名家演得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