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巍在杭州的四天“龙井茶”专场直播圆满收官,其实,沈巍凭着强大的气场与话语厚度,让程序固定化的卖货直播间,变得不伦不类。
最大的不同,是沈巍激活了卖货团队成员的情感世界,让他们配合沈巍转入文化讲坛,其中一位河北籍的卖货团队成员,直接引发沈巍对河北文化的讲述兴趣,可以看出,沈巍屡试不爽、战无不胜的“籍贯问询术”能够破冰任何一个陌生人的戒备森严的外壳,让他们职业化的机械表情撕开缺口,露出人的味道,转而成为沈巍话语轻易提拎的被操纵者。
也就是说,沈巍进入这样的带货直播间,本来应该成为这种商业模式的被操纵者,但沈巍凭着他对人性的谙熟与掌控,而让直播团队成员,变成了他的被操纵者。
可以看到,沈巍在这样的空间里,用他的“籍贯问询术”以及“现场提问术”,让配合者收敛了他们的话语能力,小心翼翼,唯恐在沈巍的话语面前,暴露出他们的知识空缺与盲点,这包括他们对家乡的无知,他们对文化常识的空白。
在这样的卖货场合中,沈巍却拥有了足够的余裕,去讲述他的文化,而他就在这种卖货空隙里,每有惊世骇俗的文化诘问。
3月27日,沈巍在最后一场卖场直播中,提出了一个一般人都没有意识到的问题,那就是“为什么赏桃花传统一下子被赏樱花给代替了”。
他说:
——那么顺便讲一下,我们过去这个季节了,我们中国人最爱的赏桃花的,现在怪了,赏樱花。
这个呢,就不得不,就是说,你不能说这件事情是坏事,你也不能说这件事情是好事。
我只能说人们的审美趣味有的时候,真的是时代在变化,很惊讶的。
因为过去这个赏桃花,全国成风的,一下子就被樱花给代替了。那么这个就不得不促使我们进行一下反思,对吧?
就是这个花这种植物为什么也能带动经济发展?而且这个赏樱,简直就带动一个地方经济发展的。你像我们上海有个顾村公园。哎呀,到了这个时候,人满为患呀。
那么这个呢,我们要想想,为什么我们老祖宗的赏桃花被人代替了,我们这当中有没有可以吸取的教训,对吧?
还有呢,花本身跟茶一样,也是情绪价值。但是你说它有多(重要),好像也不是,生命当中,我看你不赏花也能过,但是情绪价值这个东西代替了,所以这个呢,我就突然之间想到,过去的桃花,我们现在真的已经(忽略了)。
你比如说好多地方都有桃花坞,苏州专门有个桃花坞,但是我们现在呢,我看都要改名了,叫樱花坞了。樱花坞了,因为全是樱花。
但是这里呢也要声明一句,樱花本身是中国传过去的,是我们古老(的植物),就是它原始的樱花是我们中国传到日本去的,所以这一点呢,你固然觉得遗憾,同时呢,你从开放的心胸来说呢,就是我们要美美与共嘛,就是你们美丽的东西我们也可以(拥有)。——
勾起沈巍这个话题的,是他在直播间讲起了著名的浙江人陆游。我们听听沈巍的讲述:
——(提到陆游,必定要提到)陆游跟唐婉的(爱情悲剧)。当然是因为他写了那首“红酥手黄藤酒”,是吧?
我们就是因为这首《钗头凤》(而了解了陆游),应该说这是《钗头凤》词牌当中的第一号了,就是没有再(有其它的词)能够超过它的了。那么因为它的缘故,我们一般说到《钗头凤》,其实是个词牌,但是我们就认为应该是陆游写的这首诗。
陆游呢,是我们浙江人,也是浙江人的骄傲。他可以说是古代写诗写得最多的诗人之一。陆游的集子,我们有八本之多,他的诗特别多,他的诗多还有个特点,就是说有细腻的,有雄浑的。
他一生的经历也是很丰富。他既有婉约的一面,同时又有豪放的一面。还有一点呢,就是说我们今天诗人,你说不爱国的几乎没有,当然都爱国,但是被单独加上爱国诗两个字的好像并不多。我没听说杜甫是爱国诗人,我只听说这个陆游,为什么呢?
因为陆游当时处在一个外族入侵的情况下了,他写了很多很多(忧国忧民的诗),即使他到了去世的那一天,他都会“死去元知万事空,但悲不见九州同”。这个境界,我想我们大多数人是做不到的。我们大多数人一般来说,临死之前想的就是:我的遗产分好了没有。但他不是,他想到的是国家。
他同时也是个书法家。我们托陆游的福,实际上去绍兴,有一大半是因为陆游的缘故,因为要去沈园的。这个沈园就是陆游的《钗头凤》这首诗的题写(处),就是在绍兴写的。
《钗头凤》这首词因为写得太好了,那么这个凄婉的爱情故事,成为了我们大家一直到今天,都引以为扼腕、难受的一件事。
那么当然了,我觉得他比起其他的爱情呢,他们两个人虽然没有最终结合,但是呢,他并不是说好像像有些那样为了爱情直直接把生命都付出的,好像还没有。
我这里呢,把这个《钗头凤》的诗,先给大家念念啊。——
陆游的《钗头凤》的原词如下:
红酥手,黄滕酒。满城春色宫墙柳;东风恶,欢情薄,一怀愁绪,几年离索,错,错,错!
春如旧,人空瘦。泪痕红浥鲛绡透;桃花落,闲池阁,山盟虽在,锦书难托,莫,莫,莫!
沈巍讲解道:
——“红酥手,黄藤酒”,点出了季节,“满城春色宫墙柳”,那么实际上就是我们现在这个季节。“东风恶,欢情薄。一怀愁绪,几年离索。错错错”,这首诗呢。是写在沈园的墙壁上。
因为他看到了唐婉,就是说已经不能够结合在一起了。他看到唐婉,那个时候唐婉已经嫁给另外一个人。他就写了这首诗。
这是上阙,上阙的中心点就是“错错错”。那么人生呢,为什么要放在春天写?因为春天最短暂,人的最黄金的年龄,或者说,一般我们大多数人后悔的基本上是春,青春期发生的。因为你以后发生的事基本上还能弥补,但是这个青春期的错误弥补不了。所以呢,一个节点:春天,场所有柳树,也是跟春天关联的,但是春天这么美好的季节,很美好,给他带来的却是错错错。
然后下阙,“春如旧,人空瘦,泪痕红浥鲛绡透。”鲛绡呢,据说人鱼啊,会吐出丝,做成一块丝帕,那么是很透的。
所以呢,古人呢,就认为这种丝帕呢,是题写诗最好的材料。所以,“春如旧,人空瘦,泪痕红浥鲛绡透。桃花落,闲池阁”,都是春天。
然后“山盟虽在,锦书难托。莫莫莫”,就是莫。这个呢是陆游写在墙上的。——
正是这个部分里提到的“桃花落”,引发了沈巍对桃花意象在当下中国无人问津的尴尬。
实际上,我们中国古代,提到春天,肯定是要去欣赏桃花的。
我们在罗漫著《神话诗骚文学史》(世界图书出版广东有限公司,2012.12)中,找到了中国传统文化对“桃花文化”的厚爱与钟情:
——桃和桃花即美好事物的观念渗透了文化的许多领域。例如盛开的桃花是春天的象征,所以春水被美称为“桃花水”、“桃花汛”、“桃花浪”。中国女性与桃和桃花的关系尤为密切。不仅“桃之夭夭”和“刘、阮入天台”与女性有关,就连女子的青春期也被称为“桃李年”,他们使用的胭脂被称为“桃花粉”,用胭脂化的妆叫“桃花妆”。不少朋友告诉我,在他们的家乡,女性以“桃”取名是一种传统的普遍现象,如“杏桃”、“春桃”、“秋桃”、“雪桃”、“红桃”、“金桃”、“银桃”等等。有的还说男青年们甚至私下把最漂亮的青年女子称作“桃子”。这和晋代大书法家王献之宠爱的美妾的名字——“桃叶”、以及“桃叶”的妹妹“桃根”,还有北宋名相寇准的爱妾“倩桃”,不是颇为相似吗?
自然,说起桃花与女性,读者还会记起后人送给春秋时代息夫人的美称——“桃花夫人”;记起唐代诗人崔护“人面桃花相映红”的艳遇;记起明末名妓李香君反抗奸臣以血染成的“桃花扇”;记起《红楼梦>中林黛玉自比桃花的缠绵悱恻的哀音——“葬花吟”和《桃花行》……
桃花之所以代表美女,大致如清人李渔所说:“凡言草木之花,矢口即称‘桃李’,是桃李二物,领袖群芳者也。其所以领袖群芳者,以色之大都不出红白二种,桃色为红之极纯,李色为白之至洁,‘桃花能红李能白’一语,足尽二物之能事。”
需要补充的是:桃花也有红中泛白、白中泛红的,成熟的桃子也是这样,而中国人对“红颜”的推崇便以“白里透红”为美之极致,因此桃和桃花可以成为美丽女性的代名词,“桃李之年”、“桃李年华”、“桃李其容”、“裱桃艳李”、“夭桃艳杏”、“天桃农李”则比喻少年貌美或新婚夫妇彼此辉耀。凡此种种,证明桃和桃花无不象征着美好。
在其它方面,如教师的劳动成果——广布四方的门生——也被誉为“桃李满天下”。在《诗经》中,桃还是友谊和爱情的信物。《卫风·木瓜篇》说:“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匪报也,永以为好也。”谁获得了对方的桃,谁就获得了对方的永久友谊或爱情。到了长篇小说《三国演义》中,“桃园结义”又成了同生死共患难的象征。
笔者在今人庄一拂先生编著的《古典戏曲存目汇考》中,发现历代共有64部戏曲涉及“桃和桃花”题材,尽管其中不乏重复之作。又在台湾段木干先生主编的《中外地名大辞典》中发现带有“桃”、“桃花”字样的中国地名92条。这些事实表明了桃和桃花在中国文化中的意义是何等的广泛和重要。——
但是,现在到春天,正如沈巍所说的,看桃花的人,几乎没有,而看樱花成了一种时尚。
樱花的时尚来自于哪里?我们在李兆忠著的《暧昧的日本人》(九州出版社,2010.11)中可以找到一段解释:
——日本人无常观的另一个美学特征,是对瞬间之美的迷恋。这典型地表现在日本人对樱花的崇拜上。樱花是日本的国花,樱树被尊为“圣树”、“神木”。自古以来,日第七章 无常与有常本人对樱花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爱怜。古谚云:““花数樱花,人数武士”。樱花与武士,构成“大和魂”阴阳互补的两极。——
中国传统文化,在外来文化不知不觉的侵入与替换中,造成了我们熟视无睹、不以为怪的一种麻木心态。而沈巍却敏感而尖锐地揭示出这种中华文化面对的尴尬形态。针对这种状况,沈巍提出了他的看法:
——我们现在还有个任务,就是要像张总这样的,把我们美好的东西推出去。我觉得是比什么都重要。——
接下来,沈巍又把唐婉在那首词作了通透的讲述,其词如下:
唐琬《钗头凤·世情薄》
世情薄,人情恶,雨送黄昏花易落。晓风干,泪痕残。欲笺心事,独语斜阑。难,难,难!
人成各,今非昨,病魂常似秋千索。角声寒,夜阑珊。怕人寻问,咽泪装欢。瞒,瞒,瞒!
沈巍讲解道:
——唐婉看见了之后呢,又写了回的词,就是韵也是一样的。“世情薄,人情恶,雨送黄昏花易落”。这个又一次说明了青春是最容易凋落的,因为春天的美好也是很容易凋落的。
然后,“晓风干,泪痕残,欲笺心事,独语斜阑。难难难”,就是说我现在的心情啊,怎么说的出来呢?然后,“人成各”,就是已经各自了,分开了,“今非昨,病魂常似秋千索。角声寒,夜阑珊,怕人追问,咽泪装欢。瞒瞒瞒”,我一腔心思,我没办法,用我们现在的这个网络语言来说,就是装,没办法,我还在别人面前装出好像我是没什么,实际上内心深处(波澜涌动),这个装,实际上就是因为心情太难受了才装,你正常情况下不需要。
关于陆游呢,我这里也说一下啊,因为他是个大文学家、大诗人、大词人,他写过很有名的一首诗,“过山西村”,里面有一句话,就是“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那么我觉得我们今天的互联网时代,给了我们每个人多一个“又一村”的机会。——
沈巍的解读中,有对中国文化源头的追求与求解,更有对当下中国文化的困窘与失衡的反思。他的思索,反映了他有一颗热爱中华文化的赤子之心,期望我们中国的文化能够保持着自己传承的血脉,在这个伟大的时代里发扬光大积淀在基因里那份勇毅精神。这一点,是他进行文化传播的过程中很多人没有意识到或者做不到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