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均益今年63了,头发白了一半,走路有点慢,但每天雷打不动的事有三件:早上六点给76岁的哥哥水恒进量血压,中午回家陪他吃顿热饭,晚上八点准时播新闻——不是在央视演播室,是在哥哥床边,用平板放《新闻联播》,一边讲一边比划。
这个事不是最近才开始的。从他9岁起,哥哥就站门口等他放学。那时候水恒进18岁,个子高高的,笑起来傻乎乎的,手里总攥着一颗糖,或者半块饼干。水均益说,他这辈子第一次知道“舍不得”这个词,就是从哥哥那儿学来的。
水恒进不是生下来就这样。1956年他发烧烧坏了脑子,那会儿全家正顶着风头过日子,没人敢带他去医院,退烧药都是邻居悄悄送的。后来他记性越来越差,话越来越少,但只要水均益一进门,他就笑,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水均益考大学那年,家里穷得连路费都凑不齐。他白天在兰州大学读书,晚上写稿子赚稿费,第一笔钱没买新衣服,也没请同学吃饭,直接寄回了家,写着“给哥买钙片”。后来他成了央视记者,去伊拉克、阿富汗跑前线,出发前真写过遗书,但遗书里第一句是:“如果我不在了,请把我那份工资,继续打到哥的医保卡上。”
有人说他“抛弃前妻”,这事是真的。2006年他和王君离婚,法院判女儿归母亲,他每月付抚养费。但没人提另一件事:判决书刚下来,他就把姐姐叫来,把哥哥托付给她照看两个月,自己飞去广州拍纪录片——因为那边医院能做癫痫的复查,他得亲自盯着。
他现在在高校教书,工资不比央视高,但时间宽裕了。他没请护工,而是找了个持证的照护师,每天来两小时,帮他给哥哥擦身、换药、按摩。剩下时间都是他自己干。他不会用“认知障碍”“神经退行”这类词,只会说:“他怕冷,脚凉得快,我得摸着。”
水恒进到现在不会用手机,不会坐地铁,也不会自己系鞋带。但他知道谁是水均益。有次水均益发烧躺床上,恒进端着一杯水过来,水洒了一半,杯子歪着,硬是把水送到了弟弟嘴边。水均益喝完,他咧嘴笑,还伸手拍拍弟弟额头,像小时候那样。
家里没什么值钱东西。客厅墙上挂着一张泛黄的全家福,1978年的,水恒进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站在中间,手搭在母亲肩上,表情很安静。水均益那时才15岁,站在最边上,头发乱糟糟的,但眼睛特别亮。
水均益从不跟人讲“我多苦”。他讲得最多的是哥哥怎么记得他爱吃鱼,怎么把好鱼肉夹给他,怎么在他出差回来那天,提前半小时坐在门边,手里攥着一把剥好的瓜子。
2026年春节,水均益给恒进织了一顶毛线帽,枣红色的,针脚歪歪扭扭。恒进戴上后,突然看着弟弟,慢慢张嘴,又试了一次,再试一次,终于发出两个音:“益……益……”
水均益愣了几秒,没说话,抬手替他把帽子扶正,又顺了顺他花白的鬓角。
那顶帽子,恒进现在还戴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