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1月在北京市东城区人民法院的一间调解室里,气氛比室外的天气还要降至冰点。
被告席上,坐着一位年近八旬、满头白发的老太太,她神情憔悴,眼底写满了难以置信与悲凉。
而坐在原告席上、与她对簿公堂的,不是别人,竟是她的亲孙子,一个还未满成年的孩子,以及站在孩子身后、目光精明的前儿媳。
老太太的儿子,也就是原告的亲生父亲,此时尸骨未寒,仅仅离世刚满一年。
而更让人唏嘘的是,这位留下遗产的死者,绝非无名之辈。
在80年代的中国影坛,他的名字曾响彻大江南北;在北京什刹海体校,他是当之无愧的“带头大哥”;
他是吴彬教练最得意的开山大弟子,是吴京踏入演艺圈的引路人,更是功夫巨星李连杰见了都要恭恭敬敬喊一声“大师兄”的顶尖武林高手。
他叫王群。
1960年出生的王群,是个地地道道的北京爷们儿。
从小他就是胡同里最调皮捣蛋的那一个,浑身上下仿佛有使不完的牛劲儿。
9岁那年,父母为了消耗他过剩的精力,把他送进了北京什刹海体校。
这一送,送出了一个武林奇才。
当时的什刹海体校武术班,教练是后来大名鼎鼎的“金牌教头”吴彬。
因为进队早、功夫深、威望高,王群理所当然地成了武术队的队长。而且这个队长,他一当就是整整17年。
后来声名鹊起的李连杰、吴京,刚进队时都还是跟在王群屁股后面转的生瓜蛋子。
在队里,王群就是绝对的权威,他不仅带着队伍拿下了14次全国团体冠军,自己还把全国对练冠军和枪术亚军收入囊中。
1979年香港凤凰影业公司跑到大陆来海选武打演员,筹备电影《塞外夺宝》。
那时候大陆还没什么专业的武打明星,香港导演一眼就相中了身条拔挺、相貌堂堂且有真功夫的王群,直接拍板让他演男主角“神手张”。
王群太珍惜这个机会了。为了拍好这部戏,他被送到广东特训了两个多月,从怎么找镜头、怎么做反应,到怎么设计贴合角色的武打动作,他像一块海绵一样疯狂吸收着电影知识。
这是大陆武打演员最早和香港电影圈接触的破冰之作,开机时间比后来火遍全宇宙的《少林寺》还要早半年。
谁都以为,王群要一飞冲天了。
然而《塞外夺宝》拍完后,因为种种复杂的发行原因,居然没能在国内院线上映,仅仅在海外播出了。
这简直是致命的打击,因为去拍了《塞外夺宝》,王群错过了被张鑫炎导演选中去拍《少林寺》的机会。
结果大家后来都知道了,1982年《少林寺》横空出世,以一毛钱的票价狂揽上亿票房。
小师弟李连杰一夜之间成了全民偶像,直接封神,连带着剧组里演配角的计春华、于海等人都红得发紫。
而作为大师兄的王群,明明喝了大陆武打片的第一口汤,却愣是连块肉都没吃上。
眼看着师弟们风光无限,自己却依然是个“影视新人”,这种落差,换做心眼小的人早就嫉妒得发狂了。
但王群没有,他生性豁达,既然时机不对,那就凭真本事再打出一条血路。
没吃上《少林寺》的红利,王群并没有自暴自弃,武术队出来的汉子,骨子里最不缺的就是韧劲。
1985年,机会再次敲门。电视剧《甄三》剧组找到了王群,让他演一个大反派——恶霸摔跤手“金二”。
这个角色可不好演,不仅要有过硬的摔跤功夫,还得把那种地痞流氓的狡黠、阴狠给演活了。
王群二话不说,剃了个光头,增了肥,整天泡在天桥底下琢磨老北京混混的做派。
电视剧一播出,观众恨金二恨得牙根痒痒,但同时也记住了这个身手利落的胖大汉。
凭借这个出彩的反派,王群一举拿下了当年金鹰奖的最佳男配角。这下,影视圈彻底认可了他的实力。
紧接着,1986年的《侠女十三妹》里,他出演仗义的二师兄霍标,并且主动揽下了武术设计的活儿。
他设计的动作不再是戏曲里的花架子,而是拳拳到肉、干净利落的真功夫,让观众大呼过瘾。
真正让王群尝到爆红滋味的,是1987年的电影《金镖黄天霸》。
这一次,他终于堂堂正正地站在了海报的最中央,饰演男一号黄天霸。
黄天霸这个人物太复杂了,前期是侠肝义胆的绿林好汉,后期却为了功名利禄背叛兄弟,成了朝廷的鹰犬。
王群把这个人物内心的挣扎、虚伪以及武功的高强演得入木三分。
尤其是他自己设计的飞镖绝技和近身肉搏,完全颠覆了当时观众对武打片的认知。
电影上映后,票房直接卖疯了。王群的名字,终于和李连杰一样,成为了80年代武打圈的票房保证。
那时候的王群,是圈内出了名的“老大哥”。他进了北京电影学院80届明星进修班,和赵宝刚、张光北成了铁哥们。
谁遇到难处借钱,他连欠条都不要;师弟吴京刚入行摸不着门道,他手把手地教镜头感、走位。
他身上有一股旧时代侠客的仗义疏财,这在名利场般的娱乐圈,显得极其罕见。
进入90年代,武打片市场开始大洗牌,香港武侠片全面崛起。
但王群的脑子里,始终装着一个宏大的、甚至有些不切实际的梦想,他不想只当一个被导演摆布的武打明星,他要当中国武术的传播者。
他居然放下国内的大好前程,一个人跑到了俄罗斯的莫斯科,去开办武术学校。
那几年,他在冰天雪地里教金发碧眼的外国人打太极、练长拳,过得极其辛苦,但也乐在其中。
期间他经历了一段与俄罗斯女子的跨国婚姻,生下了大儿子,但最终因为文化差异和聚少离多而离婚。
1998年王群回国了,这次回国,他不是为了拍戏捞金,而是带回来一个惊天动地的计划:他要筹拍一部长达1500集的全景式武术历史长剧。
他把这些年拍戏赚的钱、在国外开武校攒下的家底,一股脑儿全砸了进去。
不仅写出了剧本,他还亲力亲为地去搞影视基地的建设。
从这时候起,王群已经不是在生活了,他是在拼命。
他本来身体底子极好,常年习武,连个喷嚏都很少打,但他太累了。拉投资碰壁、工地建设出问题、剧本要修改,所有重担全压在这个快五十岁的男人身上。
这种不要命的工作方式,不仅拖垮了他的身体,也彻底毁了他的第二段婚姻。
因为常年不着家,第二任妻子带着小儿子王希离他而去,两人在2007年办理了离婚手续。
2008年1月2日,王群还在影视基地忙碌到深夜。凌晨2点多他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工房的硬板床上躺下。
1月3日凌晨,王群突发大面积心肌梗塞,在简陋的工房里孤独地停止了呼吸,年仅48岁。
李连杰、吴京等师弟痛哭流涕,赵宝刚、张光北等老同学难以置信。
送别那天,大半个武术圈和演艺圈的人都来了,大家都在惋惜:这么好、这么仗义的一个大哥,怎么就这么走了?
王群走得太突然,连半句遗言都没来得及交代。
按理说,逝者已矣,留下的一家老小哪怕不在一起生活,也该体体面面地把后事办了。
可是在王群离世还不到一年的时候,一场因为遗产引发的丑陋闹剧,硬生生地把这个原本就残破的家撕得粉碎。
经过法院多次苦口婆心地调解,到了2009年1月21日,这桩荒唐的案子终于尘埃落定:那辆二手别克轿车归王群的母亲所有,作为老人的养老补偿;
剩下的那些旧家具和其他物件,由老太太、大孙子、小孙子三人共同所有;
同时老太太再拿出3万块钱,作为补偿款打给小孙子王希。
是的,你没有看错。一场闹得满城风雨、让天下人看笑话的明星遗产案,最终和解的核心代价,仅仅是3万块人民币。
3万块钱。
如果王群泉下有知,看着自己生前为了哥们义气可以挥金如土,死后自己的骨肉却为了区区几万块钱把亲生母亲逼上法庭,这位在银幕上打遍天下无敌手的硬汉大侠,会不会流下憋屈的眼泪?
如今距离王群猝然离世,已经整整过去了18年。
今天的年轻观众,或许只知道吴京在《战狼》里的铁血,只知道李连杰《黄飞鸿》里的潇洒,却再也没有人记得,曾经有一个叫王群的大侠,在没有特效、不吊威亚的年代,用真刀真枪拼出了属于中国武打片的一个黄金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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