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1998年秋天,深圳罗湖。
金辉建材城门口彩旗招展,八门礼炮排成一排。
加代穿着一身灰色西装,头发梳得整齐,站在红毯上笑着跟来客握手。
“哎呀,代哥!恭喜恭喜!”
“李总客气了,里边请!”
旁边站着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圆脸,小眼睛,笑起来眯成一条缝。
这是程耀。
加代二十年前的结拜兄弟。
“代哥,你看这场面,还行吧?”程耀递过来一根中华烟,亲手给点上。
加代吸了一口,拍拍他肩膀:“耀子,咱俩兄弟,不说这些。这买卖你能做起来,哥替你高兴。”
“那还得谢谢代哥你投的钱啊!”
程耀说着,眼眶有点红。
敬姐从里边走出来,穿着紫色旗袍,端庄大方。
她冲程耀点点头,然后拉了拉加代胳膊,小声说:“少抽点,嗓子不要了?”
“得嘞,听媳妇的。”加代把烟掐了。
程耀媳妇小娟也过来了,拉着敬姐的手:“嫂子,今天可得好好喝两杯。”
“喝啥呀,你又不是不知道,你代哥现在养生,茶水都不喝浓的。”
两个女人说笑着往里走。
加代看着建材城大门上“金辉”两个鎏金大字,心里泛起一阵暖意。
二十年前,北京西直门那边的小饭馆里。
二十岁的加代和十八岁的程耀,俩人凑钱吃了一碗炸酱面。
程耀那时候瘦得像麻杆,端着碗说:“代哥,以后咱有钱了,天天吃这个!”
“瞧你那点出息。”加代笑骂,“等哥混好了,带你吃遍四九城。”
后来加代南下深圳,程耀在北京倒腾服装。
1995年程耀来深圳投奔,加代二话没说,给他租房子,介绍人脉。
去年程耀说想做建材,加代直接拿出八十万。
“哥,这钱算我借的……”
“借啥借,算我入股。你好好干,挣了钱再说。”
开业庆典搞了一整天。
晚上在酒楼摆了三桌,都是自己人。
江林、左帅、马三他们都来了。
程耀端着酒杯,挨个敬酒,脸喝得通红。
“各位哥哥,我程耀能有今天,全仰仗代哥!这一杯,我干了!”
说完一仰脖子,三两白酒下肚。
加代拉他坐下:“行了行了,自家兄弟,别整这些。”
酒过三巡,程耀搂着加代肩膀,舌头有点大:“代哥,我有个想法……”
“你说。”
“这建材城吧,现在刚起步。我想……我想自己全身心扑进去干。”程耀看着加代,“代哥你生意多,顾不上这边。要不这样,你退股,或者……我就当你投的钱是借的,我给你写欠条,按银行利息算。”
桌上一下子安静了。
江林放下筷子,看了加代一眼。
左帅皱起眉头。
加代愣了两秒,然后笑了:“我当啥事呢。行啊,哥本来就打算只占干股。这样吧,我留30%,剩下的你全权经营。挣了钱给我分点,亏了算我的。”
“代哥,这……”程耀没想到加代这么爽快。
“就这么定了。”加代端起酒杯,“来,祝金辉建材城生意兴隆!”
“谢谢代哥!”
杯子碰在一起。
程耀眼睛里闪过一点什么东西,但很快被笑容盖住了。
散场的时候,敬姐在车上说:“老公,我觉得程耀今天不对劲。”
“咋了?”
“说不上来。”敬姐摇摇头,“眼神飘,不敢正眼看你。以前他不是这样。”
加代笑笑:“你想多了。耀子跟我多少年兄弟了,还能坑我?”
“反正你留个心眼。”
“知道了。”
车窗外,深圳的夜景流光溢彩。
加代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他想起了那年冬天,程耀在北京火车站送他。
“代哥,去了深圳混好了,别忘了兄弟!”
“忘不了。等哥站稳脚跟,接你过去。”
那时候的程耀,眼睛里全是真诚。
二
三个月后,1998年12月。
深圳的冬天不冷,但风吹到脸上还是有点刺。
加代接到程耀电话时,正在办公室里看账本。
“代哥,晚上有空吗?皇家一号,我订了包厢,请你吃饭。”
“啥事啊还去那么高档地方?”
“哎,来了就知道了,有好事!”
晚上七点,加代独自开车去了皇家一号。
会所在福田,装修得金碧辉煌。
服务员领着加代进了“牡丹厅”,推开门,里面就三个人。
程耀,还有一个陌生男人,四十多岁,平头,脸上有道疤。
程耀旁边站着个黑瘦的年轻人,是他表弟,外号黑子。
“代哥来了!快坐快坐!”
程耀热情地迎上来,拉着加代坐到主位。
那个陌生男人站起来,伸出手:“加代兄弟,久仰大名。我叫赵广军,东北来的。”
加代跟他握了握手。
手很粗糙,力气很大。
“赵老板是做啥生意的?”
“啥都做点。”赵广军笑了笑,“主要在哈尔滨那边,这几年想来南方发展发展。”
酒菜上齐。
程耀一个劲儿劝酒,赵广军话不多,但眼睛一直在加代身上扫。
喝到第三杯,程耀开口了:“代哥,今天请你来,是有个事想商量。”
“你说。”
“建材城这几个月生意不错。”程耀搓搓手,“我想扩大规模,在宝安再开一家分店。但是资金有点紧张……”
加代点点头:“缺多少?”
“不是缺钱的事。”程耀顿了顿,“是这样,赵老板想入股。他出两百万,占40%股份。但我这边股权已经分出去了,所以……”
加代明白了。
“你想让我退股?”
“不是退股,是……”程耀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代哥你看,这是我找会计重新算的。你当初投了八十万,这三个月分红你应该拿十五万。但我这边资金紧张,暂时给不了。所以我想,要不这八十万算我借你的,我给你写个欠条,按两分利算。”
加代放下酒杯。
“耀子,当初咱俩怎么说的?”
“代哥,生意是生意,兄弟是兄弟嘛。”程耀赔着笑,“现在机会难得,赵老板愿意投钱,咱们把盘子做大,以后挣钱了,少不了你的。”
加代看着程耀。
看了足足十秒钟。
“行。”加代说,“你把欠条拿来,我签字。”
程耀愣了一下,没想到加代答应得这么痛快。
他赶紧又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
加代接过来一看,脸色变了。
这不是欠条。
是一份《借款合同》。
上面写着:加代向程耀借款人民币三百万元,月息三分,三个月内还清。
“这是什么意思?”加代把合同扔在桌上。
程耀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赵广军慢慢放下筷子,擦了擦嘴。
黑子往门口挪了一步。
“代哥,明人不说暗话。”程耀点了一根烟,“这些年,我帮你打理生意,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你投那八十万,早该还清了。但咱兄弟一场,我不想闹得太难看。这样,你把这合同签了,建材城的股份转给我,那三百万的账,我不要了。”
加代气笑了。
“程耀,你是跟我开玩笑?”
“我像开玩笑吗?”程耀吐出一口烟,“代哥,时代变了。你现在在深圳是个人物,但我程耀也不是白混的。今天这字你签了,咱们还是兄弟。不签……”
“不签怎样?”
赵广军突然从腰间掏出一把“真理”,啪一声拍在桌上。
黑色的金属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黑子拉开包厢门,外面站着六七个汉子,手里都拿着钢管。
“加代兄弟。”赵广军开口了,东北口音很重,“在哈尔滨,我赵老四说话好使。在深圳,我也打听过你,是个讲究人。但讲究人得会看形势。今天这字你签了,咱们交个朋友。不签……”
他没说下去。
但意思很明显。
加代看着程耀:“耀子,你就这么对哥?”
程耀躲开他的目光:“代哥,别怪我。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你这些年太顺了,也该让让位置了。”
“我要是不签呢?”
“那恐怕你走不出这个门。”程耀咬牙说,“建材城的账本我做了手脚,你去告我也没用。再说了,赵老板在哈尔滨的关系,你惹不起。”
加代沉默了。
他看了看桌上的“真理”,看了看门口那些人。
然后笑了。
“行,我签。”
程耀眼睛一亮,赶紧把笔递过去。
加代在合同上签下自己的名字,又在股权转让协议上按了手印。
“这就对了嘛!”程耀把文件收好,笑容又回来了,“代哥,你放心,以后在深圳有啥事,兄弟我……”
“程耀。”加代打断他,“今天这事,我记住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
但程耀听得后背一凉。
赵广军收起“真理”,站起身:“加代兄弟,识时务者为俊杰。以后在深圳,咱们井水不犯河水。”
加代没说话,站起来往外走。
黑子那些人让开一条路。
走到门口,加代回头看了程耀一眼。
那眼神,冷得像冰。
程耀不敢对视,低下头。
三
加代回到家时,已经晚上十一点。
敬姐还没睡,坐在沙发上等他。
“怎么才回来?打电话也不接。”
加代没说话,脱了外套,坐到沙发上,点了根烟。
“老公,你咋了?”敬姐看出不对劲。
“没事。”
“是不是程耀……”
“别提他。”加代吸了口烟,手有点抖。
不是怕。
是气的。
敬姐坐到他旁边,握住他的手:“到底出啥事了?”
加代把今晚的事简单说了。
敬姐听完,眼泪就下来了。
“这个白眼狼!当年要不是你,他能在深圳站稳脚跟?现在反过来咬你一口!”
“哭啥。”加代擦擦她的眼泪,“钱没了可以再挣,兄弟没了……就当从来没交过这个兄弟。”
话是这么说,但加代心里堵得慌。
不是钱的事。
八十万对他来说不算什么。
是那份背叛,像刀子扎在心里。
第二天一早,江林和左帅来了。
左帅一进门就骂:“C他 妈 的程耀!哥,我带人去把他建材城砸了!”
“坐下。”加代说。
“哥!他都骑到咱头上拉屎了!”
“我让你坐下!”
左帅憋着火,一屁股坐沙发上。
江林比较冷静:“哥,我打听了一下。那个赵广军,是哈尔滨那边过来的,在东北有案底,去年才跑路到深圳。程耀跟他搭上,估计不是一天两天了。”
加代点点头:“还有呢?”
“建材城这三个月账面有问题。”江林拿出一份资料,“我找人查了,程耀私下转移了至少五十万到他自己账户。还有,他打着你的旗号,在外面借了差不多两百万,债主现在都以为是你欠的钱。”
左帅一听更火了:“这王八蛋!哥,不能再忍了!”
加代没说话,看着窗外。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江林,你继续查。赵广军在深圳还跟谁有联系,背后有没有人。”
“哥,你的意思是……”
“程耀没这个胆子。”加代说,“他背后肯定有人撑腰。赵广军一个东北来的过江龙,敢在深圳这么狂,不合常理。”
江林眼睛一亮:“明白了,我马上去查。”
“左帅。”
“哥你说!”
“你带几个兄弟,去老杨那儿看看。”加代说,“老杨在建材城有股份,我怕程耀对他下手。”
“好!”
两人走后,敬姐端了杯茶过来。
“老公,要不……算了吧。”敬姐小声说,“程耀现在有那个赵广军撑腰,咱们别惹事了。”
加代接过茶,摇摇头。
“媳妇,这不是算不算的事。江湖有江湖的规矩。他今天敢黑我的钱,明天就敢动我的人。我要是不吭声,以后谁都敢骑到我头上。”
“可是……”
“放心,我有分寸。”
加代喝了一口茶,眼神很冷。
他想起昨晚程耀说的那句话:时代变了。
是啊,时代是变了。
但有些东西,永远不能变。
四
三天后,事情果然闹大了。
老杨被打住院了。
左帅打电话过来的时候,声音都在抖:“哥!老杨被黑子带人打了!腿骨折了,现在在医院!”
加代赶到医院时,老杨躺在病床上,右腿打着石膏。
脸上青一块紫一块。
“代哥……”老杨看见加代,眼泪就下来了,“我对不起你,建材城……我没守住……”
“别说话,好好养伤。”
加代问了医生,老杨的腿至少要养三个月。
而且以后可能会跛。
从医院出来,左帅红着眼睛:“哥,黑子现在在建材城当保安队长,带了一帮东北人,见谁不服就打谁。”
“程耀呢?”
“他现在狂得很!”左帅咬牙切齿,“昨天在福兴酒楼吃饭,当着二十多人的面说:加代?现在深圳是我程耀说了算!他就那几个兄弟,能咋的?”
加代点了根烟,没说话。
江林那边也传来消息。
赵广军确实不简单。
他在深圳搭上了一个姓张的经理,在市分公司有点权力。
而且赵广军在哈尔滨的案子,是涉黑的,现在还在通缉。
“哥,还有个事。”江林压低声音,“我查到赵广军最近在接触一个香港老板,好像要搞走私。程耀可能只是个幌子,他们真正的目标,是利用建材城洗钱。”
加代眯起眼睛。
这就对了。
程耀突然翻脸,不是临时起意。
是早有预谋。
“哥,咱们怎么办?”江林问。
加代想了想:“先别动。你继续查,把赵广军的关系网摸清楚。左帅,你派人保护好老杨的家人,别再出事。”
“可是哥,程耀现在太狂了!昨天还派人去咱们酒楼,说要收保护费!”
“让他收。”加代说,“给他。”
“哥!”
“听话。”
左帅气得跺脚,但还是照做了。
接下来的半个月,程耀越来越嚣张。
建材城彻底换血,老员工全被开除,换上了赵广军带来的东北人。
程耀开着新买的奔驰,整天出入高档场所。
见人就说:“加代?过气大哥了!现在深圳,得看我程耀的脸色!”
有一次在酒吧,程耀喝多了,对着几个老板吹牛:“加代当年是牛逼,但现在不行了。我让他签字他就得签字,让他滚蛋他就得滚蛋!为啥?因为我背后有人!”
赵广军提醒过他几次:“别太狂,加代不是好惹的。”
程耀不屑一顾:“他有啥?就江林、左帅那几个人,能掀起什么浪?再说了,有张经理罩着,他能咋的?”
赵广军摇摇头,没再说什么。
但他心里清楚。
加代这种人物,能混到今天,绝不是靠运气。
他在等。
等加代出手。
五
加代办公室里,烟雾缭绕。
桌上摊着一堆资料。
江林站在旁边,一条条汇报:“赵广军,真名赵老四,哈尔滨道外区人。1996年在哈尔滨打死过人,跑路到深圳。他现在用的身份证是假的,但张经理给他办了暂住证。”
“张经理什么来头?”
“市分公司的一个副经理,分管治安。赵广军每个月给他送五万。”
加代点点头,拿起电话。
第一个打给青岛聂磊。
“磊子,我加代。”
“哎呦,代哥!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聂磊那边有点吵,好像在饭局上。
“找你打听个人。哈尔滨的赵老四,听说过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赵老四?是不是脸上有道疤,左眉毛断了一半?”
“对。”
“C!这王八蛋!”聂磊骂了一句,“代哥,你怎么惹上他了?这人在东北是出了名的狠,身上背着人命呢。去年在哈尔滨打死一个煤老板的儿子,跑路了,现在还没抓到。”
“他在深圳。”
“什么?”聂磊惊讶,“跑深圳去了?代哥,你得小心,这人下手黑,而且听说在哈尔滨有保护伞。”
“我知道了。谢了磊子。”
“客气啥!需要帮忙说话,我随时带人过去!”
挂了电话,加代又打给太原李满林。
“满林,帮我查个事。哈尔滨赵老四,最近有没有资金往来?”
李满林在太原消息灵通,尤其是黑钱这块。
“代哥你等等,我问问。”
十分钟后,电话回过来了。
“查到了。赵老四上个月通过地下钱庄,转了三百多万到深圳一个账户。资金来源是哈尔滨一个叫‘金鼎矿业’的公司,但这家公司半年前就倒闭了,老板跑路去了加拿大。”
加代明白了。
赵广军是在洗钱。
用建材城当幌子,把黑钱洗白。
程耀这个傻 逼,被人当枪使了还不知道。
“哥,现在怎么办?”江林问。
加代站起来,走到窗前。
外面是深圳繁华的街道。
车水马龙,灯火辉煌。
“江林,你去约张经理,就说我想请他吃饭。”
“哥,你要见他?”
“嗯。有些话,得当面说。”
六
三天后,深圳湾大酒店。
包厢里就三个人:加代、江林,还有市分公司的张经理。
张经理五十多岁,头发梳得油光,穿着一身西装。
“加代兄弟,久仰久仰。”张经理笑着握手,“早就听说你的大名,一直没机会见面。”
“张经理客气了,请坐。”
酒菜上齐,寒暄几句后,加代切入正题。
“张经理,今天请你来,是想跟你打听个人。”
“谁啊?”
“赵广军,也叫赵老四。”
张经理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这个……不太熟,见过两次。”
“是吗?”加代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推过去,“那这个人,你熟吗?”
张经理一看,脸色变了。
那是赵广军在哈尔滨的通缉令复印件。
照片清晰,信息齐全。
“这……这是……”
“张经理,明人不说暗话。”加代点了根烟,“赵广军是通缉犯,你给他办暂住证,每个月收他五万。这事要是捅出去,你这个副经理的位置,还能坐稳吗?”
张经理额头冒汗了。
“加代兄弟,你听我解释……”
“不用解释。”加代摆摆手,“我今天来,不是要找你麻烦。是想给你指条明路。”
“什么明路?”
“赵广军的事,你装作不知道。他给你送的钱,退回去。以后建材城的事,你别掺和。”
张经理犹豫了。
“可是赵广军那边……”
“他那边你不用管。”加代说,“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三天后,如果你还站在他那一边,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说完,加代站起来。
“江林,买单。”
“是,哥。”
两人走出包厢。
张经理坐在那里,手都在抖。
他赶紧拿出手机,给赵广军打电话。
“老赵,你他妈的坑我!加代手里有你的通缉令!”
电话那头,赵广军沉默了几秒。
“知道了。”
挂了电话,赵广军对程耀说:“加代出手了。”
程耀正在数钱,一听这话愣住了:“啥意思?”
“他找到张经理了,把我在哈尔滨的事捅出来了。”
“那……那怎么办?”
赵广军冷笑:“怕啥?一个加代而已。我在哈尔滨杀了人都能跑出来,还怕他?”
“可是张经理要是倒戈……”
“倒戈就倒戈。”赵广军眼里闪过狠色,“逼急了,我送他上路。”
程耀打了个寒颤。
他突然觉得,自己好像掉进了一个深坑。
七
加代回到办公室,打了个电话到北京。
接电话的是勇哥。
“小代,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勇哥,有个事想麻烦你。”
“说。”
加代把情况简单说了一遍。
勇哥听完笑了:“就这点事?我还以为多大事呢。那个张经理,是不是叫张卫东?”
“对。”
“行了,我知道了。你等我消息。”
挂了电话,加代点了根烟。
江林在旁边问:“哥,勇哥能搞定吗?”
“在四九城,没有勇哥搞不定的事。”
果然,第二天一早,张经理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加代兄弟!我考虑清楚了!我坚决站在你这边!赵广军那个王八蛋,我早就看他不顺眼了!”
加代笑了笑:“张经理深明大义。”
“那你看……我的事……”
“你放心,你只要配合,我保证你没事。”
“好好好!我一定配合!”
第三天,市分公司突然出动。
三辆车,十几个阿sir,直奔金辉建材城。
带队的是张经理。
“所有人不许动!例行检查!”
程耀和黑子都懵了。
“张经理,你这是……”
“少废话!把账本都拿出来!”
阿sir们开始搜查。
一个小时后,查出来一堆问题:偷税漏税、假发票、还有一批走私建材。
“程耀,你涉嫌非法经营,跟我们走一趟。”
“张经理!咱们不是说好了吗!”程耀急了。
“谁跟你说好了?”张经理一脸正气,“带走!”
程耀被押上车的时候,看见加代站在马路对面。
他坐在车里,冲加代喊:“代哥!我错了!你救救我!”
加代没理他。
同一时间,哈尔滨的阿sir南下深圳。
在赵广军的住处,把他堵个正着。
“赵老四!你跑不了了!”
赵广军想反抗,但对方人多,直接按倒在地。
手铐铐上的时候,他看见加代站在不远处。
加代走过来,蹲下身子。
“赵老板,哈尔滨的案子,该还了。”
赵广军咬牙:“加代,你牛逼。我认栽。”
“带走。”
两拨人同时收网。
干净利落。
八
三天后,医院。
程耀被取保候审,第一时间来找加代。
他跪在加代面前,一把鼻涕一把泪。
“代哥!我错了!我真错了!是赵广军逼我的!他说我要是不配合,就杀我全家!”
加代看着他:“起来。”
“代哥,你原谅我……”
“我让你起来。”
程耀哆哆嗦嗦站起来。
“建材城的股份,全部转给老杨。”加代说,“你名下所有资产,用来赔偿老杨的医药费和损失。”
“好好好!我转!我赔!”
“还有,你在外面借的那些钱,自己还清。别打着我的旗号。”
“一定一定!”
“做完这些,离开深圳。”加代看着他,“以后别让我在广东见到你。”
程耀愣住了:“代哥,你要赶我走?”
“你觉得你还能在深圳待下去吗?”
程耀低下头。
他知道,自己彻底完了。
加代站起来,从包里拿出五万块钱,扔在桌上。
“这钱,给你当路费。带着老婆孩子,找个地方重新开始。”
程耀眼泪下来了。
“代哥……我对不起你……”
“走吧。”
程耀拿着钱,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加代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天空。
敬姐走过来,挽住他的胳膊。
“老公,你还是心软了。”
“不是心软。”加代说,“是给他留条活路。二十年前,他叫我一声哥。这份情,我还了。”
一周后,老杨出院。
建材城重新开业,加代只留了10%干股,剩下的全给老杨经营。
“代哥,这……”
“别推辞,好好干。”
“我一定不辜负你!”
晚上,加代家里。
江林、左帅、马三他们都来了。
左帅还在生气:“哥,你就这么放过程耀了?太便宜他了!”
“那你说咋办?”加代问,“把他送进去?还是废了他?”
左帅不说话了。
“江湖不只是打打杀杀。”加代喝了口茶,“有些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可是……”
“行了。”加代摆摆手,“这事儿翻篇了。以后谁也别提。”
众人点头。
吃完饭,人都散了。
加代站在阳台上抽烟。
敬姐走过来,给他披了件外套。
“老公,想啥呢?”
“想这江湖。”加代说,“你说,人怎么会变成这样呢?二十年前,一碗炸酱面都要分着吃的兄弟。二十年后,为了一点钱,就能背后捅刀子。”
“人都是会变的。”
“是啊。”加代叹了口气,“但有些东西,不能变。”
他想起程耀跪在他面前的样子。
想起赵广军被铐走时眼里的恨。
想起这半个月来的憋屈、愤怒、隐忍。
最后都化成了这一口烟,吐向夜空。
“媳妇。”
“嗯?”
“以后咱们的孩子,别让他混江湖。”
“好。”
深圳的夜晚,灯火璀璨。
这座城市的江湖,每天都在上演新的故事。
有人进来,有人离开。
有人得意,有人失意。
但规矩,永远是规矩。
仁义,永远是仁义。
这是加代混了这么多年,唯一没变的东西。
也是他能在深圳站稳脚跟的根本。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