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先生,这段录音值多少钱?”纪瓷晞举起录音笔。
宴惊阙眼神骤冷:“你想毁了我?”
“不,”她轻笑,“我想和你做笔交易——我帮你演好‘直男影帝’,你给我独家专访。”
三个月后,游艇上的吻海风中蔓延。
她喘息着推开他:“这是戏,宴惊阙。”
“那为什么你的手在抖?”他握住她手腕。
直播当天,她对着镜头微笑:“接下来,请听真相——”
然后,按下了删除键。
1
“宴惊阙可能是同性恋——这消息值七位数,我赌你不敢发。”
凌晨三点,陌生号码发来这条短信时,我正在剪辑一段三线男星出轨的视频。电脑屏幕的光映着我三天没洗的脸,手边的泡面早就凉透了。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十秒,然后删掉。
我是纪瓷晞,娱乐圈里人人避之不及的“黑料女王”。被封杀前,我的爆料上过十七次热搜第一;被封杀后,我住在地下室,靠接些边角料苟延残喘。这种钓鱼短信,我每周能收二十条。
但十分钟后,第二条短信来了:
“明晚八点,云顶会所私人宴会,他有重要的人要见。”
附件是一张模糊的偷拍照——宴惊阙的侧脸,以及他身旁一个男人的背影。照片角度刁钻,正好捕捉到宴惊阙低头时,眼中罕见的温柔。
我的指尖停在删除键上。
宴惊阙。二十七岁,最年轻的三金影帝,出道零绯闻,被誉为“娱乐圈最后一位绅士”。他的私生活干净得像一张白纸——太干净了,反而可疑。
我关掉剪辑软件,打开加密文件夹。里面存着我姐姐纪晚棠的照片。三年前,她因为一封写给宴惊阙的未寄出的情书被曝光,遭遇全网网暴,从二十六楼一跃而下。
警方认定是自杀。
但我认得她最后那条微博下的评论——最高赞的账号,隶属宴惊阙工作室雇用的营销公司。
复仇的火焰在我胃里烧了三年,从未熄灭。
2
云顶会所的安保森严得像总统府。
我穿着偷来的侍应生制服,托盘上放着香槟,手腕内侧贴着微型录音笔。心跳声大得我自己都能听见,但脸上必须保持微笑——这是我这三年学会的第一课:表演。
宴会厅金碧辉煌,衣香鬓影。宴惊阙站在落地窗边,一身黑色西装,手中握着酒杯却不喝。他确实好看,那种冷冽的、雕塑般的好看,但更引人注意的是他的姿态——与所有人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像一座孤岛。
我端着托盘靠近。
“宴先生,需要换一杯吗?”我的声音平稳得出奇。
他转头看我。那双在银幕上迷倒众生的眼睛,在现实中冷得像冰川:“不用。”
就在他转身的瞬间,我手腕一翻,录音笔滑落,精准地卡进他西装外套与窗帘之间的缝隙。整个过程不到两秒。
我退到角落的阴影里,戴上无线耳机。
3
起初是无聊的寒暄。
然后是经纪人的声音——韩烬,宴惊阙合作了八年的经纪人,圈内公认的笑面虎。
“老爷子那边又来电话了。”韩烬的声音很低,“下个月的家宴,你必须带女伴出席。”
长时间的沉默。
接着,宴惊阙的声音响起,疲惫得令人陌生:“我还能演多久?”
“至少演到你拿到家族信托基金的控制权。”韩烬顿了顿,“或者,演到你不在乎被整个行业抛弃。”
“我累了,韩烬。”
“那就想想七年前。”韩烬的声音陡然严厉,“想想那间‘矫正中心’的铁门声。你想回去吗?”
耳机里传来玻璃碎裂的声音。
然后是宴惊阙压抑的、近乎哽咽的话语:“我恨他。我更恨我自己……为什么我就是不能……”
“不能什么?”韩烬追问。
宴惊阙没有回答。
但这句话本身,已经足够致命。
我按住胸口,那里的心跳快得发疼。不是兴奋,而是一种奇怪的窒息感——就在刚才,我听见了一座冰山的崩塌。
4
宴会散场时,我跟了出去。
地下停车场空旷阴冷。宴惊阙独自走向那辆黑色宾利,脚步有些踉跄。他靠在车门上,从口袋里掏出什么东西——借着昏暗的灯光,我看清了,那是一枚很旧的银戒指。
他吻了吻戒指,然后摘下眼镜,用手背狠狠擦了擦眼睛。
那一瞬间,他不是影帝,不是宴家继承人,只是一个在无人处偷偷哭泣的年轻人。
我本该立刻离开。
但我鬼使神差地按下了手机快门。
闪光灯没关。
刺眼的白光划破黑暗。
宴惊阙猛地抬头,眼神从脆弱到冰冷只用了一瞬。他朝我走来,步伐快得像猎豹。我想跑,但高跟鞋卡在了排水沟的缝隙里。
他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捏碎骨头。
“你是谁?”
“侍应生……”我声音发抖。
“侍应生不会用三万块的腕表。”他瞥了眼我忘记摘下的手表——姐姐的遗物,“也不会在凌晨两点,躲在停车场偷拍。”
他另一只手探向我腰间,轻易地摸出了那只微型录音笔。
按下播放键。
他自己的声音在空旷的停车场回荡:“我恨他。我更恨我自己……”
宴惊阙的脸色一点一点变得惨白。他看着我的眼神,让我想起濒死的动物——惊恐,绝望,然后转为一种破釜沉舟的凶狠。
“你要多少钱?”他问。
我深吸一口气,挣脱他的手。高跟鞋终于拔了出来,我后退两步,拉开安全距离。
“我不要钱,宴先生。”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冷静得不像话,“我要一个交易。”
他眯起眼睛。
“我帮你维护‘直男影帝’的形象,帮你应付所有需要女伴的场合。”我一字一句地说,“作为交换,你给我三次独家专访——真实的专访,不是通稿。”
“我凭什么相信你?”
“凭这段录音如果曝光,你失去的不仅仅是事业。”我盯着他的眼睛,“还有你父亲宴承锋的信任,宴家的继承权,以及……你小心翼翼保护了二十七年的,真正的自己。”
他沉默了。
停车场陷入死寂。我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能听见远处电梯运行的嗡鸣,能听见——宴惊阙握紧拳头时,指节发出的脆响。
然后,他笑了。
那是一个荒凉到极点的笑容。
“好。”他说,“但你记住,纪瓷晞——如果你敢背叛我,我会让你和你姐姐一样,彻底消失。”
他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
怎么会知道我姐姐?
寒意从脚底窜上脊椎。但我抬起下巴,迎上他的目光:“成交,宴先生。”
5
回到地下室时,天快亮了。
我坐在地上,反复听那段录音。宴惊阙说“我累了”时的疲惫,说“我恨我自己”时的痛苦,停车场里那个吻戒指的侧影……
复仇本该是甜蜜的。
为什么我现在只觉得胃里翻腾?
手机屏幕亮起,是韩烬发来的短信:“明早十点,工作室见。我们需要谈谈‘合作细节’。”
我关掉录音,打开另一个加密相册。里面全是姐姐的照片——她笑的样子,她哭的样子,她站在天台边缘回头看我最后一眼的样子。
“姐姐,”我对着屏幕轻声说,“我找到他了。”
“我会让他付出代价。”
“我一定会。”
窗外,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
我按下保存键,将“宴惊阙录音001”存入名为“复仇”的文件夹。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开始失控了。
比如我按下快门时,那一瞬间的心软。
比如他说“彻底消失”时,我竟然没有害怕。
比如——
当我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的不是姐姐坠落的身影。
是停车场昏暗的灯光下,宴惊阙吻那枚旧戒指时,眼角闪过的一滴泪光。
6
韩烬的办公室大得像停机坪,整面落地窗外是城市最贵的江景。
他坐在办公桌后,没起身,只是用钢笔敲了敲桌面上的合同:“纪小姐,请坐。”
我坐下,目光扫过合同标题——《形象顾问与保密协议》。厚达二十三页,密密麻麻的条款像蜘蛛网。
“宴先生呢?”我问。
“他在试镜,今天由我全权代理。”韩烬推了推金丝眼镜,笑容标准得像酒店服务员,“我们先谈谈规则——第一,所有行程必须提前四十八小时报备;第二,不得单独接触宴先生;第三,每次‘合作’后需提交详细报告;第四……”
“韩先生,”我打断他,“我是来合作的,不是来应聘保姆的。”
他挑眉。
我翻开合同,直接跳到赔偿条款:“违约金五千万——你们是不是太高估我的财力了?”
“不高估。”韩烬身体前倾,声音压低,“我们查过你。三年前你姐姐死后,你账户里每月都会收到一笔匿名汇款,总计八十七万。汇款账户的开户人,是宴老先生的前司机。”
血液瞬间冻结。
我怎么不知道这笔钱?
“宴承锋想用钱封你的口,”韩烬靠回椅背,“可惜他不知道,仇恨这种东西,是钱买不通的。”
他知道了。
他知道我接近宴惊阙的真正目的。
我的手心开始冒汗,但脸上必须维持平静:“所以呢?你要揭穿我?”
“恰恰相反。”韩烬微笑,“我希望你继续。”
他起身,走到窗边:“宴惊阙需要一个敌人,一个能让他时刻保持警惕、不敢松懈的敌人。而你——纪瓷晞,你恨他恨到愿意赌上自己的人生。你是最完美的磨刀石。”
我喉咙发干:“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因为我要你明白两件事。”他转身,眼神锐利如刀,“第一,你永远赢不了这场游戏;第二,如果你敢伤害他,我会让你和你姐姐一样,从这个世界彻底消失。”
他用了和宴惊阙一样的词。
彻底消失。
7
第一次“合作”安排在三天后,一场慈善拍卖晚宴。
化妆间里,宴惊阙闭着眼睛让造型师打理头发。我递给他一份手卡:“今晚的流程。红毯时间是七点二十,你的女伴是洛星禾——新晋小花,形象清纯,炒绯闻最安全。”
他睁开眼睛,从镜子里看我:“你安排得很好。”
“这是我的工作。”我收起手卡,“拍卖环节,你需要举牌三次。第一次拍那幅儿童画,展现爱心;第二次放弃竞拍,展现风度;第三次以双倍价拍下那对古董耳环,结束后送给洛星禾。”
“为什么是耳环?”
“因为狗仔最爱拍女明星戴上前男友礼物的画面。”我顿了顿,“虽然你们还不是情侣,但舆论需要铺垫。”
宴惊阙沉默了几秒:“你很擅长这种事。”
“是啊。”我微笑,“毕竟我这三年,就是靠分析怎么毁掉一个人活下来的。”
他眼神暗了暗。
造型师识趣地离开。化妆间只剩下我们两人,空气突然变得粘稠。
“韩烬找过你了。”宴惊阙说。
“嗯。”
“他说了什么?”
“他说你七年前去过矫正中心。”我直视他的眼睛,“他还说,你父亲宴承锋——那个在媒体面前永远儒雅的企业家,亲手签了送你进去的文件。”
宴惊阙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然后他笑了,那种空洞的、没有温度的笑:“他还真是信任你。”
“他不信任我,”我纠正,“他只是相信仇恨的力量。”
我走到他面前,从包里掏出一枚银色袖扣——很简单的款式,没有任何logo。这是我今早刚买的,花了我半个月生活费。
“戴上这个。”我说,“今晚所有媒体都会拍特写。第二天,某宝同款会成为爆款,热搜标题我已经想好了:‘宴惊阙私服品味引热议,百元袖扣穿出高级感’。你的人设需要一点亲民元素。”
宴惊阙盯着我手心的袖扣,没接。
“你姐姐的事,”他突然说,“不是我做的。”
我的手抖了一下。
“那封情书不是我曝光的,那些水军也不是我雇的。”他声音很轻,“但我知道是谁——可我没办法告诉警方,因为证据链会指向宴家。而我那时,还没有能力对抗我父亲。”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像撞鼓。
“你是在求我原谅?”我问。
“不。”他接过袖扣,缓慢地戴在袖口,“我只是在陈述事实。原谅与否,是你的自由。”
他站起来,高出我大半个头。西装挺括,发型完美,又是那个无懈可击的影帝。
只有我知道,他袖口那枚廉价的银扣,像一道裂痕。
8
红毯很顺利。
洛星禾穿着淡粉色长裙,挽着宴惊阙的手臂,笑容甜得像糖。闪光灯此起彼伏,记者的问题一个比一个刁钻:
“宴先生和星禾是第一次合作吗?”
“两位私下有联系吗?”
“有考虑过交往吗?”
宴惊阙应对得体,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和温柔。但每一次洛星禾贴近时,我能看见他后颈的肌肉瞬间绷紧,能看见他搭在她腰侧的手,指尖微微发白。
他在忍受。
而我,我躲在媒体区后排,用长焦镜头捕捉每一个细节。
拍卖环节,宴惊阙完美执行了我的剧本。那幅儿童画,那对古董耳环,以及他递给洛星禾时,媒体区爆发的快门声。
一切都很完美。
直到晚宴中途,我去露台透气,撞见了不该撞见的一幕。
9
露台很暗,只有远处城市的霓虹映来微光。
韩烬背对着我,一只手撑着栏杆,另一只手……握着一只男人的手。
宴惊阙的手。
“够了,”宴惊阙的声音压抑着痛苦,“韩烬,够了。”
“再忍一个月。”韩烬的声音很轻,“拿到家族信托的控制权,你就不用再演了。”
“我演不下去了……我每次碰她,都觉得恶心。”
“那就想我。”
韩烬转过身,将宴惊阙抵在栏杆上。他们的脸离得很近,近到呼吸交融。
“想我吻你的样子,想我抱你的样子,”韩烬的声音像蛊惑,“把这些当成支撑你演戏的燃料。宴惊阙,你必须赢。”
宴惊阙闭上眼睛,额头抵在韩烬肩上。
那个姿态,脆弱得像孩子。
我躲在阴影里,捂住嘴,不敢呼吸。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我设置的偷拍自动连拍。冰凉的触感贴着大腿,提醒我:证据,这都是证据。
但我的手指按在关机键上,迟迟没有用力。
10
晚宴结束,凌晨一点。
我在地下停车场等宴惊阙。他卸了妆,换上简单的白T和牛仔裤,看起来年轻了五岁,也疲惫了十倍。
“车钥匙。”我伸手。
他怔了怔:“我有司机。”
“司机被韩烬调走了。”我把钥匙抛给他,“今晚你开。地址发你手机了,一个私人诊所,医生嘴巴很严。”
宴惊阙眼神一凛:“你监视我?”
“我监视了洛星禾的经纪人。”我拉开车门,“他在你的香槟里加了东西——不是毒药,只是能让你‘放松警惕’的助兴剂。韩烬提前发现了,换了杯子,但不确定你是否完全没沾到。”
宴惊阙僵在原地。
“娱乐圈就是这样,”我坐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你越完美,越想让你身败名裂的人就越多。开车吧,宴先生。药效发作前,我们还有四十分钟。”
他上车,发动引擎。
车子驶出停车场,融入午夜的车流。城市灯光透过车窗,在他脸上流淌成斑驳的河。
“为什么帮我?”他问。
“因为我们现在是盟友。”我看着窗外,“你身败名裂,我的独家专访也就泡汤了。这是生意,宴先生,别想太多。”
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矫正中心……窗户很高,看不见太阳。他们用电击,用冷水,用圣经里的段落,一遍遍告诉我这是罪。”
我握紧了包带。
“我在那里待了十一个月。被放出来的那天,我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我知道,宴惊阙已经死在里面了。活下来的,只是一个壳。”
车子停在诊所门口。他没立刻下车,而是转头看我。
“纪瓷晞,你姐姐跳楼那天,我在纽约领奖。上台前,助理给我看了热搜。我当时想……又一个。”
他的眼眶红了。
“又一个因为我而毁掉的人生。”他声音发颤,“但我什么都不能做,因为我是宴惊阙,我必须完美,必须冷漠,必须……继续毁掉更多的人。”
他解开安全带,下车。
夜风吹起他的头发。他站在路灯下,背影单薄得像随时会碎掉。
我坐在车里,看着那枚银色袖扣在他手腕处闪烁。
手机屏幕亮着,相册里是今晚露台上,韩烬和他相拥的照片。
删除键就在那里。
红色,刺眼。
我没有按下去。
只是锁屏,深吸一口气,跟着他走进了诊所。
我知道我在心软。
我知道这很危险。
但当我看见医生给他注射镇静剂,他躺在诊疗床上,昏睡中仍紧皱着眉头时——
我忽然想起了姐姐。
她最后那条微博下面,最高赞的评论写着:
“这种妄想症女人,活着也是污染空气。”
那条评论的账号,属于宴氏集团控股的营销公司。
而宴氏集团的董事长,是宴承锋。
我拿出手机,打开加密备忘录,输入一行字:
“敌人的敌人,不一定是朋友。”
“但可以是暂时的,武器。”
11
游艇甲板上的风大得能把人掀翻,宴惊阙却稳稳站着,手里握着第三次专访的话筒。
“最后一个问题,”我看着提词器上韩烬事先审核好的稿子,“如果用一个词形容自己的感情观,您会选择什么?”
海风把我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录音设备发出刺耳的嗡鸣。宴惊阙没有立刻回答,他望着远处海天交界线,侧脸在夕阳下镀着一层金边。
“囚徒。”他说。
我手指一僵。
这不是台本上的答案。
“宴先生,”我压低声音提醒,“应该说‘慎重’或者‘纯粹’。”
他转回头看我,眼睛里有种破釜沉舟的平静:“但我不想说谎了,纪瓷晞。”
游艇突然剧烈摇晃——不知哪来的浪。
我穿着高跟鞋,整个人向后倒去。宴惊阙伸手拉我,力道太大,我撞进他怀里。话筒掉在甲板上,滚进角落。
时间静止了三秒。
我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雪松香,混着海风的咸涩。他的手掌贴在我腰后,温度透过薄薄的衬衫布料灼烧皮肤。
“纪瓷晞,”他低声唤我名字,气息喷在我耳畔,“我……”
“宴先生!”
远处传来喊声。我猛地推开他,踉跄站稳。
是韩烬。他站在船舱门口,脸色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海面。
12
当晚的采访素材废了一半。
回程的快艇上,韩烬坐在我对面,指尖敲着笔记本电脑:“‘囚徒’这个词不能用,太负面。我会让剪辑改成‘守护者’。”
“他为什么突然改词?”我问。
韩烬敲键盘的手指停顿了一瞬:“因为你。”
快艇劈开海浪,水花溅上舷窗。
“这三个月,你太频繁地出现在他生活里了。”韩烬合上电脑,“慈善晚宴,电影首映,私人聚会——纪瓷晞,你在成为他的习惯,而习惯对宴惊阙来说是危险的。”
我笑了:“韩先生,是你要我当他的‘形象顾问’。”
“但我没要你当他的救赎。”
救赎。
这个词太重,砸得我心脏发麻。
快艇靠岸时,韩烬拉住我手腕:“离最终专访还有两周。这两周,你不要见他。”
“这是命令?”
“这是忠告。”他眼神复杂,“宴惊阙正在悬崖边缘,你每靠近一步,他就离坠落更近一寸。而如果他掉下去,他会拉着你一起。”
我甩开他的手:“你以什么身份警告我?经纪人?还是……”
“还是什么?”韩烬反问,嘴角勾起一丝冷笑,“你想说什么?说我是他见不得光的情人?说他每晚在我床上才能睡着?纪瓷晞,你知道得越多,就越脱不了身。”
海风吹得我浑身发冷。
13
但我还是去见了宴惊阙。
在最终专访前三天,深夜十一点,他发来一条短信:“来天台。”
那是他私人公寓的顶层天台,三十七层,能俯瞰半个城市的灯火。我到的时候,他正靠着栏杆喝威士忌,脚边已经空了三个酒瓶。
“韩烬说你不见我。”我站在他身后。
“所以我喝酒了。”他没回头,“喝醉了,就能做清醒时不敢做的事。”
比如见你——他没说出口,但我听懂了。
危险。脑子里警铃大作。
我该走的。我应该立刻转身,按下电梯,回到我那个堆满偷拍设备和泡面盒的地下室。那里安全,那里只有仇恨,没有这些让人心慌意乱的纠缠。
但我没动。
“最终专访的提纲,韩烬改过了。”我说,“所有尖锐问题都删了,只剩通稿。”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要答应?”
宴惊阙终于转过身。他眼睛很红,不知道是酒意还是别的什么:“因为我累了,纪瓷晞。我演了二十七年乖儿子,演了十年完美偶像——我连梦里都在演。”
他靠近一步,威士忌的气息扑面而来:“但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我偶尔可以不用演。”
“因为我恨你?”我问。
“因为你知道我最脏的样子。”他笑了,眼泪却滑下来,“你手里有我的录音,见过我在停车场哭,知道我每晚靠安眠药才能睡着——在你面前,我没什么好伪装的了。”
夜风吹散了他的头发。他看起来那么破碎,那么真实,真实到我几乎要忘记——
忘记姐姐躺在太平间里冰冷的手。
忘记那封情书上泪痕斑斑的字迹。
“宴惊阙,”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别说了。”
“为什么?”他抬手,指尖几乎要碰到我的脸,“因为你也开始同情我了?还是因为……”
他顿住了,眼睛死死盯着我身后。
我回头。
天台入口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
韩烬。
14
那晚的最后记忆很混乱。
我记得韩烬拽着宴惊阙的衣领把他拖进电梯,记得宴惊阙挣扎时打碎的酒瓶,记得玻璃碎片溅到我脚边,划出一道血痕。
还记得韩烬在电梯门关上前,回头看我那一眼。
冰冷,失望,还有某种我读不懂的痛楚。
第二天,我收到了最终专访的正式台本——完全按照韩烬的要求,温和、安全、毫无爆点。
以及一条附加条款:专访结束后,我与宴惊阙的合作关系自动终止。录音原件必须当场销毁,我不得保留任何备份。
台本最后一页,有宴惊阙的亲笔签名。
字迹潦草,最后一笔划破了纸张。
15
最终专访定在周六下午三点,直播。
化妆间里,我看着镜子里妆容精致的自己——韩烬请了最好的造型师,把我包装得像个真正的媒体人,而不是靠偷拍维生的“黑料女王”。
宴惊阙坐在对面的化妆台,闭着眼让化妆师补妆。从那天晚上后,我们再没说过话。
距离直播还有十分钟。
我打开手提包,检查设备:录音笔、备用电池、还有——那枚藏在夹层里的微型U盘。
里面存着所有原始录音。
包括停车场那段,包括天台那段,包括我偷拍到的、他和韩烬在露台上相拥的照片。
足够毁掉他。
也足够毁掉宴氏集团。
化妆师离开后,房间里只剩下我们两人。
“纪瓷晞。”宴惊阙突然开口。
我抬头。
他已经化好妆了,又是那个完美无缺的影帝,但眼睛里有血丝。
“专访结束后,你会去哪里?”他问。
“不知道。”
“离开这个城市吧。”他说,“去哪都好,重新开始。”
我握紧了U盘:“为什么?”
“因为这里很脏。”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我也很脏。你不该被这些……污染。”
他伸手,似乎想碰我的脸,但在半空中停住了。
走廊传来工作人员的喊声:“两位老师,准备了!”
宴惊阙收回手,最后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太复杂了——有歉意,有疲惫,有决绝,还有些我拼命想忽略的温柔。
“纪瓷晞,”他说,“对不起。”
为了什么?
为了姐姐?为了这三年的纠缠?还是为了别的什么?
我没问。
只是站起身,整理好西装外套,对着镜子练习微笑。
直播间的门打开了。
刺眼的灯光涌进来。
我抬脚要走,宴惊阙突然拉住我的手腕。
力气很大,很烫。
“如果……”他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外面的嘈杂淹没,“如果我不是宴惊阙,你不是纪瓷晞,如果我们只是两个普通人——”
“没有如果。”
我抽回手,打断他。
然后挺直背脊,走进了那片刺眼的光里。
我知道,U盘在我口袋里发烫。
我知道,再过三十分钟,一切都会结束。
我知道。
但我不知道的是,直播开始前五分钟,韩烬在后台的监控屏前,看着我和宴惊阙的对话,缓慢地摘下了眼镜。
然后他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备注为“宴承锋”的号码。
“老爷子,”他说,“她手里有备份。”
“按原计划进行。”
“好的,今晚之前,一切都会处理干净。”
16
直播间的灯光烫得我眼皮发疼。
五百万人同时在线——数字在提词器上方跳动,像某种倒计时。
我坐在宴惊阙对面,中间隔着一张玻璃茶几。他穿着浅灰色西装,领带是我上个月替他挑的深蓝色暗纹款。化妆师给他打了太多高光,他在镜头里完美得不真实。
“欢迎来到《真实对话》,我是纪瓷晞。”我对着镜头微笑,声音平稳得连自己都惊讶,“今天很荣幸邀请到宴惊阙先生——出道十年,第一次接受深度专访。”
开场白是韩烬写的,每个字都经过审核。
前二十分钟,我们按台本走:聊电影,聊公益,聊未来规划。宴惊阙的回答滴水不漏,偶尔抛出几个幽默梗,弹幕一片“哈哈哈”。
完美表演。
我看着提词器上闪烁的绿色光标,手指在桌下缓缓收紧。
口袋里那枚U盘硌着大腿,像一块烧红的铁。
17
“接下来这个问题,来自网友投票最高。”我翻过手卡,语气轻松,“宴先生,出道至今零绯闻,是真的没有心动的人,还是……在保护谁?”
现场导演在镜头外脸色一变——这不在台本里。
宴惊阙的笑容凝固了一瞬。
弹幕炸了:
“哇这问题劲爆!”
“记者姐姐好勇!”
“保护谁?有故事?!”
我看进宴惊阙的眼睛。他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裂开了,很细小的裂痕,但足够让我看见里面的慌乱。
“我……”他喉结滚动,“我的工作性质,很难维持稳定的感情。”
“所以是前者?”我追问,“从来没有心动过?”
“不是。”他脱口而出,然后猛地停住。
直播间死寂。
导播间传来韩烬压抑的怒吼:“切广告!现在就切!”
但来不及了。
我已经从口袋里拿出那支银色录音笔——不是U盘,是我第一次见他时用的那支。
“既然谈到真实,”我举起录音笔,对着镜头微笑,“我有一段录音,想请大家一起听。”
宴惊阙的脸色瞬间惨白。
18
我按下播放键。
录音笔里传出嘈杂的背景音,然后是他的声音:
“我累了,韩烬。”
“我恨他。我更恨我自己……为什么我就是不能……”
“不能什么?”——这是韩烬的声音。
“不能……像正常人一样。”
录音在这里戛然而止。
我按了暂停。
直播间像被冻住了。弹幕空白了三秒,然后疯狂滚动:
“?????”
“什么意思?不能像正常人一样?”
“韩烬是经纪人吧?这对话好怪”
“等等,宴惊阙不是一直立绅士人设吗?”
宴惊阙坐在沙发上,身体僵硬得像雕塑。他看着我,眼神从震惊到绝望,再到某种死寂的平静。
他以为我要曝光一切。
他以为这就是终结。
“这段录音,”我对着镜头,一字一句地说,“是伪造的。”
弹幕又停了。
“三个月前,有人匿名寄给我这段音频,声称能毁掉宴惊阙先生。”我继续,声音清晰而坚定,“作为一名记者,我做了两件事:第一,调查录音来源;第二,接近宴先生本人,寻找真相。”
宴惊阙的眼睛瞪大了。
“调查结果是,这段录音经过精密剪辑和声纹合成,是商业竞争对手的恶意抹黑。”我站起来,走到直播镜头前,“而这三个月的接触告诉我——宴惊阙先生,只是一个把全部精力献给作品的演员。他的私生活干净,不是伪装,而是选择。”
我转身,面对宴惊阙。
他从沙发上缓缓站起,眼眶通红。
“所以今天,在这里,”我举起录音笔,然后——当着一百万观众的面——狠狠砸向地面。
塑料外壳碎裂,芯片蹦出来,滚到镜头前。
“我销毁这个伪造的证据。”我说,“并向宴惊阙先生道歉,为我这三个月以调查为名的接近和试探。”
我鞠躬。
九十度,保持了三秒。
抬起头时,我看见宴惊阙在流泪。
真实的眼泪,没有表演成分。
19
直播在混乱中结束。
导播切了广告,工作人员冲进来收拾设备。我被挤到角落,看着宴惊阙被韩烬和保镖护着离开。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我永远忘不了——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像冻僵的人看见火光。太多情绪在里面翻涌,最后都化成一个无声的唇形:
谢谢。
然后他就被带走了。
我独自走进安全通道,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浑身发抖。
口袋里还有一枚U盘。
录音笔是幌子,真正的备份在这里。我刚刚当着全国观众撒了谎,演了一场拯救戏码——为了保护他?为了复仇计划?我自己都分不清了。
楼梯间传来脚步声。
韩烬。
他站在下一层台阶,仰头看我,眼神复杂得像看不懂的经文。
“为什么?”他问。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救他?”韩烬走上台阶,在我面前停下,“你恨他恨了三年,布局三个月,最后关头却亲手毁了所有筹码。纪瓷晞,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笑,但笑不出来。
“我姐姐的情书,”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空旷的楼梯间回荡,“不是宴惊阙曝光的。”
韩烬瞳孔一缩。
“我这三个月查到的。”我从包里掏出一份皱巴巴的文件,扔给他,“宴承锋的私人助理的银行流水,三年前有一笔五十万支出,收款方是那个曝光情书的营销公司。宴惊阙当时在纽约,根本不知情。”
韩烬翻着文件,手指在发抖。
“宴承锋为什么要这么做?”他喃喃。
“因为他发现宴惊阙在查矫正中心的黑幕。”我说,“他需要一件事转移公众视线,也需要一个警告——警告宴惊阙,如果不听话,会有更多无辜的人因他而受害。”
我姐姐,只是那个被选中的警告。
韩烬闭上眼睛,文件从他手中滑落。
“所以你报复错人了。”他说。
“不。”我摇头,“宴承锋三个月前中风,现在躺在ICU,靠呼吸机维持生命。我报复不了他。”
“那宴惊阙……”
“他是抵押品。”我打断他,“我接近他,本来是想毁掉宴承锋最在乎的东西——他完美的儿子,宴家的继承人。”
“本来?”
“嗯。”我靠着墙滑坐在地上,“本来。”
安全通道的感应灯灭了。
我们在黑暗里沉默。
很久之后,韩烬说:“你怀孕了。”
不是疑问句。
我猛地抬头。
“私人诊所的医生是我朋友。”韩烬的声音在黑暗里格外清晰,“两周前,你去做了检查。孩子七周,父亲那一栏……”
“是你。”我说。
灯又亮了。
韩烬的脸在惨白的灯光下毫无血色。
“那天晚上,你送我回家。”我慢慢站起来,“我喝醉了,你也喝醉了。第二天你什么都不记得,但我记得。”
我走近他,从包里掏出那张孕检报告,轻轻放在他手里。
“宴惊阙以为这是他的孩子,所以他今天看我的眼神,除了感激,还有愧疚。”我笑了,眼泪却掉下来,“多可笑,我本来想用这个孩子报复他——让他以为自己和父亲一样,毁了别人的人生。”
韩烬盯着孕检报告,手抖得厉害。
“那你为什么不继续?”他嘶哑地问。
“因为今天走进直播间前,我收到一条短信。”我拿出手机,点开那条陌生号码发来的信息。
屏幕上只有一句话:
“晚棠的情书原件,在我这里。她想对宴惊阙说的话,其实不是爱慕,是感谢——谢谢他当年匿名资助她治病。她跳楼,是因为病情恶化,不是网暴。”
发信时间:今天下午两点五十九分。
直播开始前一分钟。
“号码我查了,是宴承锋前司机的。”我关掉手机,“他临死前想赎罪。”
韩烬后退一步,撞在墙上。
“所以一切都没意义了。”我擦掉眼泪,“我恨错了人,报复错了人,连这个孩子……都成了一个错误。”
20
三天后,机场。
我买了最早一班飞往北欧的机票,行李只有一个登机箱。里面装着我姐姐的相册,那封情书的复印件,和一张孕检报告。
候机厅的电视在重播那场专访。
镜头里,我砸碎录音笔,宴惊阙流泪,弹幕全是“感动”“真相大白”“支持宴影帝”。
多么完美的结局。
如果我不知道背后的谎言。
登机广播响起。
我拉起箱子,走向安检口。
“纪瓷晞。”
有人喊我的名字。
我回头。
宴惊阙站在十米外,没带保镖,没戴口罩,就那样站在人来人往的机场大厅。他瘦了很多,眼睛下有浓重的阴影。
“你要走?”他问。
“嗯。”
“为什么?”
我没有回答。
他走近,每一步都像用尽全力:“直播那天,你说的话……”
“都是真的。”我打断他,“录音确实是伪造的,你确实是清白的。”
“那为什么不敢看我?”
我抬起头。
他眼睛里的红血丝更多了。
“因为我在撒谎。”我说,“那录音是真的,宴惊阙。你那些痛苦,那些挣扎,那些不能说的秘密——都是真的。”
他僵住了。
“我销毁录音笔,不是为了保护你。”我继续说,“是为了保护我自己。因为继续下去,我会心软,我会……爱上你。”
这是我说过最接近真话的谎言。
宴惊阙的呼吸急促起来,他想伸手碰我,但手指在半空中蜷缩成拳。
“别走。”他说,“我们可以重新开始,就当一切没发生过。”
“不可能了。”我退后一步,“宴惊阙,我怀孕了。”
他眼睛瞪大。
“孩子不是你的。”我微笑,眼泪却止不住,“是韩烬的。”
这句话像一把刀,捅进他心脏,也捅进我自己的。
宴惊阙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他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只是摇头,拼命摇头。
“再见。”
我转身,刷了登机牌,走进安检通道。
没有再回头。
飞机起飞时,我靠着舷窗,看见这座城市在云层下越来越小。
口袋里的U盘,我在昨晚已经格式化了。
所有的录音,所有的照片,所有的证据。
连同我三年的仇恨,三个月的纠缠,和那些真假难辨的心动。
都清零了。
我摸着还很平坦的小腹,轻声说:
“对不起。”
不知道是对姐姐说,对宴惊阙说,对韩烬说,还是对这个不该存在的孩子说。
云层吞没了最后一点地面。
手机关机前,最后一条推送弹出来:
“宴惊阙宣布无限期退圈,称需要时间处理个人事务。”
配图是他昨晚发在微博的照片——空荡的公寓,地上散落着剧本和奖杯,还有那枚我送他的银色袖扣。
文案只有两个字:
“赎罪。”
我按下关机键。
屏幕黑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