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9年秋天的天津,凉意刚起,街上的人却格外精神。对许多曲艺人来说,那一年像是一扇重开的门,许多被压抑多年的名字,重新挂回了舞台的牌匾上,其中就有相声界的“活字典”——马三立。
那年,天津曲艺团里有一件喜事:青年相声演员王佩元,终于要成家了。同行们打趣,说这门亲事,多半得记上一笔“媒人”:一是剧团分下来的新房,二就是刚刚平反归队的老先生马三立。
婚宴选在天津赫赫有名的登瀛洲酒楼,一共十四桌,在当时并不算小场面。喜气洋洋里,众人只看到一位身材清瘦、戴着眼镜的老人安静坐在角落,筷子一直搁在碗边。等到新郎端着酒杯走过来敬酒,这位老人忽然站了起来,语气严肃:“按规矩,我是不能来这样的馆子。”
席间瞬间安静下来,连酒楼里的服务员都愣住了。谁都知道,这位老人的名字,在天津相声界举足轻重,他这句话又是从何说起?
这一句“按规矩不能来”,背后却牵出了他半个世纪的身世、艺路和清醒的头脑。
一、从“下九流”到“人民艺术家”
马三立的祖籍在甘肃,家中是回民。1914年,他出生在北京,后来随父亲马德禄辗转来到天津。天津卫那时候,码头、商贾、洋行并立,茶馆一条街上,说书的、唱戏的、说相声的,一天到晚不曾冷场。
少年马三立一边念书,一边耳朵根子却牢牢粘在这些“说学逗唱”上。家里人按旧理儿看,读书才是正途,唱曲艺,算不上体面营生。可时代很快给了他一个选择题。
二十年代末,大革命失败,时局动荡,演出场子一夜之间冷清下来,家里再难供他念书。马三立只好辍学,主动提出跟着父亲正式学艺,靠说相声贴补家用。
马德禄在当时就是响当当的相声演员,“马家口”早有名气。师傅是亲爹,功夫就没法糊弄。基本功、包袱、节奏,一点一滴往里抠。马三立本身又机灵,记性好,说学逗唱一上手就显出天分,出科不久就成了茶馆里常被点名的“马三小子”。
他演得快,想得更快。那时候许多相声段子靠老戏,靠熟套,他偏要往里塞点新鲜东西,把码头、胡同、当时人的生活,全都揉进台词里。不少听客下了茶馆,还在街上念叨他台上的两句“贫嘴”,嘴上笑,心里却觉得扎实。
可在旧社会,捧场归捧场,说相声的仍被归在“下九流”。一些地痞流氓、地头蛇盯上了马德禄父子,想把他们拉到自己场子里撑门面。马三立知道那些人背后勾连着洋行、旧军阀,收保护费、欺压穷人是家常便饭,心里十分抗拒。
有一次,对方言语里透出威胁意思,他只回了一句:“咱是靠嘴吃饭,不是靠拳头吃饭。”话是讲得客气,却没给面子。结果,这伙人开始暗中找茬,场子被搅,演出被砸,连住处都不太安生。
人在江湖,处处掣肘。马三立不愿屈从,只能带着家人离开天津,辗转到别的地方谋活。他在集市、庙会、茶棚里说段子,日子辛苦,却也让他看见了更多底层人的冷暖,这些细节后来都变成他相声里的“活材料”。
战乱渐起,北方不少地方成了兵家抢地盘的战场。马三立在外漂泊多年,最后在济南站定脚跟,一边演出,一边默默打磨自己的段子。那个时期,他的作品里多带几分愤懑,却从不直白喊口号,而是用讽刺、用比喻,让观众“懂的人自然懂”。
解放战争进入尾声前后,他终于回到北京。这时的马三立,台风、技巧都已成熟,讲起相声来,有自己的门道——“以说为主,以逗当先”。观众愿意听他“唠”,而不是只看他逗哏翻跟头。
新中国成立后,文艺界风向大变。曾经被看低的“下九流”,被重新定义为“人民的艺术工作者”。相声,只要贴近现实、服务群众,就有了正大光明的舞台。
马三立在这个阶段创作、整理了不少新相声。《开粥厂》中的“马善人”形象深入人心,大家干脆把这个戏里人物的称呼,送还给他本人。一位说相声的,被叫做“善人”,在旧社会几乎想都不敢想。
值得一提的是,他并不是只顾着在灯光下出名。五十年代中期起,他多次配合党的宣传工作,用相声这种老百姓爱听的方式,讲生产、讲团结、讲新风气。抗美援朝期间,他主动参加慰问演出,跑到前线,为战士们说段子,冒着寒风,在营房里“卖贫”,只为前线的兵能笑上一笑。
就在这种背景下,一个看似轻巧的段子《买猴儿》,把他推上了全国闻名的位置,也埋下了后来那顶“帽子”的伏笔。
二、“五万段”一句话,引来十多年风雨
1956年,天津来了位贵客。毛泽东主席在视察期间,抽空到剧场听相声,就点名要看马三立的《买猴儿》。这段活儿,拿某些干部的“官架子”开涮,观众听了特别解气。
演出结束后,马三立有点紧张,又憋不住激动,小声问:“毛主席,您认识我吗?”毛主席笑得爽朗:“当然认识,马大哈,马猴子嘛!”这一句玩笑,既亲切,也是一种认可。
可艺术的锋利,一旦碰上政治风向,就变得微妙。进入“大跃进”时期,“多快好省”“放卫星”的口号喊得震天响。戏剧曲艺领域也受到影响,剧团里开会,年轻演员一个比一个“放豪言”。
有人站起来拍着胸脯说:“今年我要创作五大段!”底下一片掌声。知道内行的人心里明白,一段站得住的相声,有时得琢磨半年一年,甚至更久。三五句话说出来容易,真正写成活儿,哪有那么快。
马三立坐在底下,看着这些空头支票,心里别扭得很。轮到他发言,他不紧不慢地说:“那我就创作五万段相声!”话音一落,现场忽然冷下来,很多人都听出了这句的味道——明摆着是在讽刺这股“浮夸风”。
台下有人偷着乐,更多人不敢吭声。领导脸色立刻挂不住,这种“当面揭短”的刺,扎得不轻。
后来,风向一再变化,到了上世纪六十年代“运动”不断的那些年头,马三立过去的段子、说过的话,都被翻出来重新“解释”。《买猴儿》被扣上“讽刺领导、挑拨干群关系”的帽子,他那句“五万段”,也成了“不积极响应时代口号”的证据。
马三立被打成“右派”,在剧团的职务被撤,舞台被拿走,连家人都跟着受罪。有人闯进他家里,逼迫他的父亲接受羞辱;母亲因为据理力争,也挨了批斗。那些年,他本人的精神压力,可想而知。
不过,这个人骨子里倔,也有一种说不清的乐观。他被调去看仓库,又被下放到农村劳动。对许多人来说,那是人生的低谷,可他换了个角度——没了舞台,还有地头、还有院子,有人肯听,他就敢开口。
在农村,他一边干活,一边观察农民的生活细节。谁家少了口粮,谁家孩子想读书没钱,谁家婆媳打架,他都看在眼里。晚上,村里人围在一起,他给大伙说上一段,把白天见闻悄悄安进包袱里,表面嘻嘻哈哈,里面却都是那几年真实的乡村生活。
这种经历,后来成了他创作新作品的重要源泉。很多人被环境压垮,他硬是用自己的“说”撑过去了。用他自己的习惯说法,这叫“心里得有个活路”。
时间翻到1977年,中央开始为一大批老干部、老文艺工作者甄别平反。一纸通知,从天津发往外地:马三立可以回去了。那一刻,他已经年过花甲,折腾了大半辈子,又重新走回熟悉的城市。
1979年,天津的报纸正式登载消息,为他摘掉“右派”的帽子。紧接着,全国文学艺术工作者第四次代表大会召开,他以天津文艺界代表身份参加。布置好的灯光下,他重新说起《十点钟开始》,又一次拿出《买猴儿》,让无数听众在笑声里,想起那段颠倒的是非的岁月原来多么荒唐。
对于很多后辈演员来说,这不仅是老前辈“翻身”,也是一个信号——相声又能踏踏实实讲老百姓的心里话了。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他留意到了剧团里一个一直咬牙坚持的年轻人——王佩元。
三、一句“我是回民啊”,背后的规矩与情义
马三立重回天津曲艺团时,发现舞台冷清得有些出乎意料。那几年风声紧,很多节目不敢演、不愿演,剧团几乎靠一段《挖宝》支撑日常演出。
这段《挖宝》的作者和主演,就是王佩元,一个当时刚过而立之年的青年相声演员。为了写好这个段子,他曾被派到工厂去体验生活,整整三个月和工人一起吃住,搬货、拧螺丝,全都干过。正因为如此,作品里有真正的“油渍汗味儿”,说的全是工人身边的事,所以一上台就受欢迎,在风口浪尖上也站得住。
马三立了解内情后,特意找到王佩元,握着他的手,连说了几句“多亏你”,言语间是发自内心的感激。王佩元反倒有点局促,只说自己不过是守着这一行,没给剧团丢脸就成。
有意思的是,这个看似“立得住”的青年,生活过得并不宽裕。剧团那几年收入有限,他又一门心思扑在创作和演出上,家庭条件就一直紧巴巴。加上工作性质特殊,谈对象常常被对方家里人觉得“不稳定”,于是拖到快三十岁,还没成家。
马三立听说这些情况后,心里很不是滋味。对他来说,相声是吃饭的手艺,更是一门要传下去的行当。年轻人愿意扎根剧团,就得有人替他出头,把后顾之忧想一想。于是,老先生一边给剧团反映情况,一边替王佩元张罗房子的事,还时不时在私下“催婚”,扮演起半个长辈的角色。
等到剧团给王佩元批下新房,婚事也就顺理成章定了下来。王佩元一心想着,有这么一位老前辈帮衬,自己这场婚礼无论如何都得请他来坐上席,于是早早就登门送了请柬,把场地定在老字号登瀛洲,想借此给爱人一场体面婚宴,也给这位恩重如山的老先生一点面子。
婚宴那一天,演员圈里的熟人、朋友来了不少,酒楼内外一片热闹。马三立早早到了现场,却一直安安静静地坐着,不动筷子。有人以为是老人身体不适,也有人猜是不是菜不合口味。
新郎忙前忙后,终于抽空端着酒走到他桌前:“马老,今天您能来,我可太高兴了,敬您一杯。”话没说完,马三立缓缓站起身,抬眼看了看满屋宾客,突然一本正经:“按规矩,我是不该来这样的馆子的。”
这一下,屋里明亮的灯光似乎都暗了一瞬。有人赶紧低头,有人悄悄用胳膊捅同伴,心想:莫不是婚礼出了什么规矩上的纰漏,让老先生不痛快了?
王佩元脸色“唰”地紧了,忙问:“马老,是不是我哪儿招待不周?”马三立盯着他,停顿了半秒,忽然把声音拔高了一点:“因为我是回民啊!”
这一句落地,全场先是一愣,紧跟着笑声轰然炸开。原本绷紧的空气,被他这一刀轻轻地切开,变成一场玩笑。老相声演员的包袱,就藏在这种看似“严肃开头”的节奏里。
在伊斯兰教教义里,饮食有不少讲究,猪肉及其制品是不吃的,一些馆子因灶具、菜品混用,也被很多回民习惯性地“敬而远之”。登瀛洲属于大众酒楼,不是清真饭庄,从规矩上讲,虔诚的回民确实不太会选这种地方用餐。所以马三立说“按规矩不能来”,并不是无的放矢,而是点出了自己的宗教背景。
有宾客赶紧说:“那赶紧给马老换清真菜!”也有人怨自己没考虑周全。马三立却摆摆手,半开玩笑半认真:“菜就不折腾了,今天是高兴的日子,我给新郎新娘敬一杯。”
他把杯子端起来,仰头就喝。看样子是白酒,动作干脆利落,惹得一桌人都倒吸一口凉气——知道他身体一向不算太硬朗,这么一大杯下肚,怕是要受不了。
王佩元在旁边反应快,接了一句:“好水量!”这一捧哏一出口,大家恍然大悟——那杯里装的,不过是白水。但“水量”两字一说,谐音“酒量”,玩笑劲就又翻了一层,真正懂相声的人,听到这个“包袱接包袱”,心里多半是一个字:服。
酒桌上的几句来回,既照顾了他的回民身份,又保住了婚宴的喜庆氛围,还顺带让所有人记住了这一幕。规矩没丢,情分在,笑声也在,这正是马三立一辈子练出来的分寸。
很多年后再看,这顿婚宴,表面是给王佩元办喜事,实际上,也是一个时代的曲艺人之间的接力场——老一辈经历过“从下到上”的身份颠簸,年轻一代在变动中守住专业、守住手艺,两代人之间的“敬与爱”,就浓缩在一杯白水里。
那一年,马三立已经六十多岁,他的人生里,大起大落的章节基本写完。此后十几年,他以一种更平和的姿态,继续留在舞台上,点拨后辈,偶尔亮亮自己的“老本”。在越来越热闹、越来越商业化的环境里,他还在坚持一套老法子:包袱要从生活里挖,话要替老百姓说,人物不能空,对人不能薄。
王佩元则在婚后继续跟在剧团和前辈们身边摸爬滚打,创作新的作品,演老百姓听得进的段子。这种坚守,在那个大环境里说不上轰轰烈烈,却足够扎实。
回头看那句“按规矩我不能来这样的馆子”,表面是一句笑谈,细细一琢磨,却像一个老相声演员的自我注解:出身有来历,信仰有规矩,做人做事有边界,说起话来有分寸。把这些都安在段子里,说得轻巧,做得认真,这才叫“马派”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