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11月1日,山东菏泽单县法院敲下法槌。孙某某站得不太直,头发剪短了,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她因持续四年发布恶意剪辑视频,被认定犯侮辱罪,判了六个月;另加诽谤罪,拘役四个月,数罪并罚。朱之文坐在旁听席第三排,没拍照,也没说话,只是把手里那张判决书折了两下,塞进旧棉袄内袋——那件棉袄,还是2011年刚火时央视节目组送的。
他其实很少看手机。家里那台老人机,除了接电话、收短信,连微信都打不开。他女儿朱雪梅出嫁那天,是2月13号,农历正月十六,天刚亮,院子里就烧起一摞黄纸,火苗往上窜,映得他眼角皱得更深了些。他亲手剪的“囍”字,红纸厚实,浆糊是他老婆熬的,可贴在门框左上角时手一抖,歪了半指宽。“歪点好”,他嘟囔,“太正了,反倒不踏实。”
朱雪梅穿的是请县城老师傅手工盘扣的绛红褂裙,袖口绣着缠枝莲,头面是金丝攒成的凤衔珠,重得她一低头,鬓角汗珠就往下滚。新郎是本地人,在菏泽一家汽修厂干喷漆,比她小三个月,订婚时拎了两瓶古井贡、一箱鸡蛋,站门口搓着手,鞋底还沾着泥点子。朱之文没问房没问车,只拉着小伙子的手看了三分钟——看指甲缝里有没有油垢,看指节是不是硬的,看眼神敢不敢平着对上来。
早些年不是这样的。2012年他站在春晚后台,后台灯光刺眼,他攥着话筒杆子,手心全是汗,唱完《滚滚长江东逝水》,底下掌声炸开,可回到单县老家,村口小卖部老板娘见了他,第一句是:“朱之文,你那歌儿跑调跑得,驴听了都转头走。”后来短视频来了,2016年开始,他家院墙外慢慢聚起人,举着手机,像举着锄头一样自然。有小孩蹲在土坡上拍他喂鸡,标题写《大衣哥偷偷养鸵鸟!》,配图是他牵着自家老黄牛——牛脖子上P了根驼鸟毛。再后来,2020年4月那个凌晨,两个喝高了的男人踹开他家木门,门轴“咔嚓”一声,断了。邻居老李抄起铁锨冲出来,朱之文却一把按住他胳膊:“算了,他们醉着,咱别真醉。”
那之后,他真就不怎么出门了。院墙还是那堵砖墙,但两边悄悄多了两架竹梯——他家这边一架,老李家那边一架。有时候晚饭后,他端碗蹲墙根底下,老李从隔壁探出半个身子,扔过来一根刚拔的蒜苗:“今儿蒜苗嫩,给你留的。”他接住,顺手把碗里没动的煎饼撕一半,抛过去。
那些P图视频,他全是从朋友微信里看到的。有人P他抱着孙子,其实孩子才八个月,连翻身都费劲;有人把他脸安在穿吊带裙的模特身上,标题写着《大衣哥直播跳女团舞》;还有更绝的,把他和儿媳的结婚证照片截下来,把女方名字P成“孙某某”,再打上红叉。他看不懂技术,就盯着画面发愣:“这人脸是我,可这身子……咋看都不像我啊。”
他小学没毕业,字认得不多,但“冤”字,他认识。
判决书上落款日期清清楚楚:2025年11月1日。
他回家路上,在村口小卖部买了包五元的白沙,烟盒边角有点潮。拆开,点了一支,没抽几口,就夹在耳朵上,像小时候夹野花那样。
风一吹,烟丝轻轻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