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以打工的日子,他们拍火了一条「西游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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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岁的陈淼,这段日子总在“现实”和“取经”之间来回切换。拍视频时,他披上袈裟,身骑白马,周围跟着“孙悟空”“猪八戒”“沙僧”,走在广西玉林平政镇的山路、田埂和圩镇上。镜头一停,他又操心工作、生活费和三个孩子。

在短视频账号播起“上里西游记”后,他的一切都变了。8个月里,涨粉30多万,被请去镇里“游街”,人围得水泄不通,要拍照合影。看不起他的人,现在笑着来吃席收红包。那些时刻,他觉得自己终于成了有用的人。

村里原先多靠刮大白为生,行情不好,很多人无处打工,他把大家一个个拉进来,变成佛祖、妖怪、神仙。没有正经剧本,也没有复杂特效,这条虚构的“取经路”走到最后,陈淼发现,也正是他们自己的路。

以下通过陈淼的讲述整理。

图、文、视频丨

吕萌

剪辑丨沙子涵

编辑丨

毛翊君

早上八点,我们在家换好袈裟、戴上僧帽、挂上佛珠,再拖上一锅煮好的粥,踩着二八自行车往田里去。“蜘蛛精”骑电动车在前面直播,手机里放着《敢问路在何方》。

音乐一响,感觉就出来了。

我进入唐僧的状态,仰着头,慢声细语喊:“悟空,等等师父。”八戒憨憨地接一句:“今年又是个丰收年。”一路上碰到村民就打招呼,小孩子跟在后面跑。还没到田边,气氛已经热闹起来。

●一起骑自行车下田。

●带着大家过河。

每年三四月农忙一到,田里放水、翻土、插秧,我们也跟着开拍。是真下地干活。鞋一脱,踩进泥里,裤腿和袈裟很快就糊满了泥巴。周围种田的人都看着我们,有的过来聊两句,有的直接喊我们搭把手。

我和沙僧轮着先用翻土机把泥打松,徒弟们跟在后面用耙子耙平。地整平了,四个人就并排插秧。我们从小干农活,手脚都利索。只有孙悟空插得乱七八糟,秧苗东一堆西一撮,不是深了就是浅了。

他是我儿子。我一边教他,一边用唐僧的语气说:“你小时候不好好读书,现在吃苦也正常。”明明演的是孙悟空,他一点话语权都没有,见了八戒、沙僧还得喊叔叔。

听到我说他,他嘴上不回我,有时候头一扭,直接把秧苗往田里用力一丢。这拍出来反而更有意思。

●插秧时要停下来,教导悟空几句。

●八戒裤子上沾满了泥。

我们没有固定台词,都是顺着眼前的场景往下说。八戒干着干着就问什么时候开饭,悟空喊累,沙僧最老实,闷头干活,偶尔跑到镜头外抽根烟。我就接一句:“等会儿干完活,去镇上赶集买吃的。”

一说有吃的,大家马上来劲了。口渴了,拿个碗轮着喝米汤。我先喝,后面的人接着喝,喝到最后,碗边沾了一圈口水,有人就不想喝了,大家又笑成一团。

直播间里有人说,没想到师徒四人也要下地种田。也有人说,看我们这样,一下就想起了自己小时候。我拍这些段子,不光是图个热闹,也是想把以前农村那种生活,那种人与人之间的亲近劲儿拍出来。我还给种田起了个名字,叫“取田经”。

●干完自己的活儿,又帮其他老人插秧。

我们这几个人,原本过的就是打工和种田掺在一起的日子。不拍戏的时候,到了这个季节,沙僧和八戒本来也是要下地干活的。沙僧以前帮人砍树,后来工价低了,加上环保管得严,这行慢慢干不下去了。去年他没再做,在村口开了个小超市,偶尔接点零活,一个月挣不到一千块。

八戒农忙时回来,平时在外面刮大白。我们村很多人都靠装修、泥水过日子,这两年行情明显不行了,活少了,人还是那些人,日子越来越难。我以前也干过刮大白,后来改行去东莞做劳务中介,带人进厂。我儿子初中没念完,跟着我去了东莞电子厂。

拍《西游记》之前,我基本每个月从东莞回一次家,都会跟这些朋友聊天。他们过的是什么日子,我心里很清楚。在家没事干,刷手机、打牌,时间就这么耗掉了。我当时就在想,能不能把大家凑到一起,做点事情,哪怕先找个乐子也行。

●回到家里,冲洗袈裟。

我们从小就看着《西游记》长大,小时候觉得孙悟空厉害,自己在外面摸爬滚打久了,再回头看,就觉得他有点像我们这些人,年轻的时候总认为自己什么都能扛,后来才知道,路没那么好走。

我今年四十了。从十六岁出来打工到现在,前面二十多年基本在为生活奔波,很少有机会去做一件自己真正想做的事。这个拍摄的愿望再不做,年纪越来越大,可能就没那个心气了。

山上是天庭,山下是人间。我对场景的理解很简单。

碰见山里砍柴、放牛的,我就把他们想成妖怪。一有雾、有风,也当妖怪来了。碰上烧荒的山头,算到了火焰山。进了村、进了屋,感觉又回到日常生活里。

那阵子我们天天往山上跑。哪里像《西游记》里的地方,我心里大概有数。那些路,很多还是我小时候种地、砍柴走过的。村子周围能走的山,差不多都被我们走遍了。

●早上9点,从家里出发,上山拍摄。

●走过烧荒的山坡,网友都说,像是到了火焰山。

去年五月正式开机前,我去买衣服,买回来一件件试,谁穿着合适,谁就来演。沙僧头顶中间是光的,人也老实,一看就像。最早的孙悟空和八戒,都是我以前一起刮大白的朋友,平时爱唱歌、爱玩,就把他们喊来了。我本来想演个戏少一点的,大家都说,唐僧是师父,我又是组织拍戏的人,最后还是我来演唐僧。

其他角色还得一个个补。我隔壁有个老人,长得特别像如来佛祖,怎么都不肯演。我就把一个微信小号改成“导演”,用自己另一个号发他的照片,再把聊天记录拿给他看,说大导演一眼就看中你了,拍了还有钱。

什么办法都用了,先把人哄进来再说。哪吒、二郎神、托塔天王都住在附近,铁扇公主是镇上开夜宵店的,拍摄和剪辑找的也是镇上做自媒体的朋友。前后忙了十来天,这个《西游记》团队才算慢慢搭起来。

●帮村民穿上佛祖的戏服。

●“杨戬”给“托塔天王”贴胡子。

其实我这个人,对人一直比较热情。谁家里有事,谁手头紧,我能帮一点就帮一点。这次拍摄,还专门办了个仪式,给每个人都发了红包。可能因为这样,大家愿意跟着我。

我们最开始还是往原剧情上靠,先抓大家最容易认出来的桥段。第一集拍孙悟空被压在五行山下。真站到镜头前,大家眼神发直,不知道往哪儿看。有人演着演着,不喊角色名,直接把真名叫出来。

我们也写过台词,像“岂有此理”这种话,说出来就卡壳,怎么都不顺。后来干脆不硬背了,改说白话,反而顺得多,也更像我们自己。谁忘词了、站错位了、说偏了,就一遍一遍重来。现场常常乱哄哄的,边上人笑,我自己也忍不住笑,一条拍很久,经常拖到晚上七八点才收工。

我每天都给演员发钱。几个主演一天两百到三百,演得多一点的妖精和村民给两百,只来一两个小时、说几句台词的,也给一百。只要人来了,我都会尽量安排个角色,不想让谁白跑一趟。

拍得越来越多,知道我们的人也越来越多。演妖精、仙女的,慢慢都是一传十、十传百找来的。女儿国那一集人最多,有二十几个女的。评论里有人说,这个太丑了,那个太老了,下次别叫了。

她们很多在家里没什么收入,跟着我们拍一下,玩一下,还能挣一点钱。只要她愿意来,愿意配合,我都要。

●在山顶休息时,和网友互动。

●临近中午,山上越来越热,八戒脱下头套,脸上、脖子上全是汗。

拍摄的过程,对我们来说也像是“取经”。七八月天气最热,站一会儿人就开始冒汗,衣服里面全是湿的,帽子一戴更闷。沙僧的佛珠挂在脖子上是烫的,脚底踩着鹅卵石也是烫的,站久了,人像在火上烤。

上午走三四个小时,下午还得接着走。鞋湿了也没法换,中午休息那一会儿,放在旁边晒一晒,干一点,下午继续穿。很多人说,这个唐僧怎么这么黑。还有人开玩笑,说我们像“唐长老团队去非洲取经回来了”。

●蹲在树荫下休息的悟空。

我儿子一听又要去爬山,直接就说,这种地方以后别再叫我。可带头的人这口气不能先掉。

我这个人,做什么都想做好。以前做装修,后来做中介带人,也是一样。事情到了我手上,就会先把前前后后都想周到。我在虎门租了一整栋房子,员工跟着我出来,吃住、买东西、进厂面试,这些我都要管。

有人来找我做工,我就骑三轮车去接。很多从老家上来的人吃不惯厂里的饭,我就做菜,送到厂门口给他们吃。复印、拍证件照这些,我也自己买机器给他们弄,能省一点是一点。我要让人家看到,我这个人做事靠得住,肯负责。

现在拍“西游记”,每天要操心的事也很多,早上得喊悟空起床,催他们把衣服、道具、设备都带齐,别临出门了还在找东西。出去以后,还得顾着谁走不动了,谁要歇,哪里能拍,哪里不能拍。

除了那些大的景区,周边很多山、很多路,也都是我先去看、先去试。不是随便找个山头就行,山形对不对,路顺不顺,走进去有没有那个味道,都得一点点试出来。慢慢拍下来,我也发现自己越来越像唐僧了。

●上山常常一走就是3个小时。

拍了这么久,衣服、道具、设备,再加上给大伙发的钱,前前后后我已经投了四十万。沙僧、八戒他们都说花太大了,叫我别这么干了。

那会儿网友觉得我们像神经病,说这个团队走不出村子,只会待在家里,我心里又想带他们出去一次。

我们十几个人去了桂林,沿着漓江边一路走,山在旁边,水在旁边,师徒四个穿着戏服往那儿一站,感觉一下就出来了。走着走着看见有人养马,借来骑了一下。江上的游客看见了,都说太像《西游记》了,还过来找我们合影。后来我干脆花2万多买了一匹。马一牵上,“取经”的样子才算真正立住了。

这一路拍下来,我们跑了十多个景区,光桂林就去了五次。有景区请我们去,一个人给三百到五百,另一些是愿意让我们免费拍,算是借我们做点宣传。也有的什么都没有,还是我掏钱。门票和人工有时候能省一点,但路费、吃饭这些,很多时候得自己扛。

我妈也说,我有点走火入魔了。老婆是后来看到我把视频发出来,才知道我真在拍这个。那阵子我在老家,她在广东,等她参与进来,是后面的事了。

刚开始,家里人多少会念我几句。毕竟还有两个小的孩子在东莞上学,家里开销摆在那里,不是想花就能随便花。我女儿上初二,还有个上小学的儿子。但我心里有分寸,给家里、给孩子的钱,我不会动。

父母这边,我平时也一直在管。过年的时候,我给他们三千,老婆娘家那边我也一样给。老婆后来还是挺支持我的。她知道我这个人,做事不是随便玩玩。后来她还演了女儿国的国师。

●带着大家去参加县里的年例活动。

我也想过,这个“经”到底什么时候才算取完。以前我的想法很简单,就是在村里摆一次酒席,请全村人吃顿饭,心愿也就了了。

我是家里的老二,上面有个哥,下面还有个妹妹。我哥结婚时,我爸还能出一点,轮到我,家里已经见底。结婚连婚礼摆酒都没有,我老婆也没穿婚纱,是我一直的遗憾。

我爸兄弟姐妹也多,三十几岁才娶上我妈。她是从外面来的,在村里没朋友,也没工作。我们同一个姓的人原来都住在一起,一个大厅三栋房子围着,按辈分排下来。我们一直是最不被看重的那一家。别人不太愿意让自己家小孩跟我们玩,分东西也是最后一个轮到我们。

我爸以前收过电费,后来下岗了,就出去做泥水养活我们。他这个人肯帮人做事,今天帮这个修一下,明天帮那个补一下,很多时候还是免费的。我妈看见了会骂他,说他傻,自己家的活不干,老去帮别人。我知道,他是在一点点把人情做出来,把尊重换回来。

我在外面刮大白,刚出去打工也挣不到什么钱。我哥他们都起了房子,我老婆只能带着孩子住在老房子里。家里也常常因为钱闹别扭。我哥和我妹当时在虎门卖肉,条件都还可以,有一次也是为了给父母钱的事,我少给了点,旧账就都翻出来了。

我当场哭了。我就当着他们的面讲,哪天我要是真有钱,三兄妹里面,真正舍得为爸妈花钱的,肯定是我。我心里一直都觉得,自己对父母是有用的。

●以前住的老院子。

●原来住的不到10平方米的小屋。

后来我拼命做事。做装修那几年,跟别人一起干活,我基本不怎么休息,别人坐下了,我还在做。有一次在刮大白的房间里连干了九个小时,人一下顶不住,直接吐了,吐完接着干。

2018年前后,刮大白的行情慢慢往下掉,我转去做劳务中介。刚入行的时候手上没人,全靠自己跑,怎么找厂、找老板、带人进去。做这一行,黑中介很多。要是工人一时拿不到工资,我也会先垫上。

●以前上山砍柴走过的路,现在拍摄经常去。

我这些年,基本就是这么过来的。后来慢慢口碑做出来了,跟着我的人最多的时候有一百多个,生活才好过一些,也攒了点钱,在老家起了房子。

其实拍《西游记》这个事,我一直有个念头,不只是把自己的日子过好,也想让村里的人关系更近一点。以前村里不是这样的,很多时候各过各的,心也没那么齐。

今年过年,我真摆了长桌宴,连着三天,加起来两百多桌。我带着《西游记》团队,一桌桌去拜年,还给村里的老人发红包。以前有个跟我妈吵过架的人,我照样请来,也给红包。现在再碰见,大家还是能笑着打招呼,说上几句。

村里人也在帮我。拍摄的时候,家里有锄头的拿锄头,有东西的拿东西。大家其实没有什么过不去的大矛盾,无非就是垃圾丢过界了,谁说话不好听了,吵两句,也就算了。以前那些瞧不起我们家的人,我也不想去记仇。不能变成那样的人。

●在家里和团队成员商量接下来的拍摄行程。

很多人在视频下面问我,灵山到底在哪里?什么时候才算取完经?

其实摆完酒席以后,我动过停下来的念头。钱也花了,人也累,心里的很多想法,好像也走过一遍了。

之前我们去镇上“游街”,想把北流的八个镇都走完。已经走了七个,还差最后一个白马镇。可一上街,人围得太多,拍照的也多,直播间一下就容易出问题,系统有时候还会判定异常,账号被禁播过好多次。次数多了,我们就不太敢再那么上街走。

队里的人也不是没变过。最开始演孙悟空的,已经五十岁了,拍到后面,爬山、走远路越来越吃力,他自己也说,再拍下去身体怕是顶不住,就走了。第一个猪八戒后来出去打工了,家里要用钱。去年年底,一直跟着我们拍的摄影师也出去自己发展了。

拍到现在,我们真有点像86版《西游记》那样,一路走,一路换人,跌跌撞撞走到今天。

●走在山顶的师徒四人。

我自己也不是只管拍这个。每天拍完,我还要处理工作上的事。找我带工人的消息,一天有上百条,拍完再处理,经常就到一两点了。

去年11月火了以后,隔三差五有人来找我。有人说要给我们当编剧,帮我们出主意,也有人发信息、打电话,说你们一定要坚持拍。更多的,还是上来就谈带货、合作、直播卖东西。

但这条路我不想走。说白了,这事我也不懂,现在拍戏、忙自己的事,已经够累了,没有精力去研究这些。我知道互联网能挣钱,但我也知道,不是每个人都能靠这个挣钱。

●沙僧在自己的超市看店。

可后来村里人又来问我,什么时候再拍?我心里又会动一下。

我们家现在成了人来人往最多的一家,周围朋友的关系不一样了。我和大儿子的话也比以前多了。之前我在外面打工,几乎没怎么管过他,这次他回来演孙悟空,我天天像唐僧一样在他耳边说话,有些话他也能听进去。他还跟我开玩笑,有时候在街上看到一个女孩,就拍拍我说看美女!

老婆平时在东莞照顾两个小的。过段时间,他们也要回老家读书,到时候一家人在一起的时间能多一点。

●游街活动时,孙悟空在前面耍棒子。

最快乐的,还是每次去镇上或者在村里,看到小孩子围着我们喊:“孙悟空来了!猪八戒来了!唐僧来了!”那种感觉很直接。你会觉得,自己真的给别人带来了一点热闹和变化。

今年3月19日,是我们县里年例最热闹的时候,我们被邀请去游街。我把村里之前参演的人都带去了。我们走在队伍最前面,佛祖、赤脚大仙、菩萨、哪吒,后面还跟着妖精、仙女,整条街的人都举着手机拍我们。

以前我们更多还是自己在拍、自己在走,可那天,第一次很明显地感觉到,是真的被大家看见了。走到一半的时候,我心里有点发热,那一刻就觉得,这条路还是可以继续走下去的。

●和小朋友互动。

●被村民围起来拍照。

●走在游街队伍前面。

我现在想得也很简单。能拍就继续拍,把这个团队留住一点,把这份热闹留住一点,就够了。以后要是有机会,我想在镇上开个小店,餐饮也好,文具店也好,就叫“上里西游记”。

拍到后面我越来越觉得,我们这个“西游记”,重点根本不在“回来”这个结果上,也不是非要走到哪个地方,才算把这件事做完。真正能代表我们这条路的,反而是爬山、过河那些过程。

平时我只要一穿上唐僧这件衣服,就爱拿着音响放《敢问路在何方》。音乐一响,眼前好像就没人了,什么都不太在乎了。“敢问路在何方,路在脚下”这一句,我最喜欢。路本来就没人告诉你在哪里,也没有谁给你一个现成的终点,反正就是一起走,路就在脚下。

这条“取经路”,就是我们自己的路。爬山涉水是路,种田做事也是路,都是生活的一部分。我现在想得也很明白,这个“经”没有终点。只要人还在过日子,就天天都在取经。今天有今天的经,明天有明天的经,谁都一样。

●上山的师徒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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