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京剧艺术的百年星河中,净行名家如擎天柱石,撑起了“唱念做打”的半壁江山。尚长荣,这位出身梨园世家的京剧艺人,从北平的戏台上蹒跚登台,到成为贯通古今的艺术名家,用八十余载的坚守与革新,书写了一段“铁面丹心映菊坛”的传奇。他的生平是一部京剧艺术的当代演进史,拜师之路见证了梨园薪火的传承智慧,艺术道路镌刻着突破桎梏的创新足迹,而那些沉甸甸的艺术成就,则是传统戏曲与现代精神相融共生的最佳注脚。
1940年,尚长荣生于北平的梨园望族,原名尚叔欣,祖籍河北南宫,是“四大名旦”之一尚小云的第三子。生于这样的艺术家庭,他的童年浸润在西皮二黄的旋律中,5岁便以娃娃生身份登台,懵懂间开启了与京剧的不解之缘。这份与生俱来的艺术禀赋,在父亲尚小云的悉心熏陶下逐渐萌芽。尚小云不拘门派、厚积薄发的艺术精神,如同基因般融入尚长荣的血脉,为他日后“博采众长、自成一家”埋下伏笔。从北平到青岛,从上海到西安,年少的尚长荣跟随父亲的剧团辗转巡演,在后台的侧幕边、化妆镜前,悄然吸收着不同流派的艺术养分,也过早体会到了梨园行的艰辛与荣光。
少年尚长荣和父亲尚小云
尚长荣的艺术根基,深植于四位名师的悉心栽培,这条拜师之路,既是对传统技艺的虔诚传承,也是他拓宽艺术视野的智慧抉择。10岁时,经师姐吴素秋引荐,他正式拜花脸名家陈富瑞为师,开启了系统学戏的生涯。陈富瑞为他开蒙的《草桥关》,奠定了其铜锤与架子戏的基础,随后传授的《御果园》《锁五龙》等剧目,让他初窥花脸行当的艺术堂奥。1951年,11岁的尚长荣在青岛正式挂牌演出《御果园》,初登舞台便崭露头角,印证了名师引路的成效。同年,经京剧名家芙蓉草引荐,他拜上海花脸名家李克昌为师,专攻铜锤骨子戏《刺王僚》。李克昌对演唱咬字“准”字的严苛要求,为他打下了坚实的“幼功”,让他的唱腔兼具力度与韵味。
1954年,嗓音恢复后的尚长荣拜苏连汉为师,系统学习《连环套》《下河东》等多部花脸戏,进一步夯实了表演功底。而对他艺术风格影响最为深远的,当属1960年拜师“花脸前三杰”之一的侯喜瑞。在父亲尚小云的带领下,尚长荣得侯喜瑞真传,习得《盗御马》《取洛阳》等经典剧目,侯派架子花脸的刚劲剽悍与细腻传神,彻底打开了他的艺术境界。四位名师的教导,涵盖了铜锤、架子两大花脸流派的精髓,而尚长荣的过人之处,在于他不囿于门户之见,将各家之长融会贯通,为日后开创独特的艺术模式埋下伏笔。这种“转益多师”的求学态度,正是梨园薪火得以传承且不断发展的关键所在。
尚长荣传统戏里的曹操形象
尚长荣的艺术道路,是一部在坚守中突破、在革新中传承的奋斗史,从西北的黄土高坡到上海的十里洋场,每一步都踏在时代与艺术的交汇点上。1959年,尚小云剧团为支援大西北建设内迁西安,成立陕西省京剧团,尚长荣随父扎根陕西,从此与这片土地结下不解之缘。20岁的他凭借新编传奇戏《山河泪》中熊廷弼一角声名鹊起,成为剧团的“台柱子”之一。在陕西的岁月里,他一边演出《满江红》《西门豹》等经典剧目,一边积极参与现代戏创作,1964年主演的《延安军民》入选全国京剧现代戏观摩演出大会,1965年在《秦岭长虹》中饰演的阎兴,因其细腻抒情的表演风格,被同行誉为“抒情花脸”。为塑造好这一角色,他深入成昆铁路建设工地,与工人同吃同住同劳动,将生活体验融入舞台表演,这种“从生活中来”的创作理念,贯穿了他的艺术生涯。
十年特殊时期,尚长荣的艺术生涯遭遇重创,父亲被批判,他也失去了登台主演的资格,只能在幕后拉大幕、打灯光。即便如此,他对京剧的热爱从未熄灭。1972年,他破格主演现代京剧《青杨寨》,成功塑造严长盛一角;1975年在《杜鹃山》中饰演的雷刚,获数学家华罗庚的赞赏。1976年父亲离世后,他在悲痛中重振精神,经过秋冬两季的刻苦练功,终于恢复了艺术水准。改革开放后,尚长荣迎来艺术的春天,1979年主演的《射虎口》是他重返古装戏舞台的宣言,1983年创作的《张飞敬贤》,塑造了一个刚愎自用又勇于认错的“文官”张飞形象,成为落实知识分子政策的生动教材,甚至走进了全国市长会议的会场。
尚长荣演的李逵形象
1991年,已过知天命之年的尚长荣做出了一个大胆的抉择——放弃西安优厚的待遇,只身调入上海京剧院。这一抉择,源于他对艺术创新的执着追求。在上海,他迎来了艺术生涯的黄金时代,与上海京剧院合作创排的《曹操与杨修》《贞观盛事》《廉吏于成龙》,被誉为“尚长荣三部曲”,成为新时期京剧艺术的里程碑。从西安到上海,从传统戏到新编戏,尚长荣的艺术道路始终充满“不安分”的创新精神,正如他的座右铭:“不患位之不尊,而患德之不崇;不耻禄之不伙,而耻智之不博”。
尚长荣的艺术成就,不仅在于塑造了众多经典角色,更在于他推动了京剧花脸艺术的革新,为传统戏曲的当代转型提供了成功范式。他的表演融“铜锤”“架子”于一体,开创了“架子花脸铜锤唱,铜锤花脸架子演”的艺术模式,打破了两大流派长期分离的界限。在传统剧目《连环套》中,他饰演的窦尔墩,既传承了侯喜瑞先生的剽悍侠气,又以醇厚清亮的唱腔演绎大段唱词,刚劲酣畅,独具特色;在《将相和》中,他塑造的廉颇,既有武将的刚愎自用,又有知错能改的坦荡胸襟,唱念做打丝丝入扣,将人物内心的转变刻画得淋漓尽致。
“尚长荣三部曲”是他艺术成就的巅峰之作。1988年首演的《曹操与杨修》,彻底颠覆了传统京剧中曹操的权奸形象,塑造了一个集伟大与卑微、雄才大略与多疑猜忌于一身的复杂人物。尚长荣通过细腻的眼神、顿挫的唱腔、精准的身段,将曹操的内心挣扎外化于舞台,该剧被誉为“新时期以来中国戏曲的里程碑”,他也被称为“第七代活曹操”。随后的《贞观盛事》中,他饰演的魏征,突破了花脸行当的传统形象,将一位富有书卷气的谏臣演绎得栩栩如生;《廉吏于成龙》中的于成龙,则是一个带有乡土气质的布衣高官,他用朴实自然的表演,传递出“为官一任,造福一方”的民本思想。这三部作品连续斩获三届中国京剧艺术节金奖榜首,成为京剧史上的奇迹。
尚长荣言兴朋演《曹操与杨修》
除了舞台表演,尚长荣还积极推动京剧艺术的跨界传播与传承。从2008年开始,他主演京剧电影《廉吏于成龙》、3D京剧电影《霸王别姬》等,用现代电影技术让京剧艺术走进更多观众的视野,这些影片获得多项国内外专业大奖。同时,他致力于青年人才培养,2015年起开办“尚长荣京剧表演艺术人才培养”研习班,将数十年积累的技艺和经验倾囊相授,为京剧艺术的薪火相传注入新生力量。
宋长荣史依弘演《霸王别姬》
在荣誉的光环下,尚长荣始终保持着“做平常人,演不平常戏”的初心。他是中国戏剧界首位梅花大奖得主,两次获得全国五一劳动奖章,荣获文化部文华表演奖、“世界戏剧大使”“终身成就艺术家”等诸多荣誉,连任中国戏剧家协会第六、七届主席。但他从不以名家自居,始终尊重前辈、扶持晚辈,积极参与公益事业,资助失学儿童,用实际行动诠释着“德艺双馨”的艺术家本色。
尚长荣的艺术人生,是对京剧艺术的最好致敬。他用一生的坚守,证明了传统艺术的生命力在于传承;用不断的革新,彰显了传统艺术的活力在于创新。在当代戏曲面临传承困境的今天,尚长荣的艺术道路提供了宝贵的启示:唯有扎根传统、拥抱生活、紧跟时代,才能让古老的京剧艺术在新时代绽放出更加绚丽的光彩。这位“菊坛鼎峙”的艺术家,用赤子之心铸就了京剧艺术的灵魂,也为中国文艺工作者树立了不朽的典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