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文基于历史事件进行文学化改编创作,部分情节、对话及细节为艺术加工,旨在呈现历史故事的戏剧张力,不代表历史绝对真实。请读者理性看待,勿将虚构情节与历史事实混淆。
民国上海的十里洋场,是一座用金粉和眼泪堆砌的迷城。
在这里,女明星的命运往往比胶片上的戏码更加跌宕凄艳。有人如阮玲玉般人言可畏,在盛名之下香消玉殒;有人似周璇般情路坎坷,在疯魔之中凄凉谢幕。她们像是一簇簇扑火的飞蛾,用生命点燃了那段浮华的岁月。
在这一片悲剧的底色中,却有一个例外。
她21岁横空出世,以清冷傲骨与周璇分庭抗礼,红透了半个上海滩。可就在声名最鼎盛的27岁,她却做出了一个令所有人瞠目结舌的决定——急流勇退,彻底消失在镁光灯下。
这一转身,便是近八十年的光阴。当昔日的对手早已化作黑白照片里的传奇,105岁的她却用漫长的岁月熬过了战火、动荡与变迁,活成了一部会呼吸的民国史。
在那个吃人的乱世里,她是如何看透繁华背后的虚空,用一次决绝的“逃离”,赢回了整整一个世纪的安稳?
01
民国二十六年,上海的冬天比往年来得都要早,也要冷。
黄浦江上的炮火声虽然暂歇,但租界里的空气依然黏稠湿冷,带着股火药和发霉的陈味。霞飞路上的梧桐树叶落了个精光,光秃秃的枝桠像无数只枯瘦的手,伸向灰惨惨的天空,却抓不住哪怕一丝暖意。
何苹站在“裕源当铺”的高柜前,身上那件阴丹士林蓝旗袍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却熨帖得一丝不苟。
她手里攥着一只成色极好的翡翠镯子,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那是外婆留下的最后一点念想,也是何家最后的体面。
“死当。”
她的声音很轻,却很稳,没有半点颤抖。
高柜里的朝奉撩起眼皮,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镯子,又扫了一眼何苹。那种眼神,何苹这几个月见得多了——那是看落水狗的眼神。
“成色一般,种水也不透。如今兵荒马乱,这玩意儿既不能吃也不能穿。三十块大洋。”
三十块。这镯子若是放在半年前的苏州,三百块也有人抢着要。何苹抿了抿嘴唇,没有还价。还价是市井妇人的做派,她做不来,也不屑做。
“开票吧。”
拿了票和钱,何苹转身走出当铺。门外的冷风裹着细雨扑面而来,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三十块大洋,在如今物价飞涨的上海,只够一家四口勉强糊口两个月。两个月后呢?
何家本是苏州望族。父亲何老先生一辈子沉醉于金石书画,自视清高,不治产业。淞沪会战一爆发,举家仓皇逃至上海租界,家产在大火中化为乌有。
如今父亲整日在那间不到十平米的亭子间里长吁短叹,对着几本残卷垂泪;母亲则为了几斤米面,要看尽房东太太的脸色。
这世道,最不值钱的,就是文人的骨气。
回到弄堂口,何苹看见父亲正站在巷子阴影里,手里攥着一份报纸,神色萎顿。见女儿回来,他眼神躲闪,嗫嚅着问:“苹儿,那镯子……”
“当了。”何苹从怀里摸出一袋米,塞进父亲手里,“爸,外面冷,您回屋吧。”
“有辱斯文,有辱斯文啊……”父亲抱着米袋,喃喃自语,背影佝偻得像个老虾米。
何苹看着父亲上楼的背影,眼底最后一丝温情渐渐冷却。
斯文?斯文能换来大米吗?斯文能挡住房东太太要把他们扫地出门的唾沫星子吗?
她金陵中学毕业,写得一手好文章,画得一手好丹青。刚来上海时,她也试过去报馆投稿,去学校求职。可报馆的主编握着她的手不放,暗示只有晚上去他寓所“谈谈文学”才能发表;学校的校长则直言,现在大家都忙着逃命,谁还读书?
路只有两条:要么等着饿死,守着那点可怜的“斯文”做饿死鬼;要么把脸皮撕下来,踩在脚底下,换一条活路。
当晚,何苹在昏暗的煤油灯下,对着那一小面裂了纹的镜子,细细地描眉。
母亲在一旁看着,惊恐得手里的针线都拿不稳:“苹儿,你这是要去哪?这么晚了……”
“妈,我找了个家教的活儿,教洋人说中国话。薪水高,就是时间晚点。”何苹撒谎时,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她换上了那双唯一还算光鲜的高跟鞋,推门而出。
雨还在下。她撑着一把黑伞,穿过泥泞的弄堂,走过闪烁的霓虹灯牌。她的目的地是静安寺路——那里矗立着远东第一乐府,百乐门。
站在百乐门那扇巨大的旋转琉璃门前,何苹停下了脚步。
里面传出爵士乐的轰鸣,萨克斯的呜咽声像某种迷幻的药物,在这个乱世里麻痹着人们的神经。豪车如流水般停下,走下来的男人们西装革履,女人们珠光宝气。这里是销金窟,是名利场,也是吃人不吐骨头的深渊。
门口的侍应生上下打量着这个穿着旧旗袍、气质清冷的女子,刚想伸手阻拦。
何苹收起伞,挺直了脊背,下巴微微扬起一个傲慢的弧度。她的眼神里没有风尘女子的谄媚,也没有良家妇女的羞怯,只有一种视死如归的决绝,冷得像这冬夜的雨。
“让开。”
她吐出两个字,径直推开了那扇旋转门。
那一刻,何苹觉得自己不是走进了一个舞厅,而是走进了一个没有硝烟的战场。在这个战场上,美貌是她的武器,智慧是她的盾牌,而她的灵魂,被暂时寄存在了门外的冷雨中。
02
百乐门的舞池,是个巨大的染缸。红男绿女在如水的灯光下扭动,空气里混杂着香烟、廉价脂粉、昂贵香水和酒精发酵的味道。
何苹第一次坐进舞女待客的“金鱼缸”时,周围的红舞女们投来了轻蔑的目光。
在这个圈子里,谁穿得露、谁笑得浪、谁能把男人的魂勾走,谁就是赢家。何苹包得严严实实,脸上挂着生人勿近的寒霜,在她们看来,简直是个笑话。
然而,仅仅半个月,笑话变成了神话。
那些在商场上厮杀惯了的大亨、在官场上摸爬滚打的政客,早已厌倦了千篇一律的逢迎。他们缺的不是肉体,而是“情调”,是一种能满足他们虚荣心的征服感。
何苹不仅会跳舞,她更懂“度”。
“何小姐,今晚赏光去我府上吃个宵夜?”一位脑满肠肥的纱厂老板把一只大手覆在何苹的手背上,眼神赤裸。
何苹没有惊慌失措地抽手,也没有顺势倒进对方怀里。她只是轻轻端起高脚杯,借着喝酒的动作,自然地抽回了手,嘴角噙着一丝似有若无的笑:“赵老板,您那府上的门槛太高,我这双旧鞋怕踩脏了您的地毯。再说,此刻这曲《夜来香》正浓,离了这舞池的灯光,酒也就没味了。”
她声音不大,却字字珠玑,既捧了对方,又守住了底线。赵老板愣了一下,随即大笑起来,不仅没生气,反而觉得这女子“有味道”。
她与客人谈诗,谈画,谈时局,偶尔露出一两句精辟的见解,让那些习惯了被当作恩客的男人,竟生出一种面对知己的错觉。
“百乐门来了一位女先生。”
这句话在上海滩的权贵圈子里悄悄传开了。何苹成了“红人”,坐台费水涨船高。她不仅还清了当铺的账,还在法租界租下了一套体面的公寓,把父母接了过去。
父亲虽然依旧不问世事,但也隐约猜到了女儿钱财的来路。他不再谈“斯文”,只是沉默的时间越来越长,抽烟的频率越来越高。
何苹看在眼里,心里像被针扎一样,但她不说。在这个家里,她是顶梁柱,柱子是不能喊疼的。
但何苹清醒得很。舞女这碗饭,吃的是青春,耗的是尊严。再红的舞女,也不过是富人眼里的玩物。等到年老色衰,下场往往凄凉。
她需要跳板。
机会在一个雨夜降临。
那天,角落里坐着两个穿中山装的男人。他们不叫舞女,只是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目光如炬,始终盯着舞池中央的何苹。
一曲舞毕,何苹被侍应生请到了那一桌。
“何小姐,我是金星电影公司的周剑云。”说话的男人四十上下,戴着金丝眼镜,眼神锐利得像鹰。他没有废话,开门见山,“我在你身上,看到了一种特质。”
“什么特质?”何苹坐下,姿态优雅。
“书卷气。还有一股子……不服输的倔劲儿。”周剑云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现在的电影圈,那个姓周的女人太红了,红得让人眼红。国华公司靠她赚得盆满钵满,但我周剑云不信邪,我要造一个能跟她分庭抗礼的人。”
他口中的“那个女人”,是周璇。彼时的上海滩,周璇是当之无愧的“金嗓子”,是所有男人心头的白月光。
何苹看着周剑云,她知道这个男人是出了名的精明商人和操盘手。在他眼里,自己不是人,是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是一个用来对冲市场风险的工具。
但这又如何?
与其在舞池里被无数双手揩油,不如站在大银幕上,受万人仰望。至少,那样看起来更像个人样。
“条件?”何苹问。
“签五年长约。片酬从优,但一切听公司安排。包括你的名字,也要改。”周剑云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钢笔,在烟盒背面写下两个字。
“何苹太普通,太苦。从今天起,你叫胡枫。”
“胡枫?”
“枫叶经霜越红,越冷越艳。这名字,压得住场。”周剑云盯着她的眼睛。
何苹看着那两个字,沉默了片刻。她想起了苏州老家院子里那棵老枫树,每到深秋,红得像火,像血。
“好。”她端起桌上已经凉透的茶水,一饮而尽,“周老板,合作愉快。”
走出百乐门时,雨停了。何苹回头看了一眼那金碧辉煌的招牌,心中没有留恋。她知道,自己刚刚从一个狼窝,跳进了一个虎穴。但为了活下去,为了活得更好,她必须成为那个训虎的人。
03
1941年的上海,俨然一座孤岛。租界外是日军的铁蹄,租界内却是畸形的繁华。电影院里场场爆满,人们争相在胶片编织的幻梦里逃避现实的残酷。
《花溅泪》的首映礼轰动了整个上海滩。
海报上,胡枫穿着一袭素色旗袍,眼神忧郁而坚毅,旁边配着一行醒目的标语:“乱世佳人,独傲霜雪”。
周剑云的营销手段果然毒辣。他没有让胡枫去模仿周璇的甜美娇俏,而是另辟蹊径,主打“知性”、“冷艳”、“新女性”。
这一招精准地击中了当时知识分子和中产阶级的软肋——他们在胡枫身上,看到了自己理想中那种“出淤泥而不染”的影子。
一夜之间,胡枫红了。
片约如雪片般飞来,金星公司的电话被打爆。何家门口每天都有记者蹲守,父亲出门买个报纸都要被人围观。
“中联”成立后,上海的电影公司被迫合并。胡枫不可避免地与周璇成了同事。
第一次在摄影棚见到周璇时,胡枫有些意外。那个在银幕上笑靥如花的“金嗓子”,私下里却瘦小得让人心疼。周璇缩在休息椅上,手里捧着热水袋,眼神总是怯生生的,像一只受了惊的小鹿。
“胡小姐,你的戏真好。”周璇主动打招呼,声音软糯。
“周小姐过奖了,您才是前辈。”胡枫客气地回应。
两人表面寒暄,四周的工作人员却都屏息凝气。谁都知道,这两人现在是公司手里的一对“双生花”,也是被资本推上擂台的对手。
拍摄《火中莲》时,正值盛夏。摄影棚里闷热得像蒸笼,几千瓦的碳精灯烤得人皮肤发痛。
这是一场重头戏。胡枫饰演的女主角要在一个权贵的宴会上,为了救国难中的恋人,不得不强颜欢笑,周旋于汉奸与特务之间。
“卡!胡枫,眼神不对!”导演大声喊停,“你要表现出那种屈辱,那种恨,但又要藏得深!你现在的眼神太硬了!”
胡枫站在灯光下,汗水顺着鬓角流进脖子里。她深吸一口气,调整状态。
这一场戏,太像她的人生了。
就在昨晚,金星公司安排了一场“答谢宴”。说是答谢,其实就是让旗下的女明星去陪几位“大人物”吃饭。
席间,一位汪伪政府的高官,目光一直黏在胡枫身上,那种眼神比百乐门的客人更让人恶心——那是权力的傲慢,是把人当成玩物的肆无忌惮。
周剑云当时就坐在旁边,脸上挂着讨好的笑,不停地给胡枫递眼色,示意她敬酒。
那一刻,胡枫明白了。哪怕成了大明星,在这乱世里,她依然是一块肉。只不过以前是在案板上卖,现在是放在精美的盘子里卖。
“再来!”导演的喊声打断了她的回忆。
这一次,胡枫入戏了。她端起酒杯,嘴角扯出一个僵硬的笑容,眼底却是一片死寂的冰凉。那种身不由己的绝望,透过镜头,直击人心。
“好!过!”导演兴奋地拍手。
收工后,片场的人渐渐散去。胡枫卸了妆,正准备离开,路过化妆间时,听到了压抑的哭声。
门虚掩着。她透过缝隙,看到周璇趴在梳妆台上,肩膀剧烈地耸动。旁边站着一个男人,正指着周璇的鼻子低声咒骂:“哭什么哭!不就是让你去陪个酒吗?你以为你是谁?没了我,你什么都不是!”
那是周璇的“爱人”,也是把她当摇钱树的吸血鬼。
胡枫站在阴影里,只觉得浑身发冷。她看着镜子里周璇那张梨花带雨的脸,仿佛看到了几年后的自己。
周璇太感性,太渴望爱,所以她一次次飞蛾扑火,一次次被烧得遍体鳞伤。而自己呢?
走出摄影棚,夜色深沉。一辆黑色的轿车悄无声息地滑到了胡枫面前。
车窗摇下,露出周剑云那张精明的脸。
“上车,送你回去。顺便谈谈下部戏。”周剑云笑着说,“那个吴部长对你印象很深,点名要投资你的新片。”
胡枫看着黑洞洞的车厢,就像看着一张张开的兽口。她知道,吴部长的投资,要用什么去换。
“周老板,”胡枫站在车外,夜风吹乱了她的长发,她的声音在风中显得格外清晰,“我累了,想休息几天。”
“休息?”周剑云脸上的笑意淡了,“胡枫,趁热打铁的道理你不懂?现在是你最红的时候,多少人想爬这个位置爬不上来。别不识抬举。”
“我只是累了。”胡枫坚持道。
周剑云盯着她看了几秒,冷笑一声,关上车窗:“你自己想清楚。在这个圈子里,不进则退。想退,也得看你有没有那个命。”
轿车绝尘而去,喷出的尾气呛得人咳嗽。
胡枫站在路灯下,看着自己被拉得长长的影子。她突然意识到,自己一直以为在往上爬,其实是在往悬崖边走。继续走下去,要么像周璇一样被榨干最后一滴血,要么像阮玲玉一样留下一纸遗书。
这名利场,就是一座镀金的鸟笼。笼门虽然开着,但外面全是猎枪。
必须要逃。
但在逃之前,她必须演好这最后一出戏。不仅要在银幕上演,更要在生活里演。她要骗过周剑云,骗过那些盯着她的恶狼,甚至骗过这个时代。
一个疯狂而周密的计划,在她脑海中悄然成型。
她抬头看了看夜空,今晚没有星星,只有一片令人窒息的黑。但她知道,天总会亮的,只要能活到那时候。
04
一九四七年的上海,像是一个回光返照的重症病人。
抗战胜利带来的短暂狂欢早已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歇斯底里的焦躁。街头的霓虹灯依旧彻夜闪烁,但灯下的阴影里,挤满了无家可归的难民和倒卖银元的“黄牛”。
物价像断了线的风筝,一天一个样。早晨的一袋米,到了晚上就只能买一盒火柴。钞票在人们手里成了烫手的山芋,谁都想在它变成废纸前把它花出去,换成金条、美金,哪怕是几听午餐肉。
片场里,《迎春曲》的拍摄正如火如荼。
这是一部粉饰太平的歌舞片。导演要求画面必须“亮堂”、“喜庆”,要让观众在影院的两个小时里忘掉外面飞涨的米价。
胡枫穿着缀满亮片的舞衣,在镜头前笑得明艳动人。只有她自己知道,那笑容有多僵硬。
“停!好极了!”导演喊道,“胡小姐,您这个回眸,简直就是春回大地啊!”
周围响起一片恭维声。胡枫微笑着点头致意,转身走向化妆间。刚进门,她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和警惕。
她的助理小红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姐,那笔片酬结了。不过周老板说现在的行情,法币贬值得厉害,公司资金也紧,想用一部分公司股票抵……”
“不行。”胡枫打断了她,一边拆着头上的珠钗,一边透过镜子看着小红,“你去告诉会计,我只要‘小黄鱼’(金条)或者美金。如果现银不够,就折成实物,面粉、棉纱都行。股票和法币,我一分不要。”
“可是周老板那边……”小红有些为难。
“你就说是我说的。如果给不了,明天的戏我就拍不了,嗓子疼。”胡枫的声音很轻,却不容置疑。
她太清楚周剑云的算盘了。金星公司表面风光,实则内里早已被通货膨胀掏空。周剑云想用那些即将变成废纸的股票套住她,让她继续做这艘沉船上的桅杆。
半小时后,周剑云阴沉着脸走进了化妆间。
“胡枫,你这是在逼宫啊。”周剑云把烟蒂狠狠按灭在烟灰缸里,“现在谁家里能拿出那么多现大洋?大家都在共体时艰。”
胡枫转过身,神色平静地看着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大亨。几年不见,他的鬓角全白了,眼袋浮肿,眼神里透着一股穷途末路的凶光。
“周老板,不是我逼您。是我那一大家子要吃饭。”胡枫慢条斯理地整理着手包,“现在的世道您也清楚,一张钞票早上能买只鸡,晚上连个蛋都买不到。我是个俗人,不懂什么资本运作,只知道落袋为安。”
周剑云盯着她看了许久,突然笑了,笑得有些凄凉:“胡枫啊胡枫,你是真聪明,还是真狠心?你这几年,拒了多少权贵的饭局,推了多少应酬。你是想把自己摘干净,是吧?”
“我只是想活得清净点。”
“清净?”周剑云冷哼一声,凑近她,压低声音道,“这上海滩就是个大染缸,进来容易,想干干净净地出去?做梦。我告诉你,我有路子,南京那边有人看上你了,只要你点头……”
“周老板。”胡枫猛地站起身,眼神如刀,“戏我拍完了。钱货两讫,这是规矩。至于其他的,不在合同里。”
最终,周剑云还是妥协了。他让人送来了一个沉甸甸的小皮箱,里面是十根“小黄鱼”和一卷美金。
拿到钱的那一刻,胡枫并没有感到轻松,反而觉得那箱子沉得烫手。她知道,这是她与这个圈子最后的切割,也是周剑云对她最后的忍耐。
接下来的日子,胡枫开始了一场无声的“大撤退”。
她没有大张旗鼓地变卖房产,而是通过相熟的中间人,零敲碎鼓地把家里的红木家具、古玩字画换成了便于携带的细软。她遣散了佣人,给了她们一笔丰厚的遣散费,理由是“回乡省亲”。
父母那边,她只说要去香港拍外景,可能要住上一段时间。父亲虽然老迈,但看着女儿日益严峻的神色,似乎也预感到了什么,什么也没问,只是默默地收拾了几本最珍爱的孤本。
《迎春曲》首映礼的那晚,上海滩下起了暴雨。
大光明电影院门口车水马龙,闪光灯此起彼伏。胡枫挽着男主角的手臂,在红毯上最后一次绽放。她笑得比任何时候都灿烂,回答记者的提问滴水不漏。
“胡小姐,听说您下一部戏打算尝试悲剧?”
“是啊,人生如戏,总要尝尝不同的滋味。”她微笑着回答,语带双关。
首映礼结束后,庆功宴摆在国际饭店。觥筹交错间,胡枫借口不胜酒力,提前离席。
回到那间空荡荡的寓所,窗外的雨还在疯狂地拍打着玻璃,像无数只手在敲门。胡枫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子里那个妆容精致的女人。
那是“影星胡枫”,是万人追捧的偶像,是周剑云的摇钱树,是权贵眼中的猎物。
她拿起卸妆棉,一点一点地擦去唇上的红脂,擦去眼角的眼线,擦去脸上厚厚的粉底。
每一擦,都像是在剥离一层皮。
直到镜子里出现一张素净、苍白,眼角带着细细纹路的脸。那是何苹,是那个曾经在苏州园林里读诗的女孩,也是那个在百乐门咬牙求生的舞女。
她站起身,脱下那件价值不菲的丝绒旗袍,整整齐齐地叠好,放在床上。然后,她换上了一套普通的阴丹士林布衫,穿上一双平底布鞋。
墙上的挂钟指向凌晨三点。
楼下,一辆不起眼的黑色出租车已经在雨中等候。车里坐着惊惶未定的父母。
胡枫提起那只装满“身家性命”的小皮箱,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她奋斗了十年的地方。这里有她的青春,有她的荣光,也有她的屈辱。
“再见,胡枫。”
她对着空房间轻声说道,然后关上灯,关上了这扇通往名利场的大门,头也不回地走进了漆黑的雨夜。
05
这是一张没有归期的船票。
轮船拉响汽笛,沉闷的呜咽声在黄浦江上空回荡。江面上雾气弥漫,外滩万国建筑群的剪影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座巨大的海市蜃楼。
何苹站在甲板上,海风吹乱了她简朴的短发。她看着那座城市一点点后退,变小,直到消失在灰色的海平线下。那一刻,她感到一种强烈的晕眩,不是因为晕船,而是因为一种灵魂被生生撕裂的痛楚。
她只有二十七岁,却感觉已经过完了一生。
到了香港,何苹并没有像其他逃难来的明星那样,急着去拜码头、找电影公司复出。她深知,换个地方继续做戏子,不过是从一个笼子跳进另一个笼子。
她给自己改回了原名,何苹。
在浅水湾附近,她租下了一间不大的铺面,开了一家花店。
这里没有人认识“影星胡枫”,只有一个说话轻声细语、插花手艺极好的何老板。
她每天清晨去花卉市场进货,修剪枝叶,包扎花束。她的手,曾经戴着价值连城的翡翠,曾经在无数权贵的酒杯间周旋,如今却满是花刺留下的细小伤口和泥土的味道。
但她觉得踏实。每一分钱,都是靠劳动换来的,干净,安心。
日子像流水一样平缓地流过。
偶尔,她会在报纸的角落里看到昔日故人的消息。
1957年,报纸上登出豆腐块大小的新闻:一代歌后周璇在上海病逝,年仅37岁。
那天,何苹在花店里坐了整整一个下午。她看着手里的一朵白菊,想起了当年在摄影棚里那个缩在椅子上哭泣的瘦小身影。周璇这一生,一直在找爱,一直在被骗,最后疯了,死了。
如果当初自己贪恋那一点虚荣,留在了上海,会不会也是这个下场?
1968年,又传来了上官云珠跳楼的消息。那个曾经艳压群芳的女人,终究没能熬过时代的严冬。
何苹关上店门,给父亲上了一炷香。父亲在来香港的第三年就走了,走得很安详。临终前,他拉着何苹的手说:“苹儿,你选对了。平平淡淡才是真。”
七十年代,何苹移民去了美国旧金山。
为了生计,她考了教师资格证,在一所华人学校教中文。她教那些在美国出生的华裔孩子念唐诗,讲《红楼梦》。
没人知道这位头发花白、衣着朴素的老太太,曾经是上海滩红极一时的电影明星。
只有一次,学校组织义演。一个年轻老师因为紧张怯场,上不了台。何苹路过后台,拍了拍她的肩膀,微笑着说:“别怕,把台下的灯光当成太阳,把观众当成木头。”
然后,她示范了一段身段。仅仅是一个抬手、一个回眸,那种刻在骨子里的优雅与风情,瞬间震住了在场的所有人。
那一刻,时光仿佛倒流。
2025年,旧金山的一家养老院。
阳光透过落地窗洒在轮椅上。一位105岁的老人正闭着眼睛晒太阳。她的脸上布满了岁月的沟壑,像一张揉皱了的旧地图,但皮肤依然透着一种温润的光泽。
一位年轻的华裔记者蹲在她面前,小心翼翼地问:“婆婆,听说您以前在上海拍过电影?您还记得那个时候吗?”
老人缓缓睁开眼睛。那双眼睛,浑浊却依然清澈,像两汪深不见底的古井。
她看着面前这个朝气蓬勃的年轻人,仿佛透过了他的脸,看到了八十多年前那个站在百乐门门口、在大雨中攥紧拳头的自己。
记得吗?怎么会不记得。
那十里洋场的灯红酒绿,那胶片转动的咔哒声,那无数个夜晚的担惊受怕,那一张张贪婪或绝望的脸庞。
“忘了。”
老人轻轻摇了摇头,嘴角露出一丝孩童般狡黠的笑意,“那是别人的故事。我只是个卖花的。”
记者有些失望,起身告辞。
老人看着窗外,一只蝴蝶停在了玻璃上,翅膀在阳光下闪烁着金粉般的光芒。
她这一生,见过最绚烂的烟火,也走过最泥泞的夜路。她赢了周璇,赢了阮玲玉,不是因为她比她们美,也不是因为她比她们红,而是因为她懂得在最该转身的时候,毫不犹豫地转身。
知止不殆,可以长久。
她闭上眼睛,在温暖的阳光里,沉沉睡去。这一次,梦里没有上海的雨,只有苏州老家那棵红得像火一样的枫树,在秋风里沙沙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