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底的上海,夜晚已透出丝丝寒意。电话亭的玻璃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像是被泪水氤氲过。
我站在电话亭里,紧紧握着听筒,指尖被冻得通红,仿佛失去了知觉。电话那头,陆占行的声音带着明显的不耐烦,如同一把冰冷的刀,直直刺进我的心。
“沈玉真,你又想闹什么幺蛾子?”
“曼妮今天生日,你就不能懂点事,别老拿孩子当挡箭牌?”
听筒里,还混杂着歌女那甜得发腻的调笑声,以及人们推杯换盏的喧嚣声,仿佛一场热闹非凡的狂欢派对正在进行。
我缓缓低下头,看着病床上那已经被白布轻轻盖住的小小身躯,内心竟出奇地平静,声音淡淡地开口:“好,你玩得开心就行。”
十月底的上海夜晚,寒风如同调皮的精灵,从电话亭的缝隙中钻进来,肆意地穿梭。我握着听筒的手,不自觉地又紧了几分,陆占行的声音依旧在听筒里回荡。
“沈玉真,你听听这周围多热闹!”
说着,他把听筒往旁边挪了挪,瞬间,喧闹声如潮水般涌来。留声机里,《夜来香》的旋律悠悠飘出,高跟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嗒嗒”的声响,还有人扯着嗓子起哄:“陆老板,再来一杯呀!”
他又把听筒拿回嘴边,声音里带着浓浓的酒意,仿佛被酒精浸泡过一般:“曼妮今天过生日,全上海有头有脸的人都在这儿呢。”
“你这时候打电话来,是不是存心让我下不来台?”
我沉默着,没有回应他的话。电话亭的位置正对着医院的大门,冷风呼啸着灌进来,吹得我后脖颈一阵发凉,仿佛有一双冰冷的手在轻轻抚摸。
我下意识地看向手中他一个月前给我的那沓家用钱,数了数,还剩二十三块大洋,刚好够支付今晚的抢救费用。不够的部分,我毫不犹豫地把手腕上那只陪伴我多年的玉镯押给了收费窗口。
这只玉镯,对我来说意义非凡。当年他做生意失败,欠了一屁股债,走投无路之时,我曾忍痛将它当掉,只为帮他度过难关。直到后来他东山再起,发了迹,才又把玉镯赎回来,重新戴回我的手腕。
“念念呢?”他终于想起问起女儿。
我刚想开口回答,听筒那头,白曼妮那娇滴滴的声音远远飘了过来:“占行,快来呀,要切蛋糕啦。”
他原本稍微柔和了一点的语气,瞬间又变得强硬起来:“行了,孩子病了就找大夫,找我有什么用?”
“我明天一早回去。”
“你早点睡,别等我。”说完,电话就被“咔哒”一声挂断了。
我缓缓转身,走出电话亭。冷风如同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掀起了我的旗袍下摆,我下意识地按了按,然后迈着沉重的步伐,朝着医院大楼走去。
医院走廊里的灯光惨白惨白的,像是失去了生命的颜色。夜班护士脚步匆匆地从我身边经过,带起一阵微弱的风。
我一步一步地走上三楼,来到抢救室门口,深吸一口气,缓缓推开了门。抢救室里的灯已经熄灭了,那张窄窄的病床上,一块小小的白布静静地盖着。
我慢慢地走到床边,静静地站了一会儿,才缓缓伸出手,轻轻掀开白布的一角。念念那熟悉的脸庞露了出来,她静静地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还是那么翘,仿佛只是在安静地睡着。
下午她发病之前,还拉着我的手,奶声奶气地说:“姆妈,等我好了,想吃蟹壳黄。”
我笑着摸了摸她的头,温柔地说:“好,等你好了,姆妈给你买。”
她听了,开心地笑了,露出两颗可爱的小门牙豁口。
我轻轻地把白布盖回去,动作轻柔得如同她以往熟睡的每个夜晚,生怕吵醒了她。
这时,走廊里传来了一阵脚步声。医生站在门口,看着我,欲言又止,过了一会儿,才轻声说:“陆太太,节哀。”
我微微点了点头,表示感谢。
医生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给我:“抢救费用总共是四十七块大洋。”
“您押的那只镯子,我们主任看了,说是老坑玻璃种,至少值二百块。”
“多的钱,您明天去收费窗口退。”
我接过纸,看了一眼上面的数字,四十七块。而陆占行今晚在百乐门开的那瓶香槟,却要一百二十块。我默默地把纸叠好,收进手袋里。
“医生,”我抬起头,看着他,声音有些沙哑,“能不能麻烦您,帮我叫一辆黄包车?”
“这么晚了,您要去哪儿?”医生关切地问道。
“回家。”我简单地回答道。
他愣了一下,目光在病床上的念念和我身上来回扫视,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哪有死了女儿的母亲,半夜三更自己叫黄包车回家的。可我真的不知道还能叫谁来接我。
陆公馆位于南市,就在法租界的边上。那是一座三层的小洋楼,有着气派的铁门,院子里还种着两棵亭亭玉立的玉兰树。
那是陆占行发迹后精心买下的,他曾信誓旦旦地说,将来要让我和念念在这里过上幸福的生活。可念念,却只在这里住了一年。
一年前,我们从闸北那间狭小拥挤的亭子间搬进这里时,念念兴奋得在院子里跑来跑去。她仰着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那两棵玉兰树,好奇地问:“姆妈,这是我们的新家吗?”
我笑着点点头,说:“是。”
她听了,高兴得一下子跳起来,大声喊道:“我有新家了!我有新家了!”那清脆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回荡。
医生到底还是帮我叫了黄包车。车夫是个四十来岁的山东大汉,为人憨厚老实。他看到我一个人抱着孩子从医院出来,脸上露出担忧的神情,关切地问道:“太太,夜里凉,要不要给您加条毯子?”
我摇了摇头,轻声说:“不用。”
车夫点了点头,不再说话,熟练地拉起车,朝着南市的方向走去。
当路过爱多亚路时,远远地,我就看到了百乐门那耀眼的霓虹灯。红红绿绿的光芒闪烁不停,仿佛在向人们炫耀着它的繁华。门口停着十几辆崭新的汽车,整齐地排列着,像是在等待着主人的召唤。
一条巨大的横幅挂在外墙上,上面的字大得能照亮半条街:“祝白曼妮小姐芳龄永驻。”
黄包车夫顺着我的目光看了一眼,随口说道:“今儿个百乐门让人包了,说是哪个大老板给相好的过生日。”
“我拉了一晚上客人,都往那边去。”
我没有接他的话,只是静静地望着百乐门的方向。车从百乐门口经过时,我下意识地偏过头。
透过雕花的铁门,我能隐隐看到里面的大厅。水晶吊灯亮得刺眼,仿佛是夜空中最璀璨的星星。乐队在台上激情地奏乐,穿旗袍的女人和穿西装的男人紧紧搂在一起,随着音乐翩翩起舞。
人群中央,白曼妮穿着一件大红的旗袍,头发烫成了最新的波浪卷,像一朵盛开的红玫瑰。她的脖子上戴着一串闪闪发光的钻石项链,在灯光的照耀下,显得格外耀眼。
陆占行站在她旁边,手里举着一杯酒,脸上洋溢着得意的笑容。
看着这一幕,我竟不自觉地笑了一下,只是那笑容里,充满了苦涩和无奈。车夫没有看到我的笑容,继续拉着车向前走去。
回到家,我轻轻地把念念放在她的小床上,小心翼翼地给她盖好被子,仿佛她只是睡着了一样。然后,我缓缓走到书桌前,坐下。
我铺开信纸,拿起毛笔,蘸了蘸墨水,沉思了片刻,然后提笔开始写下离婚书。
在这个新旧交替的民国时代,离婚已经不再是一件稀罕的事情。但陆占行大概从未想过,那个一直以夫为天、逆来顺受的旧式女子沈玉真,有一天会主动离开他。
下半夜三点,陆占行回来了。他带着一身深秋的寒气,还混杂着浓烈的香水味和烟草味,那味道刺鼻得让人难受。
他看到我还没睡,眉头下意识地皱了起来,像是一道深深的沟壑。他一边解领带,一边漫不经心地开口:“怎么还没睡?不是说了不用等我吗。”
“曼妮那边有些记者要应付,晚了点。”他说得那么理所当然,仿佛这一切都是应该的。
或许在他看来,我只是一个在家里带孩子、没有见识的家庭妇女,根本不懂他在外面的“逢场作戏”有多么辛苦。
见我没有说话,他解领带的动作顿了顿,语气里带了一丝不悦,像是在责备我:“沈玉真,别摆着这张死人脸。”
“大晚上的,晦气。”
晦气?我在心里冷笑一声。念念刚走,他却在外面风流快活了一整晚才回来,到底是谁晦气?
我站起身,把手里的纸递到他面前,平静地说:“签了吧。”
陆占行接过纸,扫了一眼,等看清上面的字时,愣了一下,眼神中闪过一丝错愕。但很快,他就恢复了镇定,把纸往茶几上一扔,轻蔑地嗤笑道:“沈玉真,你有完没完?”
“为了逼我早点回家,这种手段都使出来了?”
“接下来,你是不是又要拿念念说事?”
“孩子病了就找医生,我是商人,不是大夫。”他烦躁地扯开领口,试图以此来掩饰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慌乱。
在他眼里,沈玉真就是那个没了他陆占行就活不下去的菟丝花,是那个为了帮他还债,连最喜欢的玉镯都能当掉的傻女人。他怎么也不会相信,这样以夫为纲的女人,会真的要和他离婚。
我缓缓俯身,将陆占行随手扔在地上的离婚书拾起,轻轻掸去上面的尘土。
而后,我把它重新置于桌上,用茶杯稳稳压住。
“这一年里,你回家的次数少得可怜。”我目光平静,直视着他说道。
“你在外面与戏子纠缠,或是包养歌女,我从未有过一句怨言。”
“但此刻,我只想告诉你一件事,我要离婚。”
陆占行终于将目光投向我,他眯起双眼,像审视一件奇怪的物品,似乎在判断我是不是真的失去了理智。
过了好一会儿,他从口袋里掏出支票簿,快速写下一串数字,然后撕下,像对待一个乞丐般随意扔给我。
“是嫌给的家用不够?还是看上什么名贵的首饰了?”
“二百大洋,足够你挥霍一阵子了。”
“最近我正忙着捧曼妮的场,需要我帮忙打点打点。”
“你身为陆太太,就大度一些。”
支票轻飘飘地落在桌上,仿佛一片毫无重量的羽毛。
二百大洋啊,可真是一笔巨款。
可曾经,念念生病买药就差这一百大洋,我苦苦哀求了他三天。
他却说生意资金周转不开,让我再等等。
可转头,他就花二百大洋给白曼妮买了一只瑞士手表。
我弯腰捡起支票,小心翼翼地叠好,放进衣襟里。
然后,我神色平静地看着他。
“谢谢,钱我收下了,离婚书能签了吗?”
陆占行被我淡然的态度彻底激怒了。
他猛地站起身,几步跨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逼视着我。
“沈玉真,你别不知好歹!”
“离开陆家,你什么都不是!”
“你那落魄的沈家,早就没人了,除了我,谁会要你?”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就是嫉妒曼妮。”
“行,你不是想离吗?别后悔!”
他大概笃定我只是在耍小性子,明天一早就会哭着求他原谅。
陆占行抓起笔,在那张纸上龙飞凤舞地签下自己的名字。
“行,签就签!”
“签了你就别想从我这再拿走一分钱!”
“我倒要看看,离了我你怎么活!”
说完,他把笔狠狠一摔,径直朝客房走去。
连主卧的方向都没看一眼,更没问一句“念念怎么样了”。
陆占行去客房睡了,这正合我心意。
我实在不想让他那身沾满脂粉味的脏衣服,弄脏了念念最后待过的地方。
我走到念念的小床边,缓缓俯下身,在她那冰冷的小额头上轻轻落下一吻。
泪水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滴在她那小小的脸庞上。
我赶紧用帕子轻轻擦去,然后细心地为她整理好头发,盖好她最喜爱的小花被。
陆家是不会允许一个夭折的孩子停灵的,这既不合规矩,又觉得不吉利。
我抱着念念走出家门,雇了一辆马车。
赶车的老汉看到我抱着个孩子,笑着搭话:“小囡睡着啦?这么早出门是去走亲戚啊?”
我微微点头,没有说话。
到了郊外,我寻到一块朝阳的坡地。
陆家的祖坟就在不远处,那里风水极佳,是陆占行发迹后花大价钱购置的。
可我没资格把念念葬进去。
在陆占行眼里,只有活着的人才是重要的。
死了的人,尤其是他瞧不上的女人所生的女儿,只会脏了他家的风水。
我雇了两个当地的农户。
他们挖坑的时候,我坐在旁边的石头上,紧紧抱着念念,轻声和她说着话。
“念念,娘给你挑的这个地方,能看到太阳,冬天不会冷,夏天也不会热。”
“你怕黑,娘把你埋得浅一点,让太阳多照照你。”
“那本故事书娘给你放在旁边了,想听的时候,就让土地公公讲给你听。”
土一锹一锹地落下,渐渐盖住了那床小花被。
当坟头堆起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我拿出十块大洋,塞给那两个帮忙的农户。
“大叔,这坟头,麻烦您二位平时多照看些,别让人给平了,也别让野狗糟蹋了。”
“逢年过节,要是能给烧张纸,我沈玉真定会另有重谢。”
那老汉推辞不过,只好接了钱,连连点头。
“太太放心,这是积德的事,我们记下了。”
农户们拿着钱离开后,我一个人在念念的坟前静静地站了很久。
之后,我前往医院的收费窗口,赎回了那只手镯换来的一百五十三块大洋。
当夜幕再次降临,我突然想起了五年前的自己。
那时的我,是没落书香门第的小姐,而他,只是码头上扛大包的穷小子。
我不顾父母的反对,毅然决然地嫁给了他。
那时,他深情地对我说:“玉真,等我有钱了,一定让你成为全上海最幸福的女人。”
后来,他真的有钱了,成了上海滩叱咤风云的陆老板。
可那个承诺,却早已被他抛到了九霄云外。
或许在他看来,让我住大房子,给我一个名分,就是幸福。
而爱,那是留给白曼妮那种新式女性的珍贵礼物。
回到陆公馆,已经是夜里十一点了。
铁门虚掩着,院子里一片漆黑,没有一盏灯亮着。
福伯还没睡,听到动静,连忙迎了出来。
“太太回来了。”
他看到我一个人,下意识地往我身后看了看。
“小姐呢?”
“住院了。”我平静地回答。
他愣住了。
“什么病?严不严重?先生还没回来,要不要我打电话告诉先生——”
“不用。”我一边往楼上走,一边说道,“他忙着呢。”
福伯张了张嘴,最终没有再说话。
我上楼,推开念念的房间。
小床空荡荡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床头柜上摆放着她最喜欢的那只布老虎。
那是陆占行唯一给她买过的玩具。
去年在城隍庙,她看到了非要买。
他觉得丢人,是我催了三回,他才不耐烦地掏了钱。
我拿起那只布老虎,在床边坐了一会儿。
然后开始收拾东西。
念念的衣服、鞋子、小被子、画本,都被我一件件收进箱子。
她画的一幅画,上面是一家三口手拉着手。
有她自己,有我,还有陆占行。
陆占行的脸被她画得特别大,因为他说过,爹爹是家里的顶梁柱,要画大一点。
我把她的东西一件件收进箱子,只留下了那个布老虎。
当初他不想买,现在我不想带走。
收着收着,我的手停在了衣柜最里层。
那里有一个暗格,是去年搬进来的时候,我无意中发现的。
陆占行并不知道。
我伸手进去,摸出一个红木匣子。
打开一看,里面是我当年的嫁妆。
一对金镯子,两对银镯子,四根金簪,还有一对翡翠耳环。
母亲当年语重心长地说:“玉真,这些你收好,不到万不得已,千万别动。”
我一直没动过。
嫁给陆占行这五年,哪怕是最艰难的时候,我都没动过。
我把匣子合上,放进手提箱最底层。
然后,我又想起了什么,转身下楼。
书房在二楼东头,那是陆占行的专属领地。
平时,谁都不许进去,连打扫都是他自己亲自来做。
我推开房门,走了进去。
书桌右边第二个抽屉里,有一个紫檀木的小匣子,没有上锁。
我拉开抽屉,里面放着三根小黄鱼,一沓美金,还有几张房契地契。
在那些房契地契里,有一张是闸北那间亭子间的。
那间亭子间,是我嫁给他之后住的第一间房。
只有十二平米,朝北,冬天冷风直灌,夏天雨水倒灌。
我在那里住了四年,念念也是在那里出生的。
发迹后,他要买这栋洋楼,我说把闸北那间也买下来吧。
他却嫌弃地说那破地方买来干什么。
我说念念在那里出生,留着做个念想。
他嫌晦气,不肯买。
是我自己攒了大半年的家用,托表姐夫去谈,才买下来的。
我翻开房契,上面写着谁的名字,我原本并不清楚。
现在一看,竟然是沈玉真。
我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苦笑。
我拿起那沓美金数了数,三千二百块。
三根小黄鱼,一根值三百块大洋。
我把美金、黄鱼连同那间亭子间的地契全部放进了自己的手袋里。
手袋变得沉甸甸的。
以前,陆占行每个月给的家用,有时候连念念看病都不够。
他舍得给白曼妮大把大把地花钱。
我找他要钱,他就说手头紧。
现在想想,那些年,我大概早就预料到了结局。
只是,我一直不愿意承认。
现在,我终于认了。
拿完东西,我下楼又看到了福伯。
他看到我手上的箱子,脸色瞬间变了。
“太太,您这是……”
“我要回南京娘家住一阵子。”我平静地说道,“念念的病,需要在那边养。”
他松了口气:“哦,那好,那好。我让司机送您?”
“不用。”我从手袋里掏出两块大洋,“福伯,劳您帮我叫辆黄包车。这钱您拿着。”
他连忙推辞:“太太,这怎么使得……”
“拿着。”我把钱塞进他手里,“这些年,您照顾念念,辛苦了。”
他愣住了,眼圈微微泛红。
我没再多说,提着箱子出了门。
夜风很凉,吹在脸上,带着丝丝寒意。
我站在铁门口等车,回头看了一眼那栋小楼。
三楼那间,是念念的房间。
窗户一片漆黑。
以后,再也不会亮起来了。
我转回头,不再留恋。
这时,黄包车从巷口跑了过来,车夫跳下车,帮我把箱子放上去。
“太太,去哪儿?”
“火车站。”
我上了车,靠在椅背上。
车子缓缓跑起来,轮子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夜里的上海,霓虹灯一盏盏往后退去。
百乐门的招牌还亮着,远远望去,红红绿绿,十分刺眼。
我看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车子拐过街角,百乐门的霓虹灯消失在夜色中。
我闭上眼睛,心中默默念道:念念,姆妈终于要离开上海了。
抵达南京时,夕阳正缓缓沉入远处的楼宇间,给整座城市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
表姐早已在车站等候,远远望见我独自拖着行李箱走下月台,她什么也没多问,只是快步上前,轻轻接过我手中的箱子,又拍了拍我的手背,那动作温柔而坚定:“来了就好,咱们回家。”
表姐夫在政府部门任职,分到了一间不算宽敞的公寓。他们特意腾出一间房间,为我布置了一个温馨的小窝。房间虽不大,却收拾得井井有条,窗明几净。窗外,一条幽静的小巷蜿蜒而过,偶尔能瞥见邻家晾晒的衣物随风轻摆,或是袅袅升起的炊烟,让人感受到一种久违的生活气息。
表姐为我斟上一杯热腾腾的茶,关切地问道:“打算在这儿住多久呢?”
我捧着茶杯,暖意从手心蔓延至全身:“我也不知道,或许,会很久吧。”
她微微点头,眼神中满是理解与支持:“那就安心住下,别想太多,有我们在呢。”
夜幕降临,表姐夫下班归来,见到我并未多言,只是礼貌地点了点头。晚餐时,他忽然开口:“玉真,如果你愿意,我在报馆有些熟人,可以介绍你去做校对工作。听说你读过书,识字,这份工作应该难不倒你。”
我心中一动,仿佛看到了新的希望之光。
“那太好了,谢谢姐夫。”我感激地回应。
次日,我按照表姐夫的指引,前往报馆应聘。主事的是一位姓陈的中年男士,戴着眼镜,面容和蔼。他让我当场校对了一篇稿子,看过后,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一个月二十块大洋,你愿意做吗?”
我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愿意。”
这二十块大洋,是我用自己的双手挣来的,从此,我可以不必再依赖任何人,不必再看任何人的脸色行事。
在报馆的日子里,我逐渐熟悉了工作流程,也赢得了陈先生的认可。他夸我做事细心,错字漏字总能一眼发现。
一日,他拿着一份稿子走到我面前:“沈小姐,这篇文章能否请你帮忙润色一下?”
我接过稿子,粗略浏览了一遍,发现是一篇关于妇女教育的文章,内容虽正,却略显枯燥。
“润色可以,”我略作思考后说道,“但陈先生,这并非我的专长,写不好您可别怪我。”
他笑了:“你尽管写,写得不好我再来改。”
那一夜,我倾注心血,将文章重新撰写了一遍,融入了几个真实的故事,其中就包括我自己那段不堪回首的过往,只是隐去了姓名,化作了一个普通旧式女子的命运轨迹。
陈先生次日审阅后,沉默了许久,然后缓缓将稿子递给了排版的老周:“发这篇,头版边上。”
我愣住了:“陈先生……”
“沈小姐,”他凝视着我,眼中闪烁着赞赏的光芒,“你写得很好,真实而富有情感。以后,有什么想写的,尽管写。”
那是我发表的第一篇稿子,也是我人生新篇章的开始。
一个月后,我的第一篇专栏文章《旧式女子的新出路》见报了。那天晚上,表姐特意买了酒回来,说要为我庆祝。表姐夫也难得地开怀畅饮,连喝了三杯。
我端着酒杯,心中涌动着前所未有的安定与满足。念念,你看,姆妈靠自己也能活得很好,很精彩。
时光荏苒,转眼间两个月已过。
一个傍晚,我刚从报馆下班,走出大门,就看见巷口停着一辆黑色的福特轿车,车身在夕阳的余晖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陆占行倚在车旁,嘴里叼着一根烟,烟雾缭绕中,他的面容显得有些憔悴。
他看见我,立刻掐灭了烟头,大步向我走来。
“沈玉真,你让我找得好苦。”他的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愤怒。
两个月未见,他似乎瘦了些,眼神中少了往日的傲慢与不屑。
我站在原地,平静地望着他:“找我何事?”
他眉头紧锁,语气中带着几分质问:“你拿走了我书房的金条和美金,在这南京城的日子,想必过得挺滋润吧?”
“我为了找你,费尽了心思,你知道这两个月我是怎么过来的吗?”
“你一声不吭地离开,还留下离婚书,你让我怎么向外界解释?怎么面对陆家的颜面?”
我听着他的指责,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陆占行,你找了我两个月,就只是为了你的面子?”
他被我噎得一时语塞,脸色变幻莫测。
半晌,他终于放软了语气:“玉真,跟我回去吧。”
“曼妮的事情,我可以处理。”
“她不过是……逢场作戏而已,你才是我的太太,念念的母亲。”
“念念还小,不能没有娘的陪伴。”
听到念念的名字,我的心仿佛被重锤击中,疼痛难忍。
我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陆占行,你知道念念怎么了吗?”
他被我的眼神看得一愣,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念念?不是在家吗?我让人照顾着她……”
“你让人照顾着她?”我一步步逼近他,声音中带着几分颤抖,“你有多久没回家了?你那晚在百乐门给白曼妮过生日的时候,念念发病被送进了医院。”
“我打了十几个电话到百乐门,却无人接听。”
“最后好不容易打通了,你跟我说了什么,你还记得吗?”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话来。
我笑了笑,继续说道:“你说,‘沈玉真,你又要闹什么?曼妮今天生日,你能不能懂点事,别拿孩子当借口?’”
“可你没发现,那晚之后,我再也没因为念念而找过你吗?”
“因为念念已经死在了那个医院的夜里,永远地离开了我们。”
陆占行整个人仿佛被雷击中一般,僵在了原地,眼神中充满了震惊与不可置信。
他张了张嘴,却只能发出嘶哑的声音:“你……你说什么?”
“念念死了。”我重复着这句话,声音平静而坚定,“死在医院三楼的抢救室里,死的时候,身边只有我。”
“她一直在喊爹爹,喊到最后一刻,也没能等到你。”
陆占行的膝盖突然一软,整个人踉跄着向前扑去,幸好及时扶住了墙壁才没有跪倒在地。
他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仿佛想要说些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不……不可能……”他喃喃自语着,“我出门前她还……她还叫我爹爹……”
“她叫你爹爹的时候,你正在给白曼妮挑选生日礼物。”我冷冷地看着他,“你嫌她烦,嫌她缠着你,嫌她耽误你出门。”
“你记得那天你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吗?”
“你说,‘爹爹忙,找你姆妈去’。”我笑了笑,那笑容中充满了苦涩与讽刺,“这是她这辈子听见你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陆占行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撕扯着。
他突然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仿佛想要将心中的痛苦与悔恨全部呼出体外。
然后,毫无预兆地,他跪了下去,膝盖重重地砸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一般瘫在地上,双手捂着脸,泪水从指缝间不断渗出。
“念念……念念……”他反复念叨着这个名字,声音越来越急促,越来越凄厉。
忽然,他猛地抬起头盯着我,眼神中充满了恳求与绝望:“她葬在哪儿?我要去看她!”
“葬在上海郊外,离你们陆家祖坟不远。”我淡淡地说道,“你想去看的话,就找个晴天去吧。她怕黑,别晚上去。”
他撑着地想要站起来,可是双腿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无比,又跌了回去。
他就这样半跪半爬地往前挪了两步,然后突然弯腰吐了起来。
吐在地上,吐在自己身上,吐得一塌糊涂。
他趴在地上,一边吐一边哭,哭声撕心裂肺,仿佛要将心中的痛苦与悔恨全部发泄出来。
我看着这一切,心中却没有一丝波澜。
曾几何时,这个男人是我生命中的全部,是我愿意为之付出一切的人。
他的一个皱眉,都能让我心疼半天;他的一句甜言蜜语,都能让我开心一整天。
可现在他跪在我面前,吐得满地狼藉,哭得不成人形,我却只觉得陌生与遥远。
“你慢慢吐吧。”我说完这句话后转身往巷子里走去。
身后传来他撕心裂肺的喊声:“玉真!”
我没有回头。
他追了上来,一把抓住我的胳膊:“我知道我错了。”
“你打我骂我都行,跟我回去吧,我们重新开始。”
“念念没了……我们……我们可以再生一个!”
“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
我停下来,转过头看着这个曾经深爱的男人。
这个男人,我曾经为了他跟家里闹绝食都要嫁给他;为了他忍受他养在外面的女人;为了他失去了唯一的女儿。
现在他却说重新开始,说可以再生一个孩子。
我抬起手,毫不犹豫地扇了他一巴掌:“这一巴掌,是替念念打的。”
反手又是一巴掌:“这一巴掌,是替那个被你当掉的玉镯打的。”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陆占行,念念死的那晚抢救费花了四十七块大洋。”
“我身上只有二十三块大洋,是你给的家用剩下的。”
“不够的,我把那只玉镯押给了医院。”
“那只镯子是你当年欠债当掉又赎回来的,是你母亲留给你的遗物。”
他捂着脸怔怔地看着我,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那四十七块大洋,我记着。”我继续说道,“你不欠我别的就欠这四十七块大洋。”
“可我不会找你要。”
“因为这是我遇人不淑的报应。”
说完这些话后我转身大步走进巷子深处。
身后那辆黑色的福特车在暮色中停了很久很久才缓缓驶离……
自那日之后,陆占行仿佛人间蒸发了一般,再未出现。
我不清楚他究竟是返回了上海,还是依旧逗留在南京,不过,这已与我无关。
生活依旧按部就班地继续着,我在报馆逐渐站稳了脚跟,陈先生给我涨了薪水。每月二十五块大洋,足以维持我的生活,还能略有结余。
表姐瞧见我的模样,说我气色好多了,脸上也有了红润之色。
一次偶然的机会,我在报馆结识了一些进步人士。他们常常围坐在一起,热烈地谈论国家大事、妇女解放以及新思潮。
我听得如痴如醉,内心深受触动,也开始尝试着写一些短文,投给报纸的副刊。起初,写的不过是些生活琐事、随感杂谈,后来,我开始将笔触伸向女性独立这一主题。
没想到,这些文章竟引起了一些反响。编辑夸赞我的文字饱含真情实感,鼓励我继续创作。此后,每月我都能额外挣到几块稿费。虽说数目不多,但那种凭借自身能力赚钱的感觉,实在美妙。
有一天,我在报馆审阅稿件时,一则新闻映入眼帘。
【上海滩舞女白曼妮疑似与某富商私奔,携巨额财物潜逃。】
新闻下方配着一张模糊的照片,照片中白曼妮与一个中年男人正在码头登船。那男人并非陆占行。
我轻轻将报纸放到一旁,继续埋头审稿。
晚上吃饭时,表姐却突然提起了此事。
“哎,那个陆占行最近可真是倒霉透顶。”表姐夹了一筷子菜,说道。
“听说他那个相好跟人跑了,还卷走了他一大笔钱。”
表姐夫接过话茬:“好像是跟日本人做买卖,出了岔子,被人狠狠坑了一把,赔了不少钱。”
“现在上海滩到处都在传,他陆占行要彻底垮台了。”
我夹着菜,神色平静,淡淡地应了一声:“哦。”
表姐看了我一眼,便不再言语。
又过了半个月。
这天晚上,我加班校对一批即将付印的稿件。走出报馆时,已是夜里十点多。
巷子口的路灯不知何时坏了,四周一片漆黑,宛如被一块巨大的黑布笼罩。
我小心翼翼地摸索着向前走,突然,脚下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我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低头一看,竟是一个人蜷缩在墙角,浑身散发着刺鼻的酒气。
我皱了皱眉头,本想绕开他继续前行。
然而,那人却突然抬起头,一把紧紧抓住我的脚踝。
“玉真……”他声音沙哑,带着一丝哀求。
在昏暗的光线下,我努力辨认,终于看清了他的脸——竟是陆占行。
此刻的他,瘦得几乎脱了形,满脸胡茬,眼眶深陷,眼神中满是疲惫与绝望。身上那件曾经笔挺的大衣,如今皱巴巴的,沾满了泥污,仿佛一块破抹布。
他望着我,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仿佛许久未曾合眼。
“玉真,我完了。”他声音颤抖,带着哭腔,“公司没了,钱没了,什么都没了。曼妮那个 贱 人,卷走了我最后的钱,跟人跑了。玉真,我现在只剩下你了。”
我低头看着他,这个曾经不可一世、风光无限的男人,如今却像一条丧家之犬,蜷缩在这臭水沟边,狼狈不堪。
他紧紧抓着我的脚踝,那力度仿佛要将我拽入深渊,又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不肯有丝毫放松。
我缓缓蹲下身子,与他平视。
“你说完了?”我目光平静,语气冷淡。
他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我会如此回应:“玉真……”
我伸出手,一根一根地掰开他紧紧抓着我脚踝的手指。
“你完了,跟我有什么关系?”我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他瞪大了眼睛,满脸的难以置信:“我们是夫妻……”
“是前夫妻。”我毫不犹豫地纠正他,“离婚书是你亲手签的,我也已经在报纸上登过声明了。”
“那是你逼我的!”他情绪激动起来,挣扎着想要爬起来。
“我以为你只是闹一闹,我以为你会回来的!”
“我不知道念念会死,我不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
“玉真,你不能这样对我!”
我站起身,向后退了一步,与他保持距离。
“陆占行,念念死的那天晚上,你在做什么?”我目光冰冷,质问道。
他张了张嘴,却无言以对。
“你在百乐门,给白曼妮过生日。你送她粉钻,包下整个场子,还请了全上海的记者。你让她出尽风头,让她成为全上海最风光的女人。而你的女儿,躺在冰冷的医院里,苦苦等着你去见她最后一面。可惜,她没等到。”我的声音微微颤抖,但语气依旧坚定。
他的眼泪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滑落。这个曾经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男人,终于流下了悔恨的泪水。
可此刻,我的心已如磐石般坚硬,不再有丝毫怜悯。
“陆占行,这一切都是你自作自受。你的钱被白曼妮卷走,是你的报应;你的公司倒闭,是你的报应;你现在像条狗一样躺在这里,也是你的报应。别再来找我,我沈玉真,从今往后,跟你没有任何关系。”我语气决绝,没有丝毫回旋的余地。
他跪在地上,抱住我的腿,苦苦哀求:“玉真,我求你了。我知道我错了。我什么都不要了,我只要你。你还有美金对不对?你给我,我就能回上海重新开始。等我有钱了,我加倍还你,我们还像从前一样……”
我愣住了,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原来,他来求我,并非是为了忏悔,并非是为了念念,也并非是为了我,而是为了那几张美金?
我忍不住笑出声来,笑声中充满了嘲讽与不屑。
“陆占行,你来找我,不是为了念念,不是为了我,而是为了那几张美金?”我目光冰冷,直视着他的灵魂深处。
他脸色一僵,随即更加急切地说道:“不是,玉真,你听我说,我是真的知道错了,但是那钱本来就是我欠你的,现在我需要它……”
“那些钱,你一分都别想拿回去。”我打断他的话,语气强硬,“你不是在码头上发家的吗?你当初可以为了白曼妮一掷千金,现在怎么不能为了自己再去扛大包?大不了从头再来啊。可我不会再陪你从头再来了。”
说完,我转身毅然决然地离开,没有丝毫犹豫,也没有回头看他一眼。
身后传来他撕心裂肺的喊声:“玉真!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把钱还给我!”
我充耳不闻,脚步坚定地向前走去。
自那日之后,陆占行没有再来找过我。
后来,我听说他还是回了上海。
再后来,表姐夫去上海出差,回来后当笑话讲给我听。
他说,那天下着小雨,细密的雨丝如牛毛般飘落。他路过码头时,竟看见陆占行在码头扛大包。
陆占行穿着灰扑扑的短打,身材佝偻,扛着沉重的麻袋,一步一步艰难地往仓库走去。他弓着腰,双腿打颤,走路颤颤巍巍,仿佛一阵风就能将他吹倒。
有人小声嘀咕:“那不是陆老板吗?”
“什么陆老板,早破产了。听说相好的把他钱全卷跑了。”
“啧,活该。当初多风光啊,包下整个百乐门给舞女过生日。”
“可不是,听说他还有个女儿,死的那天晚上他都没去医院,在百乐门喝酒呢。”
“那可真造孽……”
雨越下越大,豆大的雨点砸在地面上,溅起一朵朵水花。
陆占行扛着麻袋走在雨里,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打湿了他的衣衫。周围人的议论纷纷传入他的耳中,但他没有回头,仿佛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走到仓库门口时,他脚底一滑,整个人连人带麻袋重重地摔在地上。膝盖磕在台阶上,鲜血混着雨水淌了一地,染红了周围的地面。
他就那么趴着,半天没有动弹,仿佛失去了所有的力气。
有人看不过去,上前去扶他,却被他一把推开。
他挣扎着爬起来,一瘸一拐地继续向前走。每走两步,就摔一跤;爬起来,再走两步,又摔一跤。
最后,他干脆不爬了,就那么跪在雨里,仰着头对着天,眼神空洞,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有人看见他嘴唇在动,凑近了听,听见他在喃喃自语:“念念……爹爹来了……爹爹来接你了……”
又过了些日子,白曼妮挽着新金主的手,风风光光地出现在大上海饭店门口。她身着华丽的旗袍,脸上化着精致的妆容,笑容灿烂,仿佛一朵盛开的牡丹。
陆占行不知从哪个角落里冲出来,像疯子一样扑上去要打她。
新金主的保镖反应迅速,三两下就把他按在地上,拳打脚踢。他蜷缩成一团,护着头,一声不吭,任由拳头如雨点般落在身上。
最后,他断了三根肋骨,瘫倒在地上,痛苦地呻吟着。
白曼妮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中充满了不屑与嘲讽。
“陆老板,您这是何必呢?”她笑着,涂着口红的嘴唇弯成好看的弧度,如同一个恶毒的巫婆。
“你我之间,不过是各取所需罢了。您当初肯给我花钱,图的也不过是我年轻漂亮。如今我琵琶别抱,您另寻新欢,大家各走各的,多体面。”
说完,她站起身,挽着新金主走进饭店,只留下陆占行瘫倒在地上,鲜血从他的嘴角流出来,在地上汇成一小摊,宛如一朵盛开的血花。
后来,还是巡捕把人抬走,扔在了医院门口。
陆占行在医院躺了一个多月,出院后,彻底没了人样。
他依旧在码头讨生活,只不过现在扛不动大包了,只能打些零工,赚几个铜板勉强糊口。
有次下雨,有人看见他坐在码头的破棚子里,抱着一个布包袱发呆。包袱里是一只旧旧的布老虎,那是念念曾经最喜欢的玩具。
他盯着那只老虎,眼神中充满了温柔与怀念,盯了很久很久。
忽然,他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将布老虎紧紧地抱在怀里,脸埋进去,肩膀一耸一耸的,似乎在无声地哭泣。
没人听见他哭,只有雨声在哗哗地响,仿佛在为他的悲惨命运而哭泣。
那些消息传到我耳朵里的时候,我正在报馆的灯下校对稿件。
表姐小心翼翼地看着我,似乎担心我会受到刺激:“玉真,你要是难受,就……”
我抬起头,看着她,微微一笑:“表姐,这个字又印错了。”
她凑过来看了一眼,叹了口气,不再说话。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一个曾经深爱的人,如今落到这般田地,换做任何人,恐怕都难以做到无动于衷。
可我真的没有。不恨,不怨,只有一种彻底的空荡感,仿佛心中有一块地方被彻底掏空。
那天深夜,我从报馆出来,路过秦淮河。
河水静静地流淌着,宛如一条银色的丝带。画舫上的灯一盏盏灭了,四周陷入一片寂静。
我站在河边,望着波光粼粼的河面,忽然想起念念刚学会走路那年的事。
那年,我们住在闸北的亭子间,日子过得十分拮据,穷得叮当响。
陆占行在外面跑生意,三天没回来。念念突然发起了烧,我心急如焚,抱着她坐在地上,数着剩下的铜板,心中充满了无助与绝望。
半夜,门突然响了。
浑身湿透的陆占行被冻得嘴唇发紫,脸色苍白如纸。他手里紧紧攥着两块钱,仿佛那是他全部的希望。
“船翻了,”他声音颤抖,带着一丝疲惫,“货全没了。就剩这两块,我去买了退烧药。”
他小心翼翼地掏出一个纸包,递给我。
那是念念第一次吃西药,粉红色的药水,甜甜的,她喝完后还咂嘴,似乎还意犹未尽。
他蹲在床边,看着念念睡着,眼神中充满了温柔与疼爱。忽然,他轻声说:
“玉真,等我有钱了,一定让你们娘俩过上好日子。”
我信了他的话,满心期待着未来的美好生活。
可后来,他有钱了,日子却没有好起来。念念没了,他有了别人,我们的家也散了。
我一个人静静地站在秦淮河边,望着夜空中的点点繁星,心中五味杂陈。河还是那条河,依旧静静地流淌着,见证着世间的沧桑变迁;人,却已经不是当年的人了,曾经的誓言与承诺,都已随风飘散。
我站了很久,直到夜风吹得我浑身发冷,才转身,朝着那个属于我的小屋子走去。
明天还有稿子要校对,还有文章要写,生活还要继续。
只是偶尔在深夜惊醒的时候,我会觉得床边空了一块,仿佛缺少了什么重要的东西。那只旧旧的布老虎,我不知道它现在是否还在那个人的手上,但我希望有人能好好抱着它,就像念念还在的时候那样,给予它温暖与关爱。
而我也该抱着自己,好好过以后的日子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