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平静下的暗流
2001年3月,深圳罗湖。
天还没完全黑透,街边的排档已经热闹起来了。
“代哥,这杯我得敬你!”
徐刚端起酒杯,眼圈有点发红:“当年要不是你在广州拉我一把,我徐刚现在还不知道在哪个工地搬砖呢。”
加代笑了笑,也端起杯子。
桌上摆着七八个菜,啤酒瓶空了一地。江林、丁健、左帅几个兄弟都在,敬姐也在旁边坐着,时不时给大伙添茶。
“刚子,说这些干啥。”加代喝了口酒,“都是兄弟,互相帮衬应该的。”
徐刚是三天前从四九城来的。
说是来深圳办事,顺道看看老哥们。
可加代总觉得,徐刚这次来,有点不太对劲。
具体哪儿不对劲,他又说不上来。
“代哥,我现在在珠海搞点小生意。”徐刚又给自己满上一杯,“那边现在发展快啊,港口码头都在扩建。我认识个朋友,手里有个码头项目,想找人合伙。”
江林抬起头:“码头?”
“对,就珠海港那边。”徐刚压低声音,“那朋友姓薛,是港务局的关系。现在政策好,私人也能参股。投500万,占三成股份,一年最少能回本,后面全是净赚。”
500万。
在2001年,这不是个小数目。
加代放下酒杯,没接话。
“哥,你要是感兴趣,我带你过去看看。”徐刚说得诚恳,“这项目好多人盯着呢,我是想着肥水不流外人田,第一个就想到你。”
左帅插了句:“刚子哥,这靠谱吗?”
“哎呀,帅子,我能坑代哥吗?”徐刚拍胸脯,“我徐刚是啥人,代哥最清楚。当年我爹生病,代哥二话不说拿了五万,这恩情我记一辈子。”
加代摆摆手:“过去的事儿不提了。”
他沉吟片刻。
徐刚确实跟他有过命的交情。1994年在广州,徐刚替他挡过一刀,后背那道疤现在还在。
可这码头项目……
“代哥,你要是不放心,就先去看看。”徐刚说,“就当去珠海玩两天,考察考察。行就投,不行就当旅游了,所有开销我包。”
敬姐在旁边轻轻碰了碰加代。
加代知道她的意思。
这几年生意做大了,想拉他投资的人太多,各种局也见了不少。
“行吧。”加代终于开口,“那就去看看。不过刚子,丑话说前头,生意归生意,交情归交情。要是不合适,我可不能投。”
“那必须的!”徐刚笑得灿烂,“代哥肯去,就是给我面子了!”
饭局又热闹起来。
徐刚喝了不少,说话舌头都大了,一个劲儿回忆当年的苦日子。
加代也陪着喝,但心里那点不对劲的感觉,一直没散。
晚上十点多,散场了。
徐刚叫了辆车,临上车前,握着加代的手:“代哥,那我回去安排了,定好日子我告诉你。”
“行,路上慢点。”
看着出租车尾灯消失在街角,加代点了根烟。
江林走过来:“哥,你觉得这事儿……”
“说不好。”加代吐了口烟圈,“刚子这人,重义气,但也好面子。这几年他在四九城混得一般,可能真想搞点大事。”
丁健皱眉:“可我听说,珠海那边水挺深。”
“去看看再说吧。”加代把烟掐灭,“是骡子是马,牵出来溜溜就知道了。”
他没想到,这一溜,差点把自己命溜没了。
三天后,加代接到了徐刚的电话。
“代哥,安排好了!薛老板那边说,下周三他亲自接待,带咱们看码头。你在珠海的一切行程,我都安排妥了!”
加代正在公司看报表:“下周三……行,我带江林、丁健过去。”
“好!到时候我去机场接你们!”
挂了电话,加代靠在老板椅上,揉了揉太阳穴。
敬姐端了杯茶进来:“真要去?”
“答应了,不去不合适。”加代说,“我就带江林和健子,帅子留深圳看家。快去快回,顶多三天。”
“我总觉得心里不踏实。”敬姐坐在沙发扶手上,“徐刚好几年没联系了,突然冒出来,又突然有这么好的项目……”
加代握住她的手:“我知道。所以我才要亲自去看。要是真有问题,我也好当面问清楚。”
敬姐叹了口气:“那你千万小心。”
“放心吧。”
加代说得轻松,可心里那根弦,一直绷着。
周三上午,珠海金湾机场。
徐刚开着一辆崭新的黑色奥迪A6,早早等在出口。
看到加代三人出来,他热情地迎上去,接过行李箱。
“代哥!江林!健子!一路辛苦!”
徐刚今天穿得特别精神,白衬衫黑西裤,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还喷了香水。
加代打量着他这身行头,笑了笑:“刚子,混得不错啊,这车新提的?”
“租的,租的!”徐刚拉开后车门,“这不是为了接你们嘛,不能跌面儿。”
上了车,徐刚一边开车一边介绍。
“薛老板是本地人,家里三代都在港务系统。这次码头扩建,他拿下了两个泊位的经营权。咱们要是投了,以后货船停靠费、装卸费,那可是躺着收钱……”
他说得天花乱坠。
江林和丁健在后座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加代望着窗外珠海的街景,偶尔“嗯”一声。
车子开了四十多分钟,进了一个叫“海悦山庄”的别墅区。
徐刚把车停在一栋三层别墅前。
“这是薛老板的产业,专门用来招待贵客的。”徐刚下车,“这几天咱们就住这儿,吃住全包。”
别墅装修得很豪华,大理石地面,水晶吊灯,墙上是名贵字画。
一个五十多岁、穿着唐装的男人从客厅走出来,笑容满面。
“这位就是加代兄弟吧?久仰久仰!”
薛老板伸出手,加代跟他握了握。
“薛老板客气了。”
“哎呀,不客气不客气!”薛老板热情地拉着加代往客厅走,“刚子老跟我提起你,说你是重情重义的真汉子。今天一见,果然气度不凡!”
宾主落座,佣人端上茶。
薛老板开始介绍码头项目,说得比徐刚还详细,还拿出了一堆文件——规划图、批复文件、合作协议复印件。
加代翻了翻,文件看起来都很正规。
“加代兄弟,你放心,这项目绝对没问题。”薛老板拍着胸脯,“我老薛在珠海混了三十年,信誉就是我的命。你要是不放心,明天我亲自带你去码头看,咱们现场办公!”
“那就麻烦薛老板了。”
“不麻烦不麻烦!”
中午,薛老板在别墅设宴,山珍海味摆了一桌。
席间推杯换盏,气氛热烈。
徐刚喝得满脸通红,搂着加代的肩膀:“代哥,这项目成了,咱们兄弟以后在珠海就站稳脚跟了!到时候把深圳的生意也往这边拓展,南北通吃!”
加代笑着点头,但眼神很清醒。
他注意到,薛老板虽然热情,但眼神里总有点别的东西。
还有别墅里的几个保镖,看着不像普通保安。
晚上,加代三人在二楼客房。
江林关上门,压低声音:“哥,我觉得不对劲。”
“说说。”
“太顺了。”江林说,“这么好的项目,凭什么轮到咱们?薛老板在珠海三十年,会找不到本地投资人?非要等徐刚从四九城拉人来?”
丁健也点头:“而且那几个保镖,走路姿势一看就是练家子,手一直插在怀里,估计揣着家伙。”
加代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
别墅区很安静,安静得有点诡异。
“既来之,则安之。”加代转过身,“明天去码头看看再说。你们俩晚上警醒点,别睡太死。”
“明白。”
夜里一点多,加代还没睡。
他听到楼下有轻微的动静,像是有人在打电话。
悄悄走到门边,拉开一条缝。
声音是从一楼书房传出来的,是徐刚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夜深人静,还是能听清几句。
“……超哥您放心,鱼已经进网了……”
“……明天就动手……”
“……保证处理干净……”
加代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
他轻轻关上门,回到床边坐下,点了一根烟。
烟头的火光在黑暗里明明灭灭。
徐刚。
超哥。
这两个名字在他脑子里打转。
超哥他知道,四九城顶级公子哥圈子里的人,本名陈国超,家里背景深不可测。加代跟他没打过交道,但听说过这人手黑,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徐刚怎么会跟超哥搅在一起?
还说要“处理干净”?
加代拿出手机,想打电话,又停住了。
这是在珠海,人生地不熟。薛老板敢设局,肯定已经打点好了关系。现在打电话叫人,来不及了。
他掐灭烟,做了决定。
明天,见机行事。
二、局中局
第二天早上八点,徐刚就来敲门了。
“代哥,起了吗?薛老板在楼下等咱们吃早饭,吃完就去码头!”
加代打开门,神色如常:“起了。江林和健子也好了,马上下来。”
餐厅里,薛老板已经坐在主位,笑呵呵地招呼:“来来,吃早饭,吃完咱们出发。今天天气好,正好看码头。”
早饭很丰盛,但加代没什么胃口。
他注意到,今天别墅里的保镖多了,有六个,都穿着黑西装,站在各个角落。
徐刚显得特别兴奋,一直在说码头建成后的宏伟蓝图。
“代哥,到时候咱们在码头边也弄个办公室,面朝大海,春暖花开!那才叫人生!”
加代笑了笑:“挺好。”
九点钟,三辆车从别墅出发。
加代三人坐中间那辆奔驰,徐刚坐副驾,薛老板坐前面那辆宝马。
车子开出市区,往港口方向去。
越开越偏。
江林看着窗外,眉头越皱越紧:“薛老板,这好像不是去珠海港的路?”
薛老板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哦,咱们先去新扩建的那个区域,那边路还没完全修好,是有点偏。”
加代没说话。
他看了一眼徐刚。
徐刚坐在副驾,背挺得笔直,手紧紧抓着车门把手。
二十分钟后,车子开进了一个废弃的物流园区。
园区里空空荡荡,只有几排破旧的仓库。
“到了!”
薛老板的车停下,他下了车,还是那副笑容:“加代兄弟,下车吧,咱们先在这儿看看规划图,然后去码头实地考察。”
加代推开车门。
江林和丁健也跟着下来,一左一右站在加代身边。
园区里刮着风,卷起地上的尘土。
四周安静得可怕。
“薛老板,这是哪儿啊?”加代平静地问。
薛老板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他往后退了两步。
与此同时,仓库的门“哗啦”一声拉开,从里面冲出来二十多个人。
个个手里拿着家伙。
有砍刀,有钢管,还有四五个人,手里攥着黑乎乎的东西——是真理。
“砰!”
仓库门又关上了。
二十多人呈扇形围上来,把加代三人围在中间。
徐刚这时候也下了车,站到了薛老板身边。
他不敢看加代的眼睛。
“刚子。”加代看着他,“这是什么意思?”
徐刚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薛老板点了根烟,吐了个烟圈:“加代兄弟,对不住了。有人出价,要你的命。”
“谁?”
“这你就别问了。”薛老板摆摆手,“到了下面,问阎王爷吧。”
江林和丁健已经摆出防御姿势,把加代护在身后。
“哥,一会儿我们冲开个口子,你往右边跑,那边围墙有个缺口!”江林压低声音。
丁健从后腰摸出甩棍,“啪”地甩开。
“加代兄弟,别挣扎了。”薛老板说,“你今天走不了。乖乖的,还能少受点罪。”
加代没理他,眼睛一直盯着徐刚。
“徐刚,我问你最后一遍。”加代的声音很冷,“为什么?”
徐刚浑身一颤。
他抬起头,眼圈红了:“代哥……我对不起你……但我没办法……我欠了赌债,两千多万……他们还抓了我老婆孩子……”
“谁抓的?”
“超哥……”徐刚哭了,“陈国超……他说只要我帮他设这个局,就帮我还债,放了我家人……代哥,我真没办法……”
加代明白了。
全明白了。
好一个陈国超。
好一个局。
“加代,话都说清楚了,可以上路了吧?”薛老板一挥手,“动手!”
二十多人一拥而上。
“哥!走!”
江林怒吼一声,抓起地上一根铁棍,冲了上去。
丁健更猛,甩棍抡圆了,照面就放倒两个。
加代没走。
他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那是他多年习惯,随身带把家伙防身。
“要我的命?”加代笑了,“那就来拿!”
混战开始了。
江林和丁健都是身经百战的悍将,虽然对方人多,但一时半会儿也近不了身。
可对方有真理。
“砰!”
一声响。
丁健闷哼一声,左腿爆出一团血花。
“健子!”
“我没事!”丁健单膝跪地,咬着牙又抡倒一个。
加代眼睛红了。
他冲向那个开家伙的人,匕首直刺对方手腕。
“啊!”
那人手里的家伙掉在地上。
加代捡起来,对着天空就是一发。
“砰!”
所有人都愣住了。
“来啊!”加代举着家伙,眼神凶狠,“谁再动,我先送他走!”
薛老板脸色变了。
他没想到加代这么猛。
“上!他就一把,咱们有四把!”薛老板吼道。
话音刚落。
“砰!”
又是一声响。
加代右臂一麻,手里的家伙差点掉地上。
他低头一看,右臂外侧被擦出一道血槽,鲜血瞬间染红了袖子。
是仓库二楼有人放冷枪。
“代哥!”江林扑过来,挡在加代身前。
“走!必须走!”丁健拖着伤腿爬起来,“再不走全得撂这儿!”
加代知道,今天这局,硬拼不过了。
“撤!”
三人边打边退,往右边围墙缺口移动。
薛老板在后面喊:“别让他们跑了!追!”
二十多人追上来。
加代回头又是一发,逼退最前面几个。
跑到围墙边,缺口只有半人宽。
“江林,你先过!”
“哥,你先!”
“别他妈废话!”
加代把江林推进缺口,又扶丁健过去。
就在他自己要钻过去的时候。
“砰!”
后背一震。
加代眼前一黑,差点倒下。
是流弹打中了防弹背心——幸亏他今天穿了,敬姐非要他穿的。
“哥!”
“走!”
加代咬牙钻进缺口,三人跌跌撞撞冲进后面的荒地。
薛老板的人追到围墙边,犹豫了一下,没再追。
“薛老板,还追吗?”有人问。
薛老板脸色铁青,看着三人消失在荒地尽头,狠狠踹了一脚轮胎。
“妈的,这都能让他跑了!”
徐刚瘫坐在地上,面如死灰。
“完了……全完了……加代没死……他一定会回来报仇的……”
“闭嘴!”薛老板瞪他一眼,“赶紧给超哥打电话!”
荒地深处。
加代三人躲在一片灌木丛后面,大口喘气。
丁健腿上的伤还在流血,脸色苍白。
加代右臂的伤也不轻,血顺着手臂往下滴。
“健子,怎么样?”加代撕下衬衫袖子,给丁健包扎。
“死不了……”丁健咬着牙,“哥,你的手……”
“皮外伤。”加代简单包扎了一下,掏出手机。
没信号。
这荒郊野外,基站都覆盖不到。
“得找地方处理伤口。”江林看着丁健的腿,“再不止血,就麻烦了。”
加代环顾四周。
远处有几间破房子,像是废弃的养殖场。
“去那边。”
三人互相搀扶,一瘸一拐地往破房子走。
每走一步,丁健都疼得直冒冷汗。
加代心里像有把火在烧。
徐刚。
陈国超。
好,很好。
破房子里堆着杂物,满是灰尘。
江林找了块相对干净的地方,让丁健躺下。
加代重新检查了丁健的伤口。
子弹擦着大腿外侧过去,削掉一块肉,没伤到骨头,但流血太多。
“得找医生。”加代说。
“这地方,上哪儿找医生?”江林苦笑。
加代想了想,从贴身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
本子上记着几个电话号码。
其中一个是珠海的,姓周,是很多年前他帮过的一个小老板,在珠海开诊所的。
当时那老板被人欺负,加代出面摆平的,对方一直说要报答。
“我去找电话。”加代站起来,“你们在这儿等着,别出声。”
“哥,我跟你去。”
“你留下照顾健子。”
加代独自走出破房子,顺着小路往外走。
走了大概两公里,终于看到一条公路。
路边有个小卖部,门口有公用电话。
加代走过去,拨了那个号码。
响了七八声,那边接了。
“喂,哪位?”
“周老板,我是加代。”
那边沉默了三秒。
“加……加代兄弟?真是你?”
“是我。我在珠海,出了点事,需要你帮忙。”
“你说!在哪儿?我马上到!”
加代报了大概位置。
“你等着,我半个钟头就到!”
挂了电话,加代买了包烟,蹲在路边抽。
一根烟抽完,他拿出手机,终于有了一格信号。
他拨通了敬姐的电话。
“喂,老公?”敬姐的声音很着急,“你们怎么样?徐刚刚才给我打电话,说你们在珠海出车祸了,让我赶紧过去……”
加代心里一紧。
“敬儿,你听我说。”他尽量让声音平静,“徐刚背叛了我,设局要杀我。我现在没事,但健子受伤了。你现在马上离开深圳,去找笑妹,让她安排你去澳门,越快越好。”
电话那头,敬姐的呼吸停住了。
“老公……”
“别问,照做。”加代说,“到了澳门给我发个信息。记住,除了笑妹,谁都别信。”
“……好,我马上去。”
“还有,告诉江林,让兄弟们最近都低调点,等我消息。”
挂了电话,加代又点了一根烟。
手指有点抖。
不是怕,是气的。
这么多年,他加代在江湖上混,讲究的就是个“义”字。
对兄弟,他掏心掏肺。
可换来的,是背叛,是要命。
行。
徐刚。
陈国超。
这梁子,结死了。
三、绝境求生
半个小时后,一辆破旧的面包车停在小卖部门口。
一个四十多岁的微胖男人跳下车,看到加代,赶紧跑过来。
“加代兄弟!真是你!”
周老板,全名周福生,珠海本地人,开了家小诊所。
“周老板,麻烦你了。”加代站起来。
“不麻烦不麻烦!”周福生看到加代手臂上的血,吓了一跳,“你受伤了?”
“我兄弟伤得更重,在那边。”加代指了指荒地。
“快,上车!”
面包车开进荒地,接到江林和丁健。
看到丁健的伤,周福生脸色变了:“这……这是枪伤啊!”
“能治吗?”加代问。
“能是能,但……”周福生犹豫,“我那就是个小诊所,设备简单。而且枪伤得报阿sir,不报的话……”
“周老板,算我欠你个人情。”加代看着他,“以后有事,随时找我。”
周福生一咬牙:“行!当年要不是你,我诊所早让人砸了。今天我就还你这个人情!”
面包车开回市区,没去周福生的诊所,而是去了他郊区的一处房子。
那是他老家,平时没人住。
把丁健抬进屋,周福生拿出医药箱,开始处理伤口。
消毒,清创,缝合,包扎。
忙活了一个多小时。
“子弹没留在里面,万幸。”周福生满头大汗,“但伤口太深,得打消炎针,还得静养。”
“谢谢。”加代真诚地说。
“客气啥。”周福生苦笑,“不过加代兄弟,你这到底惹了什么人啊?在珠海敢动家伙的,可不是一般人。”
加代没回答,反问:“周老板,你听说过一个叫陈国超的人吗?”
周福生手里的镊子“当啷”掉在地上。
他脸色瞬间白了。
“你……你惹了超哥?”
“你认识?”
“我哪认识那种大人物……”周福生声音发颤,“但我听说过。陈国超,四九城来的公子哥,在珠海这边能量大得很。上个月,有个本地老板跟他抢地皮,结果……结果人现在还在医院躺着,成植物人了。”
加代眼神冷了下来。
“加代兄弟,听我一句劝。”周福生压低声音,“要是惹了超哥,赶紧走,离开珠海,越远越好。这人手黑,而且上面有人,在珠海他说一不二。”
正说着,加代的手机响了。
是霍笑妹。
“代哥,敬姐到我这儿了。”霍笑妹的声音很冷静,“怎么回事?谁动的手?”
“徐刚设的局,背后是陈国超。”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陈国超……四九城陈家那个?”
“你认识?”
“听说过。”霍笑妹说,“这人不好惹。你在哪儿?安全吗?”
“暂时安全,但我兄弟受伤了,得在珠海待两天。”
“不行。”霍笑妹斩钉截铁,“陈国超在珠海只手遮天,你多待一天就多一分危险。今晚,我安排船去接你。你在哪儿?”
加代报了位置。
“等我消息。”
挂了电话,加代对周福生说:“周老板,今晚我们就走。今天的事,你别跟任何人说。”
“我懂,我懂。”周福生连连点头。
傍晚,周福生出去买了些吃的回来。
丁健打了针,睡了。
江林在门口守着。
加代坐在院子里,一根接一根抽烟。
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他接起来。
“加代兄弟,命挺大啊。”
电话那头是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带着笑,但笑里藏着刀。
“陈国超?”
“聪明。”陈国超说,“徐刚那个废物,这点事都办不好。不过没关系,游戏才刚刚开始。”
“你想要什么?”
“简单。”陈国超说,“你在深圳的那些产业,我看上了。你签个转让协议,我放你一条生路。”
加代笑了。
“我要是不签呢?”
“那你老婆,你兄弟,你在深圳的一切,我都会一点一点,全部拿走。”陈国超的声音冷下来,“加代,我知道你在江湖上有点名号。但在珠海,我说了算。在四九城,我们陈家说了算。你拿什么跟我斗?”
“你可以试试。”
“行,有骨气。”陈国超笑了,“那我等着看,你能硬气到什么时候。”
电话挂了。
加代握着手机,指节发白。
江林走过来:“哥,是陈国超?”
“嗯。”
“怎么办?”
加代没说话。
他脑子里飞快地转。
陈国超敢这么嚣张,背景肯定不一般。在珠海,他肯定已经打点好了关系,自己现在报警都没用。
硬拼?自己这边就三个人,其中一个还重伤。
撤?撤了,深圳的产业怎么办?兄弟们怎么办?
敬姐虽然去了澳门,但不可能躲一辈子。
正想着,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霍笑妹。
“代哥,船安排好了。今晚十二点,珠海港三号码头,有一条渔船在那儿等。船老大姓赵,你就说是我让你来的。”
“好。”
“还有,”霍笑妹顿了顿,“我刚打听到,陈国超在四九城虽然背景硬,但他有个对头。”
“谁?”
“小勇哥。”
加代一愣。
小勇哥,那是四九城真正站在顶端的人。陈国超家里虽然厉害,但跟小勇哥比起来,还差着档次。
“陈国超前年跟小勇哥抢过一个项目,结过梁子。”霍笑妹说,“你要是能联系上小勇哥,这事儿说不定有转机。”
加代苦笑。
他确实认识小勇哥,但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只有一面之缘。而且小勇哥那种级别的人物,凭什么帮他?
“我知道了,谢谢你,笑妹。”
“客气啥。晚上小心。”
挂了电话,加代看着手机通讯录。
翻到一个存了多年,但从来没打过的号码。
备注是:勇哥。
那是当年在一次饭局上,小勇哥的秘书留给他的,说有事可以打这个电话。
加代一直没打过。
他知道,这种人的人情,用一次少一次,不到万不得已,不能动。
但现在,好像就是万不得已的时候了。
他犹豫了很久,最终,没有拨出去。
再等等。
晚上十一点,周福生开车送他们去码头。
丁健的状况稍微好点,但走路还是费劲。
到码头附近,加代让周福生停车。
“周老板,就送到这儿吧。今天的事,我记心里了。”
“加代兄弟,保重。”
三人下车,摸黑往三号码头走。
码头很安静,只有海浪拍打岸边的声音。
一条破旧的渔船停在岸边,船头有盏昏暗的灯。
“是赵老板吗?”加代低声问。
船上探出个头:“谁?”
“笑妹让我来的。”
“上来吧。”
三人上了船,船舱很小,勉强能坐下。
“坐稳了,开船了。”船老大发动引擎,渔船缓缓驶离码头。
加代看着越来越远的珠海,心里那股火,越烧越旺。
陈国超。
徐刚。
这个仇,一定要报。
渔船在海上漂了一个多小时,到了澳门。
霍笑妹亲自在码头等着,开了一辆商务车。
“先去医院。”她看到丁健的伤,直接说。
“不能去医院。”加代摇头,“枪伤,医院会报阿sir。”
“去我那儿,我有私人医生。”
车子开进澳门一处高档别墅区。
私人医生已经等着了,重新给丁健处理了伤口,打了针。
折腾到凌晨三点,才安顿下来。
霍笑妹给加代泡了杯茶。
“代哥,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加代坐在沙发上,闭着眼。
良久,他睁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狠色。
“回深圳,召集兄弟。”
“然后呢?”
“然后,”加代一字一顿,“去四九城,找陈国超,要个说法。”
霍笑妹看着他:“你想好了?陈国超的背景……”
“我想好了。”加代打断她,“他背景再硬,也不能这么欺负人。今天他要我的命,明天他就敢要我全家。这种人,不能惯着。”
霍笑妹叹了口气:“那需要我做什么?”
“帮我照顾好敬儿,还有,借我点人。”
“人没问题。我在澳门有三十多个兄弟,都能打。”
“谢了。”
“跟我还客气。”霍笑妹顿了顿,“不过代哥,有句话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你说。”
“江湖事,江湖了。但陈国超这种人,不完全是江湖人。你得用江湖的办法,也得用别的办法。”
加代明白她的意思。
陈国超是公子哥,背后是家族势力。光靠打打杀杀,动不了他。
得有人能压住他。
得是比他更硬的人。
加代又想起了那个号码。
小勇哥。
看来这个人情,不得不用了。
四、王者归来
三天后,深圳。
加代回来了。
消息很快传开。
江林第一时间召集了所有兄弟。
深圳罗湖的一家茶楼,二楼包厢里,坐了二十多个人。
都是加代的核心兄弟:左帅、郭帅、邵伟、徐远刚、戈登、孟军、杜成……
加代坐在主位,右臂还缠着绷带。
气氛很压抑。
“代哥,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左帅第一个拍桌子,“徐刚那王八蛋,吃里扒外,必须办了!”
“对!还有那个陈国超,什么玩意儿,敢动代哥,活腻了!”
“干 他!带兄弟们去四九城,把他揪出来!”
群情激愤。
加代没说话,慢慢喝着茶。
等大家都说完了,他才开口。
“江林,咱们现在能调动的兄弟,有多少?”
江林早就准备好了:“深圳这边,能打的兄弟有一百二十个左右。广州左帅那边能出八十个。澳门笑妹姐答应出三十个。加起来,两百三十人左右。”
“家伙呢?”
“真理有二十把,大部分是短把。长把的只有五把,还是老款。”
加代点点头。
两百多人,在深圳算是很可观的数字了。
但对上陈国超,够吗?
陈国超在珠海能调动那么多人,在四九城只会更多。而且他背景硬,真闹大了,上面一压,人再多也没用。
“代哥,你在想什么?”江林问。
“我在想,”加代放下茶杯,“陈国超为什么敢这么嚣张。”
“因为他背景硬呗。”
“对,背景硬。”加代说,“所以咱们跟他硬碰硬,就算赢了,也是惨胜。而且会惹上大麻烦。”
“那怎么办?这亏就白吃了?”左帅不服。
“白吃?”加代笑了笑,“我加代混了这么多年,什么时候吃过亏?”
他拿出手机,翻到那个存了很久的号码。
“我要去趟四九城。”
“我跟你去!”左帅站起来。
“不,我一个人去。”加代摆摆手,“你们留在深圳,看好家。江林,你继续招人,训练。左帅,你回广州,把咱们在那边的生意稳住。健子,你好好养伤。”
“哥,你一个人去太危险了!”丁健着急。
“没事。”加代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深圳的夜景,“有些事,得我自己去办。”
他知道,这一去,要么解决陈国超,要么彻底撕破脸。
没有第三条路。
当天晚上,加代买了飞四九城的机票。
出发前,他给那个号码发了条短信:
“勇哥,我是深圳加代。多年前在王府饭店有幸见过您一面。现遇生死难关,恳请一见。明日抵京,盼复。”
发完短信,他关了手机。
能不能成,就看天意了。
飞机在四九城落地,是第二天下午。
加代开了手机,没有回复。
他心里一沉。
但既然来了,就不能这么回去。
他打车去了王府饭店——当年见小勇哥的地方。
开了个房间,住下。
然后,他做了一件很大胆的事。
他直接给陈国超打了电话。
电话很快接通。
“哟,加代兄弟,还没死呢?”陈国超的声音带着戏谑。
“我在四九城,王府饭店。”加代平静地说,“想跟你谈谈。”
那边沉默了几秒。
“你胆子不小啊,敢来四九城?”
“有什么不敢的。四九城是你陈家开的?”
陈国超笑了:“行,有点意思。那你等着,我让人去接你。”
“不用,你说地方,我自己去。”
“怕我设局?”陈国超嗤笑,“行,晚上八点,工体北门的‘长安会所’,我等你。记得一个人来。”
“好。”
挂了电话,加代坐在房间里,点了根烟。
他在赌。
赌小勇哥会见他。
赌陈国超不敢在四九城明目张胆动他。
赌自己这些年积攒的那点面子,还能用。
晚上七点半,加代出门了。
他没带家伙,就一个人,打了辆车,去长安会所。
会所很气派,门口停的都是豪车。
加代报了陈国超的名字,服务员领他上三楼包厢。
推开门,里面坐着五六个人。
主位上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休闲西装,翘着二郎腿,手里端着杯红酒。
正是陈国超。
他旁边坐着几个男的,看着都像是跟班。还有一个女的,很年轻,打扮妖艳,依在陈国超身上。
“哟,真来了。”陈国超抬眼看了加代一眼,“坐。”
加代在对面坐下。
“加代兄弟,在珠海没死成,跑四九城送死来了?”陈国超笑得很随意,“怎么,想通了?愿意签转让协议了?”
“陈国超,”加代看着他,“我跟你无冤无仇,为什么动我?”
“无冤无仇?”陈国超放下酒杯,“你在深圳的那些地产生意,我看上了,这就是仇。我看上的东西,就必须是我的。你不给,我就抢。就这么简单。”
“所以你就让徐刚设局,想要我的命?”
“那是他办事不力。”陈国超耸耸肩,“我本来想让你死得痛快点儿,可惜啊,让你跑了。不过没关系,今天你自己送上门,省得我费事了。”
话音未落,包厢门开了。
进来四个人,手里都拿着家伙,黑洞洞的枪口对准加代。
“怎么样?”陈国超笑,“现在签,还是等死?”
加代没动。
他甚至没看那四把枪,眼睛一直盯着陈国超。
“陈国超,你知道江湖上最忌讳什么吗?”
“什么?”
“祸不及妻儿。”加代的声音很冷,“你在珠海动我也就算了,你还让人给我老婆打电话,威胁她。这事儿,坏了规矩。”
“规矩?”陈国超哈哈大笑,“在四九城,我就是规矩!加代,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一个混江湖的泥腿子,也配跟我讲规矩?”
他站起来,走到加代面前,俯下身。
“我今天就告诉你,在四九城,我们陈家说的话,就是王法。我要你死,你就得死。我要你的生意,你就得给。明白吗?”
加代抬起头,看着他。
然后,笑了。
“你笑什么?”
“我笑你,死到临头还不自知。”
陈国超脸色一沉:“你他妈说什么?”
就在这时,加代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是个陌生号码。
接起来。
“加代?”是个沉稳的男声。
“是我。”
“我是小勇哥的秘书,姓王。勇哥让你现在来一趟,他在西山等你。地址我发你手机上。”
“好,我马上到。”
挂了电话,加代站起来。
“陈国超,我有事,先走了。你要是有种,就在这儿弄死我。要是没种,就等着我来找你。”
说完,他推开面前的人,径直往外走。
那四个拿家伙的,看向陈国超。
陈国超脸色变幻不定。
他听到了“小勇哥”三个字。
“让他走。”陈国超咬牙。
加代走出包厢,走出会所,上了一辆出租车。
车子开向西山。
他知道,赌对了。
西山,某处幽静的院子。
加代到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多。
秘书在门口等他,领他进去。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竹林的声音。
客厅里,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坐在太师椅上,正在泡茶。
他穿着很普通的中山装,但坐在那里,就有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场。
正是小勇哥。
“勇哥。”加代恭敬地叫了一声。
小勇哥抬头看了他一眼,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加代坐下。
“喝茶。”小勇哥推过来一杯茶。
“谢谢勇哥。”
“你发的短信,我看到了。”小勇哥慢慢说,“陈国超那小子,又惹事了?”
“是。”加代简单把事情说了一遍。
没添油加醋,也没诉苦,就是客观陈述。
小勇哥听完,没说话,继续泡茶。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茶水倒入杯子的声音。
良久,小勇哥开口。
“陈国超,是陈家老三的儿子。陈家老爷子,跟我家老爷子,以前在一个战壕里待过。”他看了加代一眼,“所以,有些事,我不能做得太绝。”
加代心里一沉。
“不过,”小勇哥话锋一转,“这小子这几年越来越不像话。在四九城横行霸道就算了,手还伸到外面去。上次抢我项目,我没跟他计较。这次,动到我认识的人头上了。”
他放下茶杯。
“加代,你救过老周家的人,对吧?”
加代一愣,随即想起,很多年前,他确实帮过周家一个晚辈,当时不知道那是小勇哥的表亲。
“那是小事,应该的。”
“对你是小事,对周家是大事。”小勇哥说,“周家老爷子一直记着这个情。所以你今天找我,我见你。”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陈国超那边,我给你处理。但有个条件。”
“您说。”
“事儿了了之后,你离开四九城,回深圳,好好做你的生意。江湖上的事,少掺和。”
加代沉默了几秒。
“勇哥,我本来就是生意人。”
“那就好。”小勇哥转过身,“明天,我让陈国超给你个交代。你就在王府饭店等着,哪儿也别去。”
“谢谢勇哥。”
“不用谢我。”小勇哥摆摆手,“要谢,就谢你当年结下的善缘。江湖路长,多结善缘,少结仇。走吧。”
秘书送加代出来。
走到门口,秘书低声说:“加代兄弟,勇哥很少管这种事。这次是破例。你明白吗?”
“明白。这份情,我记一辈子。”
“好,明天等消息吧。”
五、雷霆扫穴
加代回到王府饭店,一夜无眠。
他不知道小勇哥会怎么处理,也不知道陈国超会是什么反应。
但他知道,小勇哥既然答应了,这事儿就一定能解决。
这就是顶级人物的能量。
第二天上午十点,加代房间的电话响了。
是前台:“加代先生,有位陈先生找您,在一楼咖啡厅等您。”
陈先生。
陈国超。
加代整理了一下衣服,下楼。
咖啡厅角落里,陈国超一个人坐着。
他今天没带跟班,也没带女人,就一个人。
脸色很难看。
加代在他对面坐下。
两人都没说话。
服务员过来,加代点了杯咖啡。
等服务员走了,陈国超先开口。
“你认识勇哥?”
“一面之缘。”
“一面之缘,他能为你出面?”陈国超盯着加代,“你到底是谁?”
“我就是我,深圳加代。”
陈国超深吸一口气,像是用了很大力气,才说出口。
“昨天的事,是我不对。我给你道歉。”
加代没说话,慢慢搅着咖啡。
“徐刚那个王八蛋,我已经处理了。”陈国超继续说,“他欠我的钱,我不要了。他在珠海的那个小公司,我收回来了,算是对你的补偿。”
“还有呢?”
“你兄弟的医药费,我出。五十万,够不够?”
加代抬起头,看着他。
“陈国超,你觉得,我是缺那五十万的人吗?”
陈国超脸色变了变。
“那你想怎么样?”
“第一,徐刚交给我处理。”加代说,“第二,你在珠海动用的那些关系,你去摆平,我不想以后去珠海还有麻烦。第三,从今往后,你,还有你们陈家,不准再碰我在深圳的任何生意。见着我,绕着走。”
陈国超攥紧了拳头。
他在四九城横行这么多年,从来没受过这种气。
但一想到小勇哥今天早上给他爸打的电话,他爸在电话里把他骂得狗血淋头的场景,他又怂了。
小勇哥说了,这事儿处理不好,陈家以后在四九城的生意,就别想做了。
“行。”陈国超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口说无凭。”
“那你想怎么着?立字据?”
“那倒不用。”加代笑了笑,“你陈大少爷一句话,我相信。不过,你得当着我的面,给徐刚打个电话,让他来四九城。”
陈国超盯着加代看了几秒,拿出手机,拨了个号码。
开了免提。
响了七八声,那边接了。
“超……超哥?”是徐刚的声音,哆哆嗦嗦的。
“徐刚,你在哪儿?”
“我……我在珠海……”
“现在,马上,来四九城。到王府饭店找我。”
“超哥,我……我……”
“别他妈废话!今天天黑之前,我必须见到你!不然,你知道后果!”
“是是是,我马上去,马上去!”
电话挂了。
陈国超看着加代:“满意了?”
“等他来了再说。”加代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咖啡很苦。
就像他现在的心情。
下午四点,徐刚到了。
他是一个人来的,拖着个行李箱,像是要跑路的样子。
在咖啡厅看到加代和陈国超坐在一起,他腿都软了。
“代……代哥……超哥……”
徐刚站在桌边,低着头,不敢看加代。
陈国超站起来:“人我给你叫来了。你们聊,我走了。”
他不想再看下去。
太丢人。
陈国超走后,咖啡厅里就剩加代和徐刚。
徐刚站着,加代坐着。
沉默了很久。
“坐。”加代说。
徐刚战战兢兢地坐下。
“代哥,我对不起你……”徐刚哭了,“我真不是人……我混蛋……你当年对我那么好,我还……”
“为什么?”加代打断他。
“我……我欠了赌债,两千多万……我还不上,他们就抓了我老婆孩子……陈国超说,只要我帮他设这个局,就帮我还债,还给我生意做……我一时糊涂,我该死……”
徐刚一边说一边扇自己耳光,扇得啪啪响。
加代看着他,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当年在广州,徐刚替他挡那一刀的时候,是真的能为他去死。
可现在,为了钱,也能要他的命。
“徐刚。”加代开口,“你跟我多少年了?”
“十……十二年……”
“十二年。”加代点点头,“十二年的兄弟,就值两千万?”
徐刚哭得更凶了。
“代哥,你杀了我吧……我没脸活了……”
“杀你?”加代笑了,“杀你脏我的手。”
他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扔在桌上。
“这里面有十万。拿着,离开四九城,离开广东,去哪儿都行,别再让我看见你。”
徐刚愣住了。
“代……代哥……”
“从今往后,你我兄弟情分,到此为止。”加代转过身,不看他,“江湖路远,你好自为之。”
说完,加代走了。
留下徐刚一个人,坐在那里,哭成了泪人。
六、仁义终局
加代回到深圳,是三天后。
江林、左帅、丁健他们都来接机。
看到加代平安回来,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哥,怎么样?”江林问。
“解决了。”加代说,“陈国超以后不会再找咱们麻烦。徐刚……我让他走了。”
“走了?”左帅瞪眼,“就这么放他走了?太便宜他了!”
“不然呢?”加代看着他,“杀了他?让他也捅我一刀?”
左帅不说话了。
“江湖上混,讲究恩怨分明。”加代说,“陈国超是主谋,徐刚是从犯。主谋已经摆平了,从犯,给他条活路,也算对得起当年他替我挨的那一刀。”
丁健拄着拐杖走过来:“哥,你心太软了。”
“不是心软。”加代拍拍他的肩,“是规矩。咱们混江湖,不能跟陈国超那种人一样,做事做绝。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回到公司,加代把所有人都召集起来。
“这次的事,过去了。”他站在办公室中间,看着兄弟们,“但有些话,我得说在前头。”
所有人都看着他。
“第一,从今天起,咱们的生意,全部正规化。能洗白的洗白,不能洗白的,慢慢转。江湖上的打打杀杀,能避免就避免。”
“第二,加强内部管理。所有兄弟,按月领工资,交社保。有想学技术的,公司出钱培训。有想读书的,公司出学费。咱们不能一辈子混江湖,得给自己留后路。”
“第三,”加代顿了顿,“从今往后,咱们这些人,要拧成一股绳。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谁再敢背叛兄弟,徐刚就是下场。”
众人齐声:“明白!”
散了会,加代独自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外面的深圳。
这座城市,他来了十几年了。
从一无所有,到现在有了自己的产业,有了这么多兄弟。
不容易。
但江湖这条路,越走越窄。
他得给兄弟们,也给自己,找一条更宽的路。
正想着,手机响了。
是小勇哥秘书发来的短信:
“事已了。勇哥让我转告你:好自为之。”
加代回了两个字:
“谢谢。”
他知道,这个人情,用完了。
以后的路,还得靠自己。
一个月后,加代收到一笔汇款。
两千万,从香港汇过来的,汇款人署名是陈国超。
附言只有三个字:医药费。
加代把这笔钱分成四份。
五百万,分给这次受伤的兄弟们。
五百万,捐给老家建小学。
五百万,投入公司,扩大正规生意。
最后五百万,他单独存了一张卡,交给敬姐。
“这钱,留着应急。以后万一我再出什么事,你和孩子,也有个保障。”
敬姐眼圈红了:“别说晦气话。”
加代搂住她:“不说,不说了。”
日子好像又回到了从前。
加代每天在公司忙生意,偶尔跟兄弟们聚聚,喝喝酒,吹吹牛。
徐刚再也没出现过。
有人说在云南见过他,开了个小卖部,日子过得挺平淡。
陈国超也再没找过麻烦。
好像一切都过去了。
只有加代知道,有些事,过不去。
那道疤,会一直在。
年底,公司年会。
加代喝了不少酒,站在台上,看着底下上百号兄弟。
“今年,咱们公司又上了个台阶。”他举着酒杯,“这都靠大家努力。来,我敬大家一杯!”
所有人站起来,举杯。
“敬代哥!”
喝完酒,加代坐下,江林凑过来。
“哥,有件事,得跟你汇报。”
“说。”
“陈国超那边,最近不太老实。他在珠海又搞了个新项目,好像跟咱们的业务有冲突。”
加代笑了笑。
“让他搞。珠海那么大,容得下他,也容得下咱们。”
“可是……”
“江林,”加代打断他,“你知道江湖上,什么最可怕吗?”
“什么?”
“不是刀,不是枪,是人心。”加代看着杯中酒,“陈国超那种人,做事太绝,不留余地。迟早有一天,会栽跟头。咱们不用跟他争,等着看就行。”
江林若有所思。
“行了,不说这些了。”加代站起来,“今天是高兴的日子,喝酒!”
年会很热闹,一直闹到半夜。
散场的时候,加代有点醉了,江林扶着他往外走。
走到门口,一阵冷风吹来,加代清醒了些。
他抬头看着深圳的夜空。
今晚星星很多。
“江林。”
“嗯?”
“你说,咱们这条路,还能走多远?”
江林沉默了一会儿。
“哥,你指哪条路?”
“江湖路。”
“只要你在,兄弟们就在。”江林说,“路就在。”
加代笑了笑,拍拍他的肩。
“走吧,回家。”
两人上了车,车子缓缓驶入夜色。
远处,深圳的霓虹依旧闪烁。
这座城市的江湖,永远不会平静。
但只要人心不散,路,就还能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