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冬天我去剧组探班，看见一个年轻女孩试戏，她扮演农村姑娘，哭得肩膀发抖，台词里带着陕北口音的“咋”字，导演没等她说完就摆手说再练练普通话吧，后来我问选角导演，她说这女孩不是演得不好，是语音规范度不够，2023年有个剧集选角报告显示，92%被刷掉的人，理由写的都是这句话，不是说他们不像角色，而是说发音不标准。

这事儿其实有来头，早年梅兰芳唱戏时，嗓子沙哑或清亮全凭自己练习出来，观众喜欢的就是那种真实嗓音的味道，周信芳的麒派唱腔带着点毛糙感，反而成了特色，那时候没有后期处理，声音一出来就得直接钻进听众耳朵里，到了九十年代，录音棚逐渐普及开来，原本是为了保留真实情绪，比如《秋菊打官司》里巩俐用陕西方言说话，原声录下来显得更真切，可后来情况慢慢改变，录音师开始充当清洁工的角色，把风吹导致的喘息、激动时的破音全都当成杂音删除掉。

现在更彻底了，演员在片场一咳嗽，后期就直接用AI合成的气声替换掉，那种声音听起来温柔、平稳、没有毛病，方言基本消失不见，连演西北农民的角色都说着标准播音腔，B站有个视频叫“国产剧声纹对比”，有八百多万人看过，底下最热的评论写道：“演民工的演员，嗓子就像刚下播的新闻联播主播。”这算不上技术进步，而是声音被统一管起来了。

有人以为标准音就是专业，但虎妞的京片子让人记住她的泼辣，马得福的西北口音让《山海情》稳稳落地，《我不是药神》里王传君那句东北话“你瞅啥”，比一整段台词还要戳心。2022年《Journal of Voice》上发过一篇研究，说气声、嘎裂声这些，只要训练得当，对声带的伤害和普通说话差不多。哈佛在2021年也提过，“非常态嗓音”其实是情绪的自然反应，不算失误，那些无意识的哽咽、喘息、破音，反而是人最真实的样子。

AI现在能复制老艺术家的声音了,2024年有人用程序模仿周信芳的念白,效果听着挺完美,但没人觉得它像真人说话,因为人讲话时会带点轻微抖动,呼吸会停顿,情绪激动时嗓子会发哑,这些不够标准的地方,反而证明说话的是个活生生的人,有次我在数字艺术展上看到,策展人把演员拍戏时的抽泣声录下来,做成紫砂壶的花纹,每把壶的纹路都不同,他说声音不是一堆数据,而是身体留下的印记。

我一直在想，为什么我们越来越怕听不清别人说话，怕他们有口音，怕他们气息不稳，怕语调起伏太大，可生活中谁说话是平稳的呢，吵架时声音会劈开，高兴时会跳跃，悲伤时会中断，一个角色如果连呼吸节奏都调成标准数值，那他还算是一个真实的人吗，导演选演员的时候，常常先听录音再看长相，但声音这种东西，光听文件不行，得听听人在现场是怎么活过来的。

有一次我遇到一位老配音演员，他说他最担心的不是接不到活儿，是接到活儿以后人家让他按模板重新录一遍，模板里面连停几秒、换气在哪儿都标得清清楚楚，他叹着气说，我这把年纪还能靠嗓子吃饭，可下一代人可能就只剩对对口型了。

现在有些年轻演员在私下里练习方言，却不敢公开说出来，担心别人觉得他们不够专业，其实专业不在于声音多么干净，而是声音能不能让人信服，观众记不住一句标准台词，但会记得某个人说“我不要”时喉咙里卡着的那点颤抖，这不是技术问题，是人活着的证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