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LLEMEN新青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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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时候觉得北方的冬天很烈、很冷,天是死黑的。所有的季节里,我对冬天记忆是很深的。
老家的院子里有东屋西屋,屋内有土炕和灶台,有长条柜、靠山镜和一套桌椅——这是标准的摆设。老家不单是爷爷奶奶家,有血缘关系的亲人都会住在一个村里。
我家在通县,过年会回老家,或者老家的亲戚会来我们家,年年如此。
我在《少年少年》里做了意象化表达——少年在等车。小时候,从通县到香河有长途车,车程一个多小时,但印象里时间非常长,老家亲戚还会骑自行车来我家,骑上半天,吃了饭待一会儿,再骑车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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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象中,香河有名的应该是它的家具,在北方市场非常有名。很多人觉得家里有一组香河沙发是很提气的。
展览里的那组家具有一部分就是香河家具,其余是我们从北方收来的。这件作品里有一个概念,叫“哺乳期”——这是我从老家体会到的感觉。
记忆里那些亲人之间的聊天、串门,和北方日常的很多场景完全一致——家长里短、争论、念叨,彼此也有难言的默契。这些微妙的家庭关系构成了最基础的人之常情。
从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开始,我那些叔叔辈的亲戚陆续从普通农民的身份里分化出去——有人经营小作坊,有人杀猪卖肉赚钱。像片子里呈现的那样,农村的经济方式不断变化,每家都在寻找生存路径。
这些转变持续延伸到如今。其实,这几十年的家庭记忆就是一部北方普通家庭的变迁史。所谓的家乡记忆,更多是情感纽带。
我小时候作为随军家属,跟着父母离开香河,来到北京。父母把你哺育成人,你日后受教育,对生活慢慢有体验,如同奇怪的轮回,镜子般倒映在一起。这种情感支持我去创作了《香河》,它不单是记录,更多是纪念。我父母已经不在了。所以,这次展览像一个心愿,是挺自然的状态。
1997年,我拍完第一部影片《陌生天堂》后,就想做和家庭有关的影片,到现在这么多年,还是想把它做下来,可能也是因为这种潜在的情感状态。
创作需要等待。有时候,很多感觉是模糊的,就像自己常说的“意会电影”。感觉都在闪念间,但很准确,类似某种呼吸。所以,我会觉得这支影像是在“等待”,当情绪或身体抵达了状态时,它就必须被做出来了。
我的有些感受就很难用语言完全说明。比如,《香河》里没有台词,但我并不认为它没有台词。很多镜头里出现的事物——场景、房间、树木、动物、风,都是鲜活的,也是“人”。它们都在影片里说话。事物的状态、本体的存在方式,以及人的肢体行为构成了非常丰富的语言,不只是人说出口的语言才算台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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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7年,拍完《陌生天堂》,我就想回老家拍父母、亲人,做一些日常记录。我当时觉得可以花八至十年,做类似家庭状态的纪录片。2002年,我母亲生病去世,有些想法就慢慢改了,或说暂时放下了。
但拍老家的念头一直放在心里,每次回家,我都会观察县城和乡村的变化,心理上也在衡量什么时候该动手去拍。
后来有两个变化,一是2007年,我在拍《竹林七贤》的第五部,那时我对外描述自己的状态是有点飘飘的、空落落的。可能是《七贤》的形式或当时什么都敢去尝试的态度导致的——我心里有点松和空。
那年1月,我几乎想都没想地就决定回老家。我一直觉得关于农村的记忆总是北方干裂、夜晚寒冷,荒狗在外面游荡,时不时叫两声。我就以狗的视角做了《雀村往东》。这部片子看起来真实,但狗是找狗贩子收集的,所以在某种意义上,它是“伪纪录片”。不过,我在那时候也算是做了一部有家乡生存质感的片子。
再到2016年,我已经有了一些具体的念头,比如知道要在哪些地点拍摄,也觉得必须动手了——香河在北京周边,城乡接合部的生活与物质变化已经开始具体显现,想象中的七八十年代的农村结构和形态逐渐消失。这时,我不再想以老家亲戚或自身家庭结构作为切入点了,而是选择完全通过演员来呈现,形成一种带有影像创作性质的表现形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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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部片子拍了47天,拍完那一刻我就会觉得:行了,到这儿就可以了。接下来,我会迅速,甚至有点刻意地把它忘掉,不像有些导演会马上去回看素材、审视镜头,我反而会装作自己没干过这事似的,想把它先从意识里撤走。
过了很长一段时间之后再打开,就像看陌生人的电影一样,这个感觉也挺有意思,有一种“奇怪”的遗忘与期待。
这么一放,十年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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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时候会觉得,自己的创作习惯和方法或许是随着经验形成的惯性——看起来可能是我的方式,但它在取代我原本想追求的那种直觉和不确定性。
早期那种不确定性,是非常感性的,甚至带着灵气,你只是跟随感觉去创作。而随着时间推移,经验代替了判断,这就是让人讨厌的地方。拍《陌生天堂》的时候很简单,几乎什么也不想,只是直奔主题去拍,而且不是专业演员,拍两三遍就够了。现在拍电影,反而会煞有介事地要拍十几条、几十条,压力大得多。
那种勇气和魄力非常重要,需要重新去学习和体会。这是我自己对创作的一些体会。
我觉得创作者就像一棵树,不只有一个主干和枝杈,还会在不同的时间节点呈现出不同的思维状态,但每一次创作都代表着那个时间段的真实想法和体验。
比如《离线之雾》更多思考电影自身的结构与媒介特性;《第五夜》营造出一个实时长卷式的剧场体验,这都是对电影媒介的探索和思考。这种作品和一些更典型的影像摄影创作相比——比如“杨福东式”的作品:《香河》《七贤》《在颐和园》——虽然风格不同,但同样涉及“标准”的问题。
观众往往会形成对某个创作者的固定标准,而创作者本身也会不断尝试改变自己的理解和方法,从而生成新标准。这种多元性和不断调整的过程是创作中非常有意思的部分。
在学校当老师那几年,我跟同学聊天时,会经常谈到一个问题,就是要学会独立思考。艺术和生活不是完全分开的两件事,你不能为了艺术就不要生活,也不能为了生活就放弃对艺术的追求。无论是对生活,还是对艺术,都需要独立思考。
现在创作上最大的困难还是年龄。年轻的时候,不成熟也好、欠缺也好,都会逼着自己抓紧去做,想做什么就去努力做,不会等。现在常常会有一种“心有余而力不足”的感觉。
我会觉得重要的是,你能不能找回原来的创作的勇气,再去做一件事情。就像《无限的山峰》——你是不断往上爬,还是欣赏风景就可以了?
杨福东工作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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