麒韵传薪,风骨长存——记麒派名家赵麟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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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剧麒派以其质朴苍劲的唱腔、细腻传神的做工、浓郁的生活气息,占据着举足轻重的地位。周信芳先生创立的这一流派,以“七分活白三分唱”的鲜明特色,影响了一代又一代京剧艺人。而在麒派传承的谱系中,赵麟童先生无疑是最为耀眼的继承者与开拓者之一。他一生与麒派艺术相伴七十余载,从九岁登台的懵懂孩童,到享誉海内外的麒派宗师,历经风雨而初心不改,在拜师学艺中汲取养分,在艺术道路上大胆革新,用一生的坚守与创造,为麒派艺术注入了新的生命力,也书写了一段属于京剧艺人的传奇人生。

赵麟童,原名赵惠民,1933年生于上海,祖籍河北,父母均为演艺人员,自幼便浸润在戏曲艺术的氛围之中。这份得天独厚的环境,让他早早与京剧结下不解之缘,也为他日后的艺术之路埋下了伏笔。不同于科班出身的严谨规整,赵麟童的学艺之路充满了江湖的历练与岁月的打磨,而每一位师父的指点,都成为他艺术成长路上的重要基石。

七岁那年,赵麟童正式投师黄胜芳先生,开启了他的学艺生涯。黄胜芳是杭州京剧科班“芳”字班的名家,也是麒派艺术的传人,擅长老生剧目,对麒派的唱腔与做工有着深刻的理解。在黄先生的悉心教导下,赵麟童从基础的身段、念白学起,初学《投军别窑》《追韩信》等经典剧目,打下了坚实的基本功。黄先生不仅传授技艺,更注重引导他领悟麒派艺术的精髓,一次带他观看周信芳先生演出《追韩信》后,发现赵麟童在回家路上便不自觉地模仿周信芳“捋胡子、瞪眼”的身段,察觉出他对麒派艺术的浓厚兴趣与天赋,便着力引导他专攻麒派,为他日后的艺术发展指明了方向。

青年赵麟童

抗日战争期间,黄胜芳先生投身解放区,赵麟童的学艺之路一度中断,但他并未停下追求艺术的脚步,转而拜杨慧芳先生为师。杨慧芳专攻衰派老生戏,技艺精湛,尤其擅长《四进士》《清风亭》等剧目,其表演细腻深沉,情感真挚,对人物内心的刻画极为到位。在杨先生的教导下,赵麟童不仅丰富了自己的剧目储备,更学会了如何通过细微的身段、念白传递人物的情感,弥补了自身在衰派表演上的不足。杨先生的教导让他明白,京剧表演不仅要形似,更要神似,唯有深入理解人物的内心世界,才能将角色演绎得栩栩如生。

二十岁那年,赵麟童孤身北上,在东北、山东、天津等地访师学艺,开启了一段博采众长的历程。这段时期,他先后受益于唐韵笙、刘汉臣、白玉昆、赵松樵等多位京剧名家,在与各位名家的交流切磋中,吸收不同流派的艺术养分,不断丰富自己的表演风格。唐韵笙的唱腔雄浑大气,刘汉臣的表演洒脱灵动,白玉昆的身段利落精湛,这些名家的艺术特色,都被赵麟童巧妙地融入到自己的麒派表演中,形成了“宗麒而不泥麒”的独特风格。他不局限于单一流派的束缚,而是以麒派为根基,博采众长,为日后的艺术创新奠定了坚实基础。值得一提的是,尽管赵麟童始终以麒派为毕生追求,且深得周信芳先生的艺术精髓,但他从未正式拜周信芳为师,却被业内誉为“活着的周信芳”,这份赞誉背后,是他数十年如一日的潜心钻研与不懈追求。

赵麟童演《明末遗恨》

赵麟童的艺术道路,是一条坚守与创新并存的道路,充满了艰辛与坎坷,却也绽放着璀璨的光芒。九岁那年,他首次登台演出《追韩信》,尽管年纪尚小,却展现出过人的艺术天赋,赢得了观众的认可,也正式开启了他的舞台生涯。早年的他,辗转于各地戏班,在庙台、野台子上摸爬滚打,没有麦克风,便靠着丹田发声,力求让每一位观众都能听清;条件艰苦,便在后台反复打磨身段、琢磨念白,日复一日,从未懈怠。这段江湖历练,不仅磨练了他的意志,更让他深入了解了观众的喜好,懂得了如何将艺术与生活相结合,让京剧表演更具感染力。

1958年,赵麟童从北方返回南方,受邀加入杭州京剧团,成为该团的麒派老生演员,从此结束了辗转漂泊的生活,有了稳定的艺术创作平台。1969年,他以杭州京剧团“八大头牌”之一的身份加入浙江京剧团,凭借精湛的技艺,成为团里的核心演员,也成为浙江京剧界的领军人物。在这段时期,他一边坚守传统,精心打磨经典麒派剧目,一边大胆创新,尝试将麒派艺术与时代结合,编演新戏,拓展麒派艺术的边界。

赵麟童演《未央宫》

改革开放后,京剧艺术迎来了复苏,赵麟童也迎来了自己艺术生涯的黄金时期。他深知,麒派艺术要想长久发展,既要坚守传统,又要勇于创新,不能墨守成规。因此,他大胆对经典剧目进行改编,其中最具代表性的便是对《追韩信》的革新。周信芳先生的《追韩信》是麒派经典,早已深入人心,而赵麟童却敢于打破传统,将剧中萧何三次推荐韩信的情节改为一次,新增了【西皮散板】【西皮二六】等唱腔,更细腻地展现了萧何的心理变化。

当时,这种大胆的改编遭到了不少质疑,甚至有人指责他“欺师灭祖”,但赵麟童始终坚持自己的想法,他认为,艺术的生命力在于创新,唯有结合自身理解与时代需求,才能让经典剧目焕发新的活力。最终,这出改编后的《追韩信》在上海人民大舞台演出时,获得了同行的高度认可,上海京剧院老艺人张奎芳用“改得好”三个字,给予了他最高的评价,而“赵大胆”这个外号,也伴随着这次成功的革新,成为他艺术生涯的鲜明标签。

赵麟童演《义责王魁》

除了改编传统剧目,赵麟童还积极编演新戏,将麒派艺术运用到现代戏与新编历史剧的创作中,取得了丰硕的成果。1955年,他参与导演并主演了新编历史剧《还我台湾》,饰演郑成功,以麒派唱念演绎英雄人物,获得了观众的广泛好评;随后,他又导演并主演了《十五贯》《忠王李秀成从军记》等剧目,为麒派艺术增添了新的人物形象。

在现代戏创作方面,他更是勇于探索,独立创作并主演了现代京剧《一定要解放台湾》,饰演台湾老渔民刘志强,用麒派唱腔痛说郑成功收复台湾的史实,情感真挚,慷慨激昂;他移植并导演的现代京剧《刘介梅》,饰演老贫农刘粮成,以大段麒派唱腔教育忘本的儿子,感染力极强;而以东北抗日联军交通员李堕老人为原型编创的《钢铁老人》,则是他现代戏创作的巅峰之作,他深入了解李老的事迹,将麒派艺术与英雄人物的精神相结合,成功塑造了抗联英雄形象,这一创举不仅丰富了麒派艺术的表现领域,更被载入京剧史册,为后来的现代京剧创作提供了宝贵的经验。

数十年的艺术耕耘,让赵麟童在京剧领域取得了卓越的成就,成为麒派艺术最具代表性的传承者与开拓者,也赢得了业内与观众的广泛赞誉。他的艺术成就,不仅体现在精湛的表演技艺上,更体现在对麒派艺术的传承、创新与推广上,为麒派艺术的发展做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

赵麟童演《六国封相》

在表演技艺上,赵麟童深得麒派精髓,又形成了自己独具特色的风格。他秉承麒派豪放雄浑、节奏强烈、做工繁重的特点,同时结合自身条件,将各家之长融入其中,形成了质朴自然、情感真挚的表演风格。麒派讲究“七分活白三分唱”,赵麟童的念白功力极为深厚,喷口有力,节奏鲜明,音乐感极强,能够在没有音乐伴奏的情况下,一口气念完大段台词,字字清晰,句句有力,将人物的喜怒哀乐融入其中,极具感染力。他的唱腔吸收了孙菊仙派的浑厚纯朴,字重腔轻,气力充沛,尽管嗓音略带沙音,却更显苍劲深沉,能够以声传情,引发观众的情感共鸣。

赵麟童的身上还有着诸多绝活,水袖、髯口功夫尤为精湛。他的水袖舞独具特色,水袖之中还嵌套着另一层水袖,难度极高,却被他运用得得心应手,通过水袖的弹、挑、抖、甩,精准传递人物的内心情绪;他的髯口功夫更是出神入化,通过髯口的捋、吹、抖、甩等多样变化,将人物的心理变化展现得淋漓尽致,在京剧电视剧《义责王魁》中,他饰演家院王中,通过精湛的髯口功夫,将一位不畏权势、见义勇为的老家人刻画得栩栩如生,凭借这一角色,他荣获了1997年第十五届中国电视“金鹰奖”戏曲电视最佳演员奖。此外,他的武功底子扎实,“吊毛”“僵尸”等扑跌功夫干净漂亮,开打老练稳健,在《伐东吴》等剧目中,他一人分饰多角,无论是关羽的威严、黄忠的勇猛,还是赵云马童的灵动,都演绎得惟妙惟肖,展现了全方位的表演能力。

赵麟童演老爷戏

在剧目创作与整理上,赵麟童的贡献尤为突出。他不仅改编了《追韩信》等经典剧目,还整理排演了绝迹京剧舞台近五十年的麒派名剧《明末遗恨》,引起了京剧界的极大关注。他以唐派《未央宫》为蓝本,吸收刘汉臣、唐韵笙等名家的艺术养分,对剧本情节、人物扮相、唱词唱腔进行了“麒派化”的深入改编,打造出了麒派特色的《未央宫》,成为麒派经典剧目之一。此外,他还编演了《寇莱公传奇》《吕后斩萧何》《济公火烧凤皇岭》等剧目,其中《寇莱公传奇》在1996年纪念程长庚诞辰185周年的演出中,赢得了文化部部长刘忠德的高度赞誉,也结束了浙江京剧团自建团以来从未正式独立组团赴京参加全国性会演的历史。他还参与拍摄了麒派系列京剧电视剧《义责王魁》《未央宫》《林则徐》等,将麒派艺术与现代传媒相结合,拓宽了麒派艺术的传播渠道。

在麒派艺术的传承与推广上,赵麟童更是倾尽全力,毫无保留。他曾任浙江京昆艺术剧院名誉院长、中国周信芳艺术研究会理事,享受国务院特殊津贴,先后收上海京剧院陈少云、吉林省京剧院裴永杰、江西省京剧院王全熹等为学生,悉心授艺,将自己毕生的艺术经验与绝活毫无保留地传授给后辈。他还多次受邀赴上海“全国麒派艺术培训班”“周信芳艺术传承研习班”担任教学工作,为麒派艺术培养了大批后备人才。此外,他还率浙江京剧团赴香港、台湾开展“麒派名家名剧展演”,推动麒派艺术在港澳台地区的传播与交流,让更多人了解麒派艺术的魅力。2011年,他荣获中国戏曲表演协会颁发的“终身成就奖”,这份荣誉,是对他一生艺术成就的最高肯定。

赵麟童和郭德纲

2018年4月28日凌晨,赵麟童先生在杭州逝世,享年85岁,这位一生痴迷麒派艺术、为京剧事业奉献终身的艺术家,永远离开了他热爱的舞台与观众。他的离去,是浙江京剧界的重大损失,也是中国京剧界的一大遗憾,但他留下的艺术财富与精神遗产,却永远流传。

赵麟童先生的一生,是追求艺术的一生,是坚守传承的一生,更是勇于创新的一生。他没有正式拜入周信芳门下,却成为麒派艺术的领军人物;他历经风雨漂泊,却始终坚守对京剧艺术的热爱;他敢于打破传统,顶着“欺师灭祖”的压力革新剧目,却让麒派艺术焕发新的生机。他用一生的实践证明,真正的艺术传承,不是墨守成规的模仿,而是在坚守精髓的基础上勇于创新,在博采众长中形成自我。他所传承的麒派神韵,将在岁月的长河中,永远绽放出璀璨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