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小丫最近又上热搜了,不是因为节目,也不是颁奖礼,就一张图:手写的“余生好好走”贴在病房窗上,字歪歪扭扭,墨水有点洇开。我刷到时正啃着冷包子赶地铁,手指停了一下,没点赞,也没转发,就关了。后来才知道,这五个字,2026年头一个月被转了快一千万次,评论区全是“哭了”“撑住”“别走”,可她根本没走,还在北京朝阳区一家社区医院做透析,每周三次,每次四小时。
她今年48岁,肾衰十年了。最早2006年体检就查出肾积水,那时还在录《开心辞典》,她说“腰酸是坐太久了”,没当回事。2016年突然晕在导播间,送医时肌酐值冲到1100多,正常人不到100。医生问她最近喝多少水、憋多久尿、连轴转几天,她一条都答不上来——不是忘了,是真没记过。主持人没有上厕所的时间,录播厅没门,灯太烫,话筒离嘴太近,嗓子哑了就含片西瓜霜,浮肿了就勒紧裤腰带。这些不是故事,是央视早年内部培训手册里写过的“职业适应性要求”。
她爸从四川眉山坐绿皮火车来北京照看她,带了一包干辣椒和两双棉拖鞋。有次我看见她爸蹲在透析室门口剥橘子,指甲缝里全是黑泥,橘子皮堆在塑料袋里,像一小堆枯叶。她发过一条朋友圈,只一句话:“别再让家人担心。”发完三分钟删了。后来有人问她爸,老人说:“她怕我们卖房。”北京一次透析自费加上交通陪护,六百多,医保报完剩三百二,一年就是五万六。他们老家县城一套老房子,卖了也就值这个数。她不是不想治,是算过账,不想让老人最后几年,住在出租屋,吃降压药配咸菜。
以前她说话,字字落地有声,“你确定吗?”全国小孩都会学。现在她说话慢,有时喘两下,但爱去菜市场。她认得每个摊主姓啥,知道冬瓜早上七点最脆,土豆放久了会发甜。有天我碰见她在挑鸡蛋,捏一个,照光看,翻过来再敲一下听声,比当年审片子还较真。她说,以前觉得“控制全场”是本事,现在觉得“控制自己早上几点醒、喝几口粥”,才是真本事。她没结婚,也没孩子,但没提过后悔。有次她跟我说:“不是不想,是病拖到35岁那年,我突然想通了——我得先活成‘我’,才能是别人谁。”
她现在给凉山的小学捐书,不捐新书,专捡自己读过的旧书。扉页上写:“这本我看过,第三章有点难,但翻过去了。”她还教当地老师怎么教孩子数脉搏,怎么把药盒标上颜色和时间,怎么在没医生的地方,先稳住自己。她没提过“榜样”“坚韧”这些词,只说:“别学我硬扛,学我早点去查个尿常规。”
去年她出了一本薄册子,叫《透析日记》,印了两千本,没宣传,就放在几家社区医院候诊区。有人翻过,里面没讲怎么抗癌,全是些碎事:今天透析机报警了,护士笑说“它嫌你心跳太懒”;今天下雨,轮椅陷在积水里,修车师傅帮推了五十米,她硬塞给他两颗糖;今天女儿(她领养的藏族女孩,12岁)把她的药盒涂成了彩虹色,说“妈妈,你吃的是光”。
上个月我去医院复查,路过她那层楼,听见她跟护士讲价:“你们这盆仙人掌,三块五太贵了,三块行不行?我明天还来。”护士笑骂:“王老师,您这砍价功夫比当年抢答题还快。”她也笑,笑声有点哑,但很实。
她窗上那张纸还没撕,字迹淡了点,但还在。我路过时没拍照,也没留影,就站那儿看了十秒。玻璃上有水汽,字像浮在雾里,但没糊。
她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