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是周末,早春,风还带点凉,但阳光很亮。陈幸同穿着黑色训练服,头发扎得高,脸晒出点红,刚跑完折返跑,喘着气就掏出手机。王艺迪蹲在坡边早拍上了,陈佳佳凑过去看屏幕,闫禹橦是从后面追过来的,边跑边喊“等等我”,结果一抬头也举起自己那台旧一点的iPhone。
没人在喊口令,没人掐表,也没人说“来拍个合照”。就是体能课结束,换衣服前那二十分钟,大家散在训练场南边的缓坡上。坡下是条窄河,河对岸是片平地,有几棵还没发芽的老柳树,树底下坐着些人——有推婴儿车的妈妈,有穿篮球服的学生,还有两个中年男人支着折叠椅,中间放了副便携球台,正对着这边比划动作。
树叶真不多,稀稀拉拉,挡不住视线。咱们这边能看清他们穿什么颜色衣服,他们那边也能看见我们。有次陈幸同举着手机拍,对岸一个戴眼镜的女孩突然抬头挥手,她也下意识回了一下,手指还按着快门。拍完她把屏幕转向大迪,两个人一起笑,笑得肩膀抖,但谁也没说为啥笑。
网上有人起哄叫“树透社”“草新社”,听着像什么神秘组织,其实就图个顺口——树丛里、草坪上、河边坐的人嘛。根本没挂牌子,也没人拉横幅。就是普通人路过,顺脚停一停,看看国家队训练。有人带娃指:“那个穿红衣服的是陈幸同!”娃听不懂,但跟着喊“同同同”。
她们拍,不是为了发博,也没开美颜。手机里照片全是原图:灰蓝的天,发白的水泥栏杆,远处模糊的居民楼,还有对岸那些闲坐着的人的后脑勺、侧影、搭在膝盖上的手。有一张照得特别歪,是闫禹橦抢镜时手抖拍的,画面里半截大迪的肩膀,半棵光枝柳树,还有一只飞过去的麻雀。
王艺迪先开始拍的。她去年打完亚锦赛回来,状态一直稳,也不爱说话,但那天明显放松。她拍完往地上一坐,鞋带开了也不系,就低头划手机。陈佳佳跟着蹲下来,没拍人,先拍了对岸草地上一只空矿泉水瓶,说“这瓶盖都晒翘边了”。陈幸同是在她俩拍完第二轮才拿手机的,没录视频,只连按三下快门。
这事儿没上新闻,没发通稿,连队里都没提。是有人路过拍了两秒小视频,传到某APP上,下面点赞最多的评论是:“原来她们也觉得,对岸坐着的人,是一道风景。”
我刷到这视频那天,正坐在地铁里啃冷包子。手机亮起来,画面一跳,就看见陈幸同侧脸的弧度,阳光打在她睫毛上,一闪。她没看镜头,眼睛盯着对岸,嘴角有点弯。我没截图,也没转发,就多看了三秒钟。
后来翻了翻她去年的采访,她说过一句:“赢球是责任,但笑不是任务。”当时没人当回事,现在回头看,好像那句话早把今天这事说进去了。
闫禹橦今年才进一队,20岁,和我同龄。她拍完那段追人的视频底下有人问:“她跑那么急干啥?”底下回得最火的是:“怕同姐删了原图。”
其实谁都没删。手机里存着,训练间隙拿出来看看,笑一下,就又去练反手了。
她们训练的球馆玻璃是单面的,里面看得清外面,外面看不见里面。可那天缓坡上没玻璃,只有风、树影、河面反的光,和几个没绷着劲儿的人。
对岸的人不知道自己被拍了。她们也不知道自己笑的时候,正被人连着树、光、水纹一起框进画面。
这种事不会写进总结报告,不会计入体能数据,教练也不会表扬。但它真发生了。
照片还在她们手机里。
视频还在网友收藏夹里。
那天的风,也早就吹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