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走的时候，连句话都没留下。崔金泉在硅谷那间不算宽敞的公寓里倒下的时候，手机还亮着，是去年3月他转发《笑星传奇》的语音，声音清亮，带着点唐山口音，又揉了点北京腔，说着“咱今天来段老活儿”，谁能信这是个六十多的人？可就是这个还能说能唱的老手，说没就没了，病因没人提，后事也没热闹办，朋友圈静得像从来没存在过。

你要是翻他早年的录音，能听出一股子文哏的讲究劲儿。正经拜在苏文茂门下，不是野路子混出来的。那会儿跟范振钰搭档，一个捧一个逗，磁带在工厂广播里循环放。八十年代，车间里油污满手的钳工，听着“一二三四五，上山打老虎”能笑出眼泪；宣传科那帮总爱较真的干事，也被他一句“您这理儿挺足，就是不占地方”给逗蔫了。他在台上永远不慌，眼神一扫台下，嘴角微微一翘，那表情就像提前知道你要笑，还笑得挺响。

后来呢？后来大家就渐渐听不见他了。再有消息，居然是在美国。加州那地方，阳光太足，照得人影子都发白。他和老婆在硅谷租了个小教室，她教民族舞，他教曲艺，学生全是华裔小孩，最小的才七岁。那天真记不住词，练“吃葡萄不吐葡萄皮”能练一下午，舌头打结，他也不急，一遍遍带着念，唐山味儿加京片子，倒成了独一份的口音教学。

有人猜他是去养老，清闲日子过上瘾了；也有人说他是陪孙子，图个天伦之乐。可谁也没往“死”上想。老艺人嘛，总觉得自己还能撑几年，台下观众换了一批又一批，他照样能抖包袱。可这回，包袱没抖出去，自己先被命运撂倒了。听说发现时人已经凉了，地上没摔碎的东西，手机就在枕边，像是睡着了，只是再没醒来。

现在网上重刷《笑星传奇》，弹幕飘的全是“崔老师走好”。听着听着，那段“逗你玩”突然就不一样了。以前觉得是逗观众，现在咂摸出点别的味儿——他哪是逗你，他是把一辈子的荒唐和认真，全藏在那三个字里了。命运要他走，他不喊冤，不闹腾，临了还留个包袱，让你笑完了，才发现心里堵得慌。

你说他在北京多好，茶馆一坐，徒弟一圈，说一段收个彩；或是在天津，五大道的小洋楼里安度晚年，晒太阳、遛弯、听雨。可他偏去了硅谷，一个连相声影子都找不到的地方。那儿的楼太高，路太直，风吹过来都是数据流的味道。他站在那儿教孩子绕口令，像不像提着鸟笼子进了芯片厂？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踏实。

那天他转发语音的时候，可能根本没想到，这会是最后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