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翔被骂到几乎退网,吵的不是一句名言的对错,而是我们还能不能在网上安心把复杂问题说清楚。
他把微博内容大面积清掉,抖音本来就停更,B站还在更新但评论区被同一句问候刷屏,热搜在二月八到九号连续出现。
表面上是围绕一句“承认自己的无知”打口水仗,实质是一次围猎式的集体动员。
引爆点来自“牢A”的一句嘲讽,指向他敬佩的美国法学家德肖维茨,而德肖维茨在爱泼斯坦案里多次出现,这个点天然带火药味。
再叠加“斩杀线”视频带来的巨大流量,网民情绪拉满,旧视频被翻,扣上“西殖”与“双标”的帽子,节奏就起来了。
把这条链条拆开看,每一步都在抓人性里的快感。
爱泼斯坦案是公众最敏感的类型,带性、带权、带丑闻,任何与之相连的人都会被道德审判。
德肖维茨是著名辩护律师,法律职业强调程序和权利保障,但在情绪场里,这种角色会被当成“为坏人说话”。
把罗翔和他绑在一起,省去了讨论事实的成本,直接转成立场审判。
再往上套一层“斩杀线”的愤怒叙事,指向“你看你吹的美国也这样”,逻辑闭合,情绪完成。
平台算法偏好这种简短而挑衅的内容,转发迭代一轮一轮地抬高音量,舆论就变成了谁话最硬谁赢。
问题是,罗翔引用苏格拉底并不奇怪。
现代中国法律体系在学术上大量借鉴西方,这不是秘密。
我们刑法上关于行为与责任的界分,很多来自德国与日本的学说;诉讼里关于证据与程序的许多规则,学界参考英美传统也不是一天两天。
引用哪位哲人不是表忠声明,而是学术来源与思想工具。
把“引用苏格拉底”当成“崇洋”证据,是把知识链条剪断后只留一个标签。
更要紧的是那句“承认无知”的内核。
苏格拉底不是宣扬空白,而是在提醒人不要超出认知边界下断语。
法律判断靠事实与规则,先承认不懂,才会去查证与求证。
我们自己的古书里也有相近的话。
孔子说,懂就说懂,不懂就说不懂;马王堆帛书的《道德经》里写着“知不知,上;不知知,病”。
这不是两边互相抬举,而是人类在很早就认识到一个朴素的道理:判断前要克制。
今天有人把“承认无知”当成软弱,把谦逊当成立场不清,实际是把复杂问题压成口号,再用口号打人。
所谓双标也该放到具体语境里核对。
不同国家的个案,不同证据条件,不同制度背景,说话口气与论证深浅会不同。
短视频或直播常为传播做简化,课堂或论文会更完整。
要批评可以,但要用同一把尺:看他对类似事实是否保持同样标准,看他是否有明确的价值与方法论,看他遇到新信息是否修正。
截取片段拼贴出冲突,再定性为“人设崩”,对观众是省力的,但对真相是伤害。
有人说“罗翔沉默后,赢的是牢A们”。
这话直白但确实扎心。
一个有专业能力的人被迫退到边上,公共讨论就少了一个愿意讲证据、讲规则的人。
平台上留下的,是更响的口号、更猛的对线、更快的定性。
长远看,法律常识传播会缩水,愿意冒头谈复杂议题的人会更谨慎。
最后活跃的,只剩情绪干部与流量工人。
再看几方的动机,画面就更清楚。
牢A靠“斩杀线”一炮而红,顺势抬高议程,他需要更大的对手来证明自己的判断力和站位,于是点名罗翔,目的不是对话,而是划线。
围攻的人需要一个明确靶子来凝聚情绪,最好是带“西”字标签,这样最容易团结队伍。
平台需要冲突维持在线时长,它不在意谁对谁错,只看数据曲线。
罗翔需要自保,既要守住学术身份与工作场域,又要避开被二次剪辑的风险,于是删帖、降温、发一些哲理类的内容,既表达,又降暴露。
这是理性人的防御,也是当前环境下的不得已。
这场争论还暴露出一个更深的误区:把思想按来源分阵营。
有人把“西方哲人”当成灾星,把“本土经典”当成护身符。
可我们的古书早就和他们说过同样的道理。
承认不知道,不是自轻,而是起点。
它让我们愿意听不同证词,愿意看反对意见,也愿意承认自己的偏误。
反过来,凡事先看立场,再看事实,就是“屁股指挥大脑”。
这种用法流行起来,短期看能赢一时,长期看会把公共说理的空间越压越小。
如果真要提高讨论质量,有几条简单的路可以走。
看完整视频,不靠二手摘要;看他在不同时间是否能自圆其说,而不仅是抓一句过肩摔;看证据链是否闭合,而不是靠标签吓人;看批评者是否也接受同样的审查,而不是只要求对方。
只要把这些基本动作做起来,再激烈的辩论也能落到点上。
看问题有层次,心里不必焦虑,嘴上也就不用那么硬。
说回名言。
苏格拉底的“无知”,和马王堆《道德经》的那几句,其实是在教人把注意力放回到事实与论证。
法律人讲这句话,是把门槛立在“证据与规则”上,而不是“站队与标签”。
从这个角度看,罗翔引用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在推动什么样的讨论方式。
把他赶下去,留下来的就不一定更好,只会更会喊。
我赞同在风口浪尖上说一句很直的立场:引用哪国的书都不该成为罪状,动不动就扣帽子只会让人人自危,最后大家都闭嘴。
你愿意看到的是一个靠标签清场的网络,还是一个能让人把话说完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