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发:我与王洛宾 三

内地明星 2 0

原创 杨晓文 杨晓文 编剧杨晓文

王洛宾出狱后的头几年,日子过得是很艰难的。为了吃饭,当时已年过六旬的老人做过工地上的小工,打更人。这时节,又是那些关心爱护他的人们,为他四下活动,用他的前合作者,音乐话剧《步步紧跟毛主席》的作者陈村老师的话说:“大家都想着帮老汉找一个吃饭的地方安顿下来。”最后,乌市的儿童艺术剧团收留了王洛宾,还给他一个住处,虽然只有五六平米,虽然没有窗户,但足以摆下一张床,一张桌子,对于一位艺术家来说,足够了。

1979年4月,在王洛宾尚未获得平反的情况下,兰州军区战斗文工团经请示军区政委肖华后,大胆邀请王洛宾担任歌剧《带血的项链》作曲。据剧本作者王志老师回忆,王洛宾刚到兰州时精神很不好,一身的病。又是军区领导大手一挥:先治病!王洛宾由此住进了陆军总院,经过一个多月的医治调养,王洛宾不光恢复了健康,还配了一副闪闪发亮的假牙,用王志老师的话说:“脸色红朴朴的,每天都去宁卧庄游泳。”后来,这部歌剧在国庆三十周年文艺汇演中获得二等奖。而王洛宾也在这一年的11月29日,收到乌鲁木齐军区军事法院发出的“刑事裁定书”,裁定书认为,对王洛宾判刑所依据的几个问题,均不能成立,撤销原新疆军区军事法院对王洛宾的判决。

有罪判决撤销了,但甄别平反又遇上问题。到了1981年5月,由新华社记者赵全章发表在内参上的一篇《老作曲家王洛宾的苦恼》,引起了时任中共中央组织部长宋任穷的注意,经宋任穷批示,总政文化部派处长魏风两上新疆调查审理,7月6日,新疆军区政治部办公会议讨论决定,为王洛宾彻底平反,恢复名誉,恢复军籍,任命王洛宾为新疆军区文工团音乐顾问,定为文艺六级。以六十八岁高龄再披军装,他恐怕也是创下个纪录的。让人感兴趣的是8月1日,由当时新疆军区政治部主任李宣化,当面向王洛宾宣读的军区司令部、政治部《关于王洛宾平反决定》,之后说了这样一段话:“我军战争年代培养了成百上千的将军,成千上万的英雄,但是还没有培养出几十个,几百个著名艺术家。而几十个,几百个文学家,艺术家,画家,诗人,对于我们这个十亿人口的大国,无疑是并不多的。所以,我们要爱惜将军,也要爱惜人才。我们容易爱惜,尊重,照顾一个退伍将军,却不容易去爱惜一个作家,艺术家。现在,是到了解决这个问题的时候了。”新疆军区政治部主任肯定是大人物,如果有军衔应该是少将,但细分析一下上面那段话,立足全国,视野广阔,慷慨大气,恐怕不是一个少将阶级的人能讲出的话吧,我猜原话来自于宋任穷这样的高层才合理。

到了1993年,台湾歌手兼音乐制作人罗大佑,在王洛宾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在香港台湾及大陆三地推出所谓“罗大佑王洛宾世纪大合作”,名为《情歌纪念日》的盒带,这引起了王洛宾极大的不满,更令王洛宾愤怒的是“他把五十年前我编写的西北民歌低水平的再加以修改,甚至文法不通。”今天看罗大佑此举应该算是抢劫了,所谓“既盗其物,又伤事主”。最后经法院调解,以罗大佑方赔偿经济损失,公开赔礼道歉,保证不再制作了结。这本是一桩是非清楚明了的侵权案,但在整个案件审理过程中,罗大佑本人态度极其嚣张,甚至几度面对记者暴粗口攻击年已八旬的王洛宾。缘由就是当时有一批内地音乐人跳出来为罗大佑站台,他们几近疯狂地在大陆各类音乐刊物上发表大量文章,对王洛宾进行全面攻击,其中以上海戴鹏海,陈钢为甚。在内地音乐界对王洛宾及其作品大加挞伐的同时,在新疆,向王洛宾发难的文章,一篇接一篇,以攻击他为主要目的的座谈会也是一个接一个。更是有一些别有用心的人也利用这场别有用心的讨论,在当地报纸的维文版上发表煽动文章,称王洛宾是“歌贼”,借机挑拨民族关系。今天,尘埃落定后,我们再反观这段历史,当时新疆地区的维文刊物上的攻击,已经有了后来“疆独”分子闹事的苗头,可惜在当时并没有引起有关当局的重视。至于在上海,戴鹏海之流,不但没有受到任何有效的反击批评,反倒一直占据主流。至今,上海这座伟大的城市的文艺界,从三十年代“左翼”的旗帜,如今已经蜕变为右翼买办文人的图利场,令人叹息。这场对王洛宾本人攻击的高潮,出现在1994年10月,当时中南海邀请王洛宾和他以新疆军区文工团演员为主的团队演出,晚会标题叫“在那遥远的地方——王洛宾作品音乐会”据说当时那位喜欢音乐的最高领导人也会出席。正当王洛宾欣喜之余,团队里某著名歌唱家首先发难:“王洛宾不能去!报纸上都说了,他是盗窃了我们民族歌曲的歌贼!他要去中南海我们就不去,不让我们去我们就上街游行!”其它演员纷纷附和,一时闹得不可开交。闹事的是一群以服从命令听指挥为天职的军人啊!不料,有关部门竟然马上屈服,就是没让王洛宾出席晚会!这番持续两年的无耻攻击,令这位八旬老人身心俱疲。后来他对别人说:“文化大革命时我在监狱,现在他们是在为我补课啊!”

据说那晚最高领导人看完演出后还关心地问起过王洛宾近况,不知身边人是怎么汇报的。不过几个月后,温馨的一幕出现了,中央电视台新闻联播播出最高领导人在出访哈萨克斯坦的专机上,率领一众记者唱起了《玛丽亚与都达尔》,不同寻常的是播音员专门强调这是王洛宾作词曲的歌。这一幕,让包括王洛宾在内的许多人看懂了,也许,这位热爱音乐,喜欢王洛宾歌曲的最高领导人,在用自己的方式传达着一份关爱吧。

在创作《王洛宾和他的时代》这部书的过程中,一直有一个巨大的问号萦绕在心上,即王洛宾为什么而创作歌曲?王洛宾一生创作歌千首,他的创作生涯跨越半个世纪,足有六十余年。那么,动力是什么,为名为利?细分析一下,三十年代写歌是没人给稿费的,战争年代,更是如此。在西宁马步芳处,贵为上校政工处长的王洛宾月薪只有三十块钱,因为马步芳从来不足发军饷。王洛宾一家只勉强度日,也从未听说他因写歌获得过报酬。建国之后也是凭工资生活,军中亦无稿酬一说,那么他那么积极收集创作民歌动力何在呢?五十年代初,他在南疆军区以“监督使用”的文化教员身份,在南疆收集改编了大量民歌。有一次,王洛宾参加了一场军民联欢会,会上一名维族女孩演唱了一首很好听的维语歌曲,细心的王洛宾从这首歌里听出有不少汉族音乐的元素,就追到后台问女孩这首歌的来历,女孩说是父亲教的,而父亲在供销社工作。于是王洛宾又追到供销社,女孩父亲说父亲教的,父亲如今在家,追到家里,女孩祖父说是母亲教的,于是引着王洛宾来到后面果园,葡萄架下铺着一方毛毯,毛毯上坐着一位慈眉善目年近百岁的老太太,她的鬓边,还插着一朵石榴花,慈眉善目,听罢王洛宾来意,老人笑着说:“这首歌的曲子来自于当年伊犁道台府的迎宾曲,当地人听得久了,就拿来自己编上词成了现在的歌!”王洛宾听罢大加感慨。是啊,中华民族是由五十六个民族组成的,在数千年的交融中,早已形成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格局,哪里分得清什么你的我的。设想当年的牧人商队,行走四方之时,听得一首歌好听,拿来唱就是,分什么民族,有什么版权?王洛宾回去后精心改编,再填上歌词,一首欢快而抒情的《沙枣花香》诞生了,这首歌在八、九十年代成为国内不少实力派歌手的主打歌曲,至今还有不少人在演唱。写下这首歌的时候,正是王洛宾被人监督改造的时候。但你在歌声中哪里听得出来一丝的沮丧叹息?王洛宾常说自己的一生是个悲剧,但他从未写过一首悲悲切切的歌曲!这大概就是音乐家与普通歌者的差别吧。再想一想他为打听这首歌的来历费的这一番功夫,我们分明感觉到音乐家是乐在其中啊。

照片均来自新疆王洛宾研究者,刘书环先生主编,由新疆美术摄影出版社出版之书《走近王洛宾》

谨致谢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