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夜,是有皮囊的。
把这层皮剥开,里头全是流着油的欲望和发黑的骨头。
那时候,东三环边上戳着一块金字招牌,叫“天上人间”。
这四个字在当年的北京城,不仅仅是个地名,它是一个图腾,一口深不见底的井。
井边围满了人,有人往里扔金条,有人往里扔良心。
传说里头的地毯能埋住脚面,空气里飘的不是尘土,是人民币焚烧后的甜味儿。
谁也没想到,这栋用权势和金钱堆起来的堡垒,最后竟然是因为两个穿着旧棉袄的男人,在一夜之间化成了灰。
那晚过后,圈子里多了个不敢大声说的规矩:别惹那些眼神太安静的人,因为你永远不知道,安静底下藏着多大的雷...
01
2010年的倒春寒,冷得那叫一个阴损。风不硬,但是往骨头缝里钻。
一辆黑色的老款奥迪100,像只喘着粗气的老狗,吭哧吭哧地爬上了长城饭店边上的辅路。车身全是灰,左边的反光镜还用透明胶带缠了一圈,看着寒碜。
勇哥坐在驾驶座上,手里夹着根红塔山,烟灰积了老长一截,但他没弹。他那只手,骨节粗大,手背上有一道浅浅的白疤,像是很多年前留下的旧账。
副驾驶坐着老耿。老耿是勇哥当年的班副,西北那边的风沙把他的脸皴得跟老树皮似的。他缩在棉袄里,两只眼睛瞪得溜圆,贴在车窗玻璃上往外瞅。
“班长,就是这儿啊?”老耿的声音有点发抖,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吓的。
窗外,霓虹灯把半边天都染成了紫红色。门口停着的车,那是车展都见不着的阵仗。
劳斯莱斯、宾利,还有挂着奇怪牌照的黑色轿车,一辆挨着一辆,像是在比谁的底盘更沉。
勇哥把烟头摁灭在那个全是锈迹的烟灰缸里,吐出一口发青的烟雾。
“嗯,就这儿。进去喝两杯,给你去去寒气。”
勇哥的声音很平,听不出什么起伏。他推开车门,那门轴发出“咯吱”一声酸响,在这满世界的豪车引擎声里显得特别刺耳。
门口的保安穿着一身笔挺的制服,肩膀上扛着金线,比正经警察看着都威风。他正弯着腰给一辆迈巴赫开车门,脸上的笑堆得跟朵花似的。
一扭头,看见这辆破奥迪,还有从车上下来的两个人,那保安脸上的花瞬间就谢了,变成了霜打的茄子。
勇哥穿着件灰扑扑的夹克,拉链都掉漆了。老耿更惨,那身羽绒服一看就是地摊货,袖口都磨得发亮。
两人往门口走。保安没拦,但是把脸扭向了一边,鼻孔里喷出一股冷气,像是怕闻着什么味儿似的。
一进大厅,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那不是普通的暖气,那是混杂着昂贵香水、雪茄烟草、还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腥甜味儿。
地毯软得像是在踩棉花,每走一步,脚底下都像是有人在托着你。
大厅顶上的水晶吊灯,大得像个倒扣的蒙古包,每一颗水晶都反着光,刺得老耿眯起了眼。
“这得费多少电啊……”老耿嘟囔了一句,手紧紧捂着口袋,那里面装着他这次来看病的几千块钱救命钱。
一个穿着旗袍的迎宾走了过来。那旗袍开叉开到了大腿根,白花花的一片晃眼。姑娘长得漂亮,但是眼神很冷,像是在看两个闯进皇宫的乞丐。
“干嘛的?”姑娘连“先生”都懒得叫,手里拿着对讲机,指甲上贴满了亮片。
“喝酒。”勇哥只说了两个字。
“有预定吗?那是会员制,散客不接。”姑娘翻了个白眼,转身就要走。
勇哥没动,也没生气。他从兜里掏出一张卡。卡片黑乎乎的,边角都磨白了,上面也没什么金光闪闪的字,就印着一串编号。
姑娘漫不经心地接过来看了一眼,眉头皱了一下。她不认识这卡,但这卡的手感不像假的。她狐疑地看了勇哥一眼,对着对讲机说了句什么。
过了一会儿,一个穿着西装的领班跑了出来。这人是个老油条,眼神毒。他拿着卡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个所以然,但本着不得罪人的原则,他把卡递了回去。
“二位,今儿包房满了。就剩个中包,最低消费三千八,得先刷卡。”领班皮笑肉不笑地说,“要是觉得贵,出门右拐有大排档。”
三千八。
老耿倒吸了一口凉气,拽了拽勇哥的袖子,“班长,咱走吧。这钱都能买头驴了。”
勇哥拍了拍老耿的手背,那手背上青筋暴起,硬得像石头。
“没事,我有钱。”
勇哥从怀里掏出一叠钞票。那是用皮筋扎着的一捆,有一百的,也有五十的,看着挺厚实,但透着股寒酸气。他数出四千块,拍在那个大理石台面上。
“开台。”
02
包厢在三楼。
走廊里贴着金色的壁纸,墙上挂着油画,画里的女人都没穿衣服。老耿根本不敢抬头看,低着头数地毯上的花纹。
进了包厢,那奢华程度更是让老耿手足无措。真皮沙发大得能当床睡,茶几是整块的黑水晶。
领班把两人领进来,随手把那几瓶酒往桌上一得,“咣当”一声,也不管会不会磕坏。
“慢用。”领班扔下两个字,转身就走,连门都没带严实。
酒是普通的芝华士,兑的是绿茶。老耿小心翼翼地端起杯子,抿了一口,五官皱在了一起。
“这味儿咋跟刷锅水似的。”老耿砸吧砸吧嘴,“还没咱连队的小烧好喝。”
勇哥笑了。那是今晚他第一次笑,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露出一丝当年的锐气。
“喝的是个心情。老耿,你这病,我看还得去301看看,回头我帮你联系。”
“别别别,班长,你都转业这么多年了,别为了我的事求人。我这就挺好。”老耿连忙摆手。
两人正说着话,门突然被推开了。
一股浓烈的脂粉味冲了进来,比刚才大厅里的还要冲鼻子。
进来的是三个姑娘。领头的那个叫莉莉,穿着一件亮片短裙,那裙子短得稍微一弯腰就能走光。她手里夹着根细长的女士烟,眼神迷离,一看就是喝了不少。
“哟,这屋怎么这么冷清啊?”莉莉也不管认不认识,扭着腰就走了进来,一屁股坐在老耿身边,那大腿几乎贴到了老耿的腿上。
老耿吓得浑身一哆嗦,像是被烫着了一样往旁边躲。
“妹子,你……你走错屋了吧?”老耿结结巴巴地说。
莉莉吐了一口烟圈,那烟雾直接喷在老耿脸上。
“错什么错?来了就是客。怎么着,瞧不起妹妹?连杯酒都不请妹妹喝?”莉莉说着,伸手就去拿老耿面前的酒杯。
她的手腕上戴着好几个金镯子,叮叮当当直响。
老耿是个老实人,一辈子没跟这种女人打过交道。他急了,想把酒杯护住。
“你这闺女咋这样呢!我们不叫人,我们就哥俩说说话!”
这一推一搡的,出事了。
莉莉本来就喝得有点高,脚下的高跟鞋一歪,身子失去了平衡。她手里的烟头掉在了老耿的棉袄上,烫出了个洞。而她的手肘,狠狠地撞在了茶几边缘的一个水晶烟灰缸上。
那个烟灰缸挺沉,被这一撞,直接飞了出去,砸在了地上那一堆酒瓶子里。
“哗啦——”
一声脆响,在封闭的包厢里回荡。
玻璃碴子碎了一地,酒水流了出来,在地毯上晕开一片深色的污渍,像是一滩血。
莉莉尖叫了一声,那声音尖利得能把玻璃划破。
“哎哟喂!我的手!我的裙子!”
她捂着手腕,那里被划破了一道小口子,渗出了一点血珠。而她的裙摆上,溅了几滴酒渍。
勇哥皱了皱眉,站了起来。他从桌上扯了几张纸巾,递给莉莉。
“擦擦吧。不好意思,碰着你了。”
莉莉一把打掉勇哥手里的纸巾,那眼神瞬间变得恶毒起来。
“擦?你擦得干净吗?!你知道这裙子多少钱吗?这是迪奥的限量版!八千多!还有我的手,要是留了疤,以后我还怎么干活?”
莉莉站起来,指着老耿的鼻子骂:“你个老东西,长眼出气用的?敢推我?也不打听打听我是谁的人!”
老耿脸涨得通红,手足无措地站在那儿,“我……我没推你,是你自己……”
“还敢顶嘴?”莉莉抄起桌上的一个麦克风就砸了过去。
勇哥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麦克风。他的手劲大,捏得麦克风发出“滋滋”的电流声。
“姑娘,差不多得了。”勇哥的声音沉了下来,“裙子脏了,我赔干洗费。手破了,我赔医药费。但这事儿,是你先闯进来的。”
“赔?你赔个屁!”莉莉冷笑一声,掏出手机,“我看你们是活腻歪了。彪哥!有人在888闹事!打人了!”
没过两分钟,门外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
那声音沉重、急促,像是野兽在逼近。
门被一脚踹开,门板撞在墙上,墙皮都震掉了几块。
彪哥进来了。
这人长得跟黑塔似的,一米八五的个头,满脸横肉,脖子跟脑袋一般粗。他穿着一件紧身的黑T恤,胸口的肌肉块子把衣服撑得都要裂开,胳膊上纹着一条过肩龙,龙眼也是红的。
他身后跟着五六个内保,一个个手里拿着橡胶棍,眼神凶狠。
“谁啊?啊?谁在太岁头上动土?”彪哥的声音像破锣一样,震得人耳膜疼。
莉莉一看救兵来了,立马扑到彪哥怀里,哭得那叫一个梨花带雨。
“彪哥!你看嘛!这俩土包子欺负我!不但摔了酒,还摸我大腿!我不让,那个老东西就推我,你看我的手……”
莉莉举着那只只有一道小口子的手腕,像是断了胳膊一样惨叫。
彪哥看了一眼莉莉的手,又看了一眼站在那儿一动不动的勇哥,还有那个哆哆嗦嗦的老耿。
他笑了。那笑里透着一股子残忍,像是猫看见了耗子。
彪哥慢悠悠地走到茶几前,一屁股坐在沙发上,翘起了二郎腿。
“行啊,挺有种。”彪哥从兜里掏出一把弹簧刀,在指甲缝里剔着泥,“在天上人间玩霸王硬上弓,还敢打我的人。二位是哪条道上的?报个号吧。”
勇哥把老耿挡在身后,面对着彪哥。他的背挺得很直,像是一杆标枪。
“我是当兵转业的,没什么号。今天这事是个误会。酒水我赔,裙子我也赔。但这姑娘说话不干净,得道歉。”
“道歉?”彪哥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转头看着那几个内保,“听见没?他让我道歉?”
几个内保哄堂大笑,笑声里充满了嘲讽。
彪哥突然收起笑容,猛地一拍桌子。
“我道你妈的歉!”
“在这儿,老子就是王法!今儿个不算完。酒水,这地毯,还有莉莉的精神损失费,误工费,营养费。一口价,二十万。”
彪哥伸出两根手指头,在勇哥面前晃了晃。
“拿钱,滚蛋。拿不出来,每人留下一根手指头。”
03
老耿一听二十万,腿软得直接跪在地上了。
“二十万?杀了我也没有啊!大哥,我有眼不识泰山,你就饶了我们吧……”老耿哭喊着,就要去抱彪哥的腿。
勇哥一把将老耿拉了起来。
“站直了!”勇哥吼了一声,“咱们没做亏心事,跪什么跪!”
彪哥眯起了眼睛,手里的弹簧刀啪嗒一声弹了出来,刀刃泛着寒光。
“硬气。我就喜欢硬气的。”彪哥站了起来,把刀尖抵在勇哥的胸口上,隔着那件旧夹克,能感觉到刀尖的冰冷。
“那我就看看,是你的骨头硬,还是我的刀硬。”
“给我打!”
彪哥一声令下,那几个内保像狼一样扑了上来。
勇哥一把推开老耿,“躲远点!”
那一瞬间,勇哥动了。他的动作不花哨,全是部队里的杀招。一个侧身躲过一棍,反手抓住一个内保的手腕,狠狠一折,“咔嚓”一声,那人惨叫着倒地。
但这毕竟是狭窄的包厢,对方人多势众,手里还有家伙。
一根橡胶棍狠狠砸在勇哥的后背上,发出一声闷响。勇哥闷哼一声,身子晃了晃,但他没倒,反手一肘砸在那人下巴上。
但是,双拳难敌四手。
彪哥一直在旁边看着,这时候突然出手了。他抄起桌上那个厚重的洋酒瓶子,趁着勇哥被两个人缠住的空档,狠狠地砸在了勇哥的后脑勺上。
“砰!”
瓶子没碎,勇哥的头破了。
鲜血顺着额头流了下来,瞬间模糊了视线。
勇哥只觉得天旋地转,腿一软,单膝跪在了地上。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几根棍子雨点般地落在他身上、头上、背上。
“打!给我往死里打!出了事算我的!”彪哥在一旁叫嚣着,又是一脚踹在勇哥的胸口。
勇哥倒在地上,双手护着头,蜷缩成一团。他没有求饶,一声都没吭,只是死死地咬着牙,牙龈都咬出了血。
老耿想冲上来救人,被一个内保一脚踹在肚子上,窝在墙角里干呕,眼泪鼻涕流了一脸。
包厢门口围满了人。
那些衣冠楚楚的看客,手里端着酒杯,像是在看一场免费的大戏。有人指指点点,有人捂着嘴笑。
“这俩傻帽,敢在彪哥的场子闹事,活该。”
“就是,没钱装什么大爷。”
这时候,走廊里传来了脚步声。两个穿着警服的人走了过来。
那是辖区的巡警,平常没少拿店里的好处。
老耿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拼命喊:“警察同志!杀人啦!救命啊!”
那两个警察走进包厢,看了一眼地上的血,又看了一眼正踩着勇哥脑袋的彪哥。
其中一个胖警察皱了皱眉,掏出烟给彪哥递了一根。
“彪子,怎么弄这么大动静?刚才所长还打电话说要注意影响。”
彪哥接过烟,嘿嘿一笑,脚却没从勇哥头上挪开。
“马哥,没事。这俩醉鬼闹事,还调戏小姑娘,我帮你们教育教育。”
那个叫马哥的警察点点头,看都没看地上的勇哥一眼。
“行,别弄出人命。赶紧清理干净,别影响生意。”
说完,警察转身就走,还顺手帮他们关上了门。
门关上的那一刻,勇哥心里的最后一丝光,灭了。
包厢里安静了下来,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
勇哥满脸是血,衣服也被扯破了,看起来狼狈不堪。但他那双眼睛,虽然被血糊住了,却亮得吓人。那是死灰里复燃的火。
彪哥蹲下身子,用刀背拍了拍勇哥的脸。
“服不服?刚才那股劲儿呢?”
勇哥吐出一口血沫子,声音沙哑,像是喉咙里含着沙子。
“让我打个电话。”
“打电话?”彪哥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回头看着莉莉,“这傻逼还要打电话摇人呢。”
莉莉也跟着笑,“让他打呗,我看他能叫来几个捡破烂的。”
彪哥把那个破诺基亚扔在勇哥脸上。
“打。我给你十分钟。要是钱不到位,我就把你这只手剁下来喂狗。”
勇哥颤抖着手,捡起手机。屏幕裂了,像是蜘蛛网。
他按那个号码的时候,手抖得厉害,按错了好几次。
终于,通了。
那边很安静,没有任何声音,只有轻微的电流声。
“爸。”
勇哥叫了一声。这一声爸,包含了太多的委屈、屈辱,还有愤怒。
电话那头依然沉默。
“我在长城饭店边上的天上人间。”勇哥一边说,一边用袖子擦眼睛上的血,“我和战友被打了。警察不管。他们要废了我一只手。”
那边沉默了大概五秒钟。这五秒钟,对勇哥来说,比一个世纪还长。
然后,传来了一个苍老的声音。那声音不大,有些沙哑,但每个字都像是有千钧重。
“知道了。在那等着。”
电话挂断了。
勇哥靠在沙发脚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从兜里摸出那包已经被压扁的红塔山,抽出一根断了一半的烟,点上。
烟雾缭绕中,勇哥的表情变得异常平静。那种平静,让彪哥看着心里有些发毛。
“装神弄鬼。”彪哥骂了一句,“我倒要看看,你能叫来哪路神仙。”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十分钟。
二十分钟。
半小时。
包厢里静得可怕。只有莉莉偶尔发出的嚼口香糖的声音。
彪哥有点不耐烦了,他在屋里走来走去,手里的刀子不停地甩着。
“妈的,耍老子是吧?”彪哥走到勇哥面前,一脚踢飞了他嘴里的烟头,“时间到了!我看你是想死!”
说着,彪哥举起了手里的刀,对着勇哥的手背就扎了下去。
04
刀尖距离勇哥的手背还有不到一厘米的时候,停住了。
不是彪哥良心发现,而是他感觉到了震动。
先是桌子上的酒瓶在微微颤抖,发出细碎的碰撞声。紧接着,地板开始震动,头顶巨大的水晶吊灯也开始摇晃,光影在墙上乱舞。
那不是地震,那是重型车辆碾压路面的声音。
那种低沉的轰鸣声,从四面八方涌来,透过厚厚的墙壁,直钻人的心窝子。
“干嘛呢?修路呢?”彪哥愣了一下,骂骂咧咧地直起腰。
他走到窗户边,一把拉开了厚重的丝绒窗帘。
这一眼看下去,彪哥手里的刀,“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窗外的长城饭店辅路上,刚才还堵得水泄不通的豪车,此刻全都不见了踪影,像是被某种巨大的力量瞬间清空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绿色的海洋。
两列军绿色的运兵卡车,像两条沉默的长龙,把整个“天上人间”围了个铁桶一般。没有警笛,没有喊话,甚至连车灯都没全开,只有那冷冰冰的钢铁在夜色中泛着寒光。
紧接着,是那种整齐划一的脚步声。
“踏!踏!踏!”
这声音不像是在走路,像是有人在拿着大锤砸地。每一声都砸在彪哥的心坎上。
那是真正的精锐部队才会有的脚步声,带着一股子从战场上带回来的肃杀之气。
楼下的大门处,那个刚才还不可一世的保安试图上前阻拦。
“哎!干嘛的!这不能停……”
“轰!”
一声巨响。
一辆墨绿色的防暴突击车,根本没有减速,像一头狂奔的犀牛,直接撞碎了那一扇价值百万的旋转玻璃大门。
玻璃渣子像暴雨一样飞溅,金色的门框瞬间扭曲成了麻花。
随着这声巨响,整个大楼仿佛都颤抖了一下。
没有谈判,没有出示证件。
无数个戴着凯夫拉头盔、全副武装的黑影,如同黑色的潮水一般涌入大厅。他们手里的95式步枪黑洞洞的枪口,在灯光下散发着死亡的气息。
大厅里的音乐戛然而止。正在舞池里疯狂扭动的人群瞬间凝固,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全部抱头!蹲下!”
这一声怒吼,不是从一个人嘴里喊出来的,而是几十个人同时发出的咆哮。那声浪在大厅里回荡,震得人耳膜生疼。
尖叫声、哭喊声瞬间炸开了锅。但在黑洞洞的枪口面前,所有的嚣张、所有的权势,在这一刻都变成了笑话。
彪哥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了地上。
他看着满脸是血、依然平静地坐在那儿抽烟的勇哥,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这天,塌了。
包厢的门再次被撞开。
这次不是用脚,而是用枪托。
“砰”的一声,门锁直接崩飞了。
两个全副武装的特种兵冲了进来,枪口瞬间锁定了屋里的每一个人。
“不许动!抱头蹲下!”
那股子硝烟味瞬间盖过了屋里的脂粉味。
莉莉尖叫一声,钻到了茶几底下,抱着头瑟瑟发抖,哪里还有刚才那一副盛气凌人的样子。
彪哥跪在地上,双手高高举起,浑身像筛糠一样抖个不停,裤裆里已经湿了一大片,臊味弥漫开来。
一个肩膀上扛着两杠一星的中校大步走了进来。他脸上的线条硬得像花岗岩,眼神锐利如刀。
他没有看地上的彪哥,径直走到勇哥面前。
看着满脸鲜血、衣服破烂的勇哥,中校的眼眶瞬间红了。
他猛地并拢双腿,皮靴发出“啪”的一声脆响,敬了一个极其标准的军礼。
“首长好!警卫营集合完毕!请指示!”
这一声“首长”,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彪哥的天灵盖上。
他惊恐地抬起头,看着那个刚才被他踩在脚底下的男人。
勇哥慢慢站起来,身子晃了晃,但他推开了中校伸过来搀扶的手。
他走到彪哥面前,低头看着这个刚才还要剁他手的流氓。
彪哥拼命地磕头,额头撞在地板上砰砰直响。
“大爷!首长!我有眼无珠!我该死!您饶了我这条狗命吧……”
勇哥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看垃圾的冷漠。
“刚才那个姓马的警察呢?”勇哥突然问了一句。
中校立刻回答:“报告!刚才辖区派出所的人试图阻拦我们进入,已经被全部控制!正在楼下蹲着!”
“好。”勇哥点了点头,“把这儿封了。所有涉案人员,一个不许放过。那个姓马的,还有他的上级,一查到底。”
“是!”
05
勇哥扶起角落里的老耿。老耿已经吓傻了,直到看见勇哥,才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班长……这……这是咋回事啊?”
“没事了,回家。”勇哥拍了拍老耿的背。
两人互相搀扶着,慢慢走出了包厢。
走廊里,全是抱头蹲着的人。那些平日里人五人六的老板、经理,此刻一个个脸贴着墙,大气都不敢出。
走到大厅,更是一片死寂。
数百号人蹲在地上,密密麻麻的一片。只有特种兵们沉重的脚步声在回荡。
那个之前对勇哥翻白眼的迎宾小姐,此刻正蹲在门口,妆都哭花了,黑色的眼线流得满脸都是,像个鬼一样。
走出大门,外面的冷风一吹,勇哥觉得伤口生疼。
无数辆军车的大灯将夜空照得如同白昼。
一辆黑色的红旗轿车静静地停在路边。
车窗半降,露出半张苍老的侧脸。那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虽然坐着,但那股子威严的气场,隔着几十米都能感觉到。
勇哥走过去,站在车窗前,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低着头。
“爸。”
老人没有转头,只是淡淡地看了一眼前方的夜色。
“伤得重吗?”老人的声音很轻,但透着一股子不易察觉的颤抖。
“皮外伤,没事。”
“嗯。”老人点了点头,“上车吧。回家。”
“爸,我想坐自己的车。”勇哥回头看了一眼那辆破奥迪。
老人沉默了片刻,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随你。那个战友,安排最好的医生。”
车窗升起,红旗车缓缓启动,消失在夜色中。
那一夜,京城无眠。
虽然第二天的新闻里,只有寥寥数语,说是警方开展了代号为“雷霆”的扫黄打非行动,成功端掉了一个特大涉黄团伙。
没有提军队,没有提那个电话,更没有提那个穿旧夹克的男人。
但所有人都知道,变天了。
那个不可一世的“天上人间”,大门被贴上了封条。那块象征着特权的金字招牌,在拆除的时候,不小心掉在了地上,摔成了两半。
有人说,第二天经过那儿的时候,还能闻到一股子散不去的脂粉味,混着淡淡的血腥气。
彪哥判了无期,莉莉也进去了。那个姓马的警察,连同那个派出所的所长,都被扒了警服,进了局子。
听说审讯的时候,那个所长一听说是惹了哪家的人,当场就尿了裤子,后悔得直扇自己耳光。
勇哥养好了伤,依然开着那辆破奥迪,抽着十块钱的红塔山。
老耿的病治好了,回了西北。临走的时候,勇哥塞给他一张卡,说是部队发的补贴。老耿死活不要,勇哥硬是塞进了他的包袱里。
卡里有五十万。那是勇哥把自己那辆奥迪卖了换的钱,当然,他后来又换了一辆更破的捷达。
这事儿慢慢就成了传说。
有人在酒桌上吹牛逼,说亲眼看见了那晚的场面,说那个电话直接打到了海里。
但真正的知情人都闭口不谈。
只是后来,京城的这些场子里,无论多大的老板,看见穿得朴素、话不多的人,都会客客气气地递上一根烟。
因为谁也不知道,那平静的皮囊底下,是不是藏着能把天捅个窟窿的骨头。
那家店倒了,但京城的夜,依然深不见底。
只不过,那股子嚣张的味儿,到底是淡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