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晃今年九十岁了，还住在上海一栋没装电梯的老房子里，他腿脚不方便，平时靠轮椅行动，连上厕所也得用纸尿裤，手抖得厉害，点烟的时候烟灰掉下来，把衣服烫了一个洞，他也没换别的衣服，就那么一直穿着，妻子陈晓黎每天帮他梳头、换衣、擦脸，头发一丝不乱，领子始终挺括，外人看着可能觉得日子不好过，但家里没人哭穷，也没人总提养老难的事，他还是当年演康熙的那个人，只不过现在舞台换成了客厅。

陈晓黎以前在《文汇报》做记者工作，上世纪八十年代采访焦晃时认识了他，两人年龄相差将近三十岁，有人猜测她是为了名声，说他喜欢年轻的人，他们没解释什么，也没分开，就这样一起生活了三十年，她没有当明星的妻子，也没有公开秀恩爱，而是默默辞去工作，专心照顾他，他抽烟喝酒，她不阻止，他发脾气摔东西，她也忍受着，后来她对朋友说，他不是不懂规矩，是烟和酒让他记得自己是谁，这不是牺牲，是他们两个人共同选择的生活方式。

焦晃年轻时在上海话剧团演莎士比亚的戏，和北京的于是之一样有名，大家叫他们“南焦北于”，他演戏不爱大喊大叫，而是琢磨人怎么呼吸、怎么犹豫、怎么把心事藏起来，到了九十年代，电视剧开始讲究快节奏和看的人多，他的表演路子被人说太慢、不够激烈，1997年《雍正王朝》请焦晃演康熙，他一开始没答应，后来在飞机上看剧本，发现康熙这个角色会咳嗽、会踱步、会突然不说话，是个有血有肉的父亲，这才接下了，他演的皇帝没有一点架子，就像住在隔壁的一位退休老教师。

从1966年到1975年，他在农村生活了九年，住在牛棚里，每天挑粪挖沟，一直没机会写剧本，他的前两任妻子都离开了他，那时他差点放弃自己，是他母亲走了几百里路赶到农场，把他带回家，这段往事很少有人提起，可后来他不接广告，不换大房子，也不演烂片，根源就在这里，2014年拍《北平无战事》时，后期配音被换了人，他公开道歉，说角色没交给观众，不是怪技术问题，是觉得对不起这部戏。

去年他八十八岁，拿了一个行业内部评选的“品质剧匠”奖，他是坐着轮椅上台领奖的，还说想要继续演戏，这个奖项没有官方认可，也没有上过热搜，现在影视圈总是翻拍老剧，追捧那些有情怀的老演员，但像焦晃那样的表演方式——话不多、情绪收着、不靠台词煽情——在短视频流行的年代几乎没人看了，他虽然没被流量记住，可很多年轻演员私下里说，看他的录像带，才知道什么叫做真正的演戏。

他现在的生活看起来不太光鲜，没有护工照顾，没有智能马桶可用，屋里飘着烟味混上药味，轮椅卡在门槛那里还得别人帮忙推一下，但奇怪的是，他从来不觉得自己过得差，他允许自己小便失禁，允许双手发抖，允许记不住别人的名字，甚至允许别人说他跟不上这个时代，如今大家都害怕变老，怕丢面子，忙着装修养老院，买健康监测手环，学跳广场舞的打扮，可焦晃的晚年却让人想到一点：人老了最可怕的不是身体不行了，而是连做自己的资格都没有了，他不完美，但他没有假装。

他抽完一支烟，把烟头按进那个旧搪瓷缸里，缸底已经黑了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