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是美,但她骗了你

日本明星 1 0

有一部电影,Sir期待很久了。

因为它的质感。

也因为它的阵容。

广濑铃与吉田羊分别出演女主的两个人生阶段,导演石川庆,代表作《某个男人》,在2022年横扫日本电影学院奖。

但,以上都是前菜。

真正让Sir对这部电影报以高期待的,是它的原作者——

2017年诺贝尔文学奖得主石黑一雄。

这次被改编的,是他的出道作品,也是他最优秀的长篇小说之一。

二者有着同一个名字——

远山淡影

遠い山なみの光

有诺奖得主的原作加持,影版《远山淡影》的故事有了坚实的下限。

它讲的只是一个普通人的回忆,一段被矫饰的历史。

P.S:以下有一定程度剧透,可先观影后再看。

01

远山般的回忆

对于绪方悦子(吉田羊 饰)来说,1982年绝对算不上一个好年份。

二女儿妮基(卡米拉·爱子 饰)从大学退学,当起了新闻记者。

自己住的这间房子也即将卖掉。

而原因,则是景子,悦子的大女儿。

她死了,孤零零地一个人在房间里上吊自杀。

而妮基甚至都没有去景子的葬礼。

她是混血儿,和景子这个同母异父的日本姐姐没有共同语言。

悦子不由得想起了三十年前。

1952年,长崎。

当时的悦子(广濑铃 饰)非常幸福——

战争结束了,丈夫在大企业工作,自己正怀着景子。

她住的,是丈夫公司的团地公寓,对面,是在战争中被废弃的一大片空地。

对于悦子而言,长崎的生活很平静。

打扫家室,照顾丈夫,闲时就眺望一下河流,在街上散步。

她就是在那时见到佐知子母女的。

这是一对很奇怪的母女。

女儿万里子(铃木碧樱 饰)性格孤僻,第一次见到她时,正在和一群男孩打架。

还能张嘴就编出一大堆瞎话来——

比如,她说河对岸有一个女人,会来收养她的猫。

但别忘了,河对岸,可是荒无人烟的空地。

还经常动辄就消失,害得悦子和佐知子一顿好找。

甚至,爬个山都能惹出一桩公案来。

除了她的猫,她什么都不在乎。

而佐知子(二阶堂富美 饰)呢。

更是个特立独行的女人。

她看起来出身高贵,举止优雅,还有个美国大兵男友。

但她与万里子住的,却是在河流边的那间棚屋。

老旧、贫穷、摇摇欲坠。

佐知子一心想去美国,在她的心中,美国意味着进步和自由,也意味着她能够在那里重新开始。

她已经厌倦了常规的主妇生活,被妻子的责任牢牢绑在家中。

更何况,那个美国大兵弗兰克,也是这么承诺的。

虽然万里子对此并不感冒,还对弗兰克口出恶言。

但,对于佐知子而言,这些都是可以被解决的——

只要她们到了美国,一切都会好起来。

悦子对此,也很是认同。

所以,当佐知子愤怒地抓起万里子养着的猫,然后将它溺死在那条脏臭的小河里时。

悦子什么也做不了。

这是悦子与佐知子母女俩的最后一面。

再之后,她搬来英国,一去三十年。

故事讲完了,悦子望着眼前的妮基。

而妮基伸过手来,默默地安慰着母亲——

至少在景子的这件事上,你并没有错。

是不是有点一头雾水。

明明是讲悦子与佐知子母女的故事,怎么突然话锋一转,又释怀了景子之死?

即使在妮基与老年悦子的对话中,二人一直围绕着景子说个不停。

可补充的信息依然有限——

妮基又怎么能从佐知子的故事里,品味出对景子的共情?

归根结底,问题还是出在了悦子身上。

她说的那段长话,看似娓娓道来,实则暧昧不清。

如同长崎故事里的那层滤镜一样——

柔和,曼妙,却也让一切现实,都陷入了刻意营造的美好中。

现实远远不是那样的。

02

影子般的事实

为什么说《远山淡影》中的长崎线是刻意的美好?

因为在悦子的描述中,矛盾与不合常理的地方实在太多了。

就比如那间棚屋。

电影里明确表现过,河岸的另一边,是禁止进入的荒草地。

正常的逻辑里,不会有任何的建筑会被允许在那儿建造。

可偏偏佐知子母女,就住在河边的这间棚屋里。

就像一个符号,横亘在核爆的过去,与重建的现在。

又比如,在万里子口中,屡屡出现的“那个女人”。

一开始,佐知子否定她的存在,说是万里子的幻想。

可随着剧情推进,佐知子又改口说,那个女人已经死了。

万里子只是跟她见过一面。

紧接着,佐知子就再一次推翻了自己的结论——

其实,佐知子和万里子,都见过那个女人。

而且,她淹死了自己的孩子。

想到了什么?

没错,在佐知子母女动身离开长崎的那天傍晚,佐知子也是如此,溺死了万里子的猫。

跨越了言语的叙述与实际的举动,佐知子与“那个女人”在这一刻重合了。

更有甚者。

纵观《远山淡影》的长崎线的整段剧情。

相比于始终疏离的佐知子,悦子反而在行为上更像万里子的母亲。

她会关照跟男生打架的万里子,倾听她对美国人的不满,带着她坐缆车,在热闹的灯会上,帮着万里子拿下头奖。

甚至,当万里子失踪,佐知子与悦子两人拼命寻找时。

显得更着急的,反而是悦子。

事实上,万里子失踪是最值得玩味的戏份。

同样的场景出现了三次。

第一次,出现在悦子的梦中,她在野草丛生的野地里狂奔,像是被什么追逐。

第二次,变成了悦子和佐知子双人在芒草中寻找万里子。

佐知子始终在喋喋不休。

她没有为万里子担心,相反,她质问悦子——

她始终在尝试向悦子解释自己前往美国的正当性。

当万里子被找到,几人回到河边棚屋时。

悦子却看见了一截麻绳,就系在万里子的脚踝上。

她被牢牢绑定在了母亲身边。

最后一次,发生在猫被溺死的那个傍晚。

万里子悲哀地逃进了荒地,躲到了河边。

这次来寻找她的,变成了悦子一人。

她的手上,拿着麻绳。

想必你已经发现了。

这三场戏,其实表现的都是同一件事——

万里子一度逃走了,但最终被带了回来。

但关键的问题就在于,带她回来的,究竟是佐知子与悦子,还是悦子自己?

那个更深的疑问,也就此被问了出来——

佐知子和悦子之间,真的有那么明确的分别吗?

甚至,悦子,和那个电影开头,报纸上报道的勒死女孩的凶手,有什么不同呢?

△ 别忘了,景子是上吊自杀的

Sir不能说更多了。

但,当你意识到了这些矛盾之处后,长崎线的故事就再也不可信了。

在绪方悦子叙述的这场故事里,到底有几分是真,又有几分是假?

更进一步。

到底有多少人,在这个故事里撒了谎?

关于这点,Sir可以拍着胸脯告诉你。

从头到尾,这场故事就只有一个谎言。

03

空白的感受

对于《远山淡影》,原作者石黑一雄曾这样说过:

我有很多时间和无家可归的人在一起,我倾听他们的故事,听他们说怎么会到这里来,我发现他们不会直截了当、坦白地说他们的故事。

而他幼年移居英国的经历,也让他同时拥有了两重身份。

东方的日本,与西方的英伦。

这让他在创作生涯里,始终在书写身份、文化与记忆的错位。

而《远山淡影》,就是这一切的起点。

它在质疑记忆的正确性。

或者说,《远山淡影》承认了记忆的可贵,然后无情地戳穿了它——

某些时刻,记忆是不可靠的,是欺骗自己的,是只为了让自己好过一点的。

就像绪方悦子。

她在叙述时的前后矛盾,口不择言,实际上只是为了告诉自己——

景子的死,不是她的错,她尽力了。

然而真的如此吗?

她和妮基都清楚,来英国是她独断专行的决策。

她不是没有考虑过景子,但,她只是像佐知子一样说服自己。

只要来了异国他乡,就一定有办法的。

别忘了,电影开头就有镜头明示。

悦子的箱子里,装着她对西方潮流的向往。

从这个意义上讲,她并不是对着女儿有意说谎。

而是她不得不说谎——

她不得不塑造一个亦真亦假的长崎过去,来消解自己心中的悔恨与责难。

她要逃离的,是让人窒息的家庭。

更是永远挥之不去的,对核爆的阴影。

沉浸在战争创伤里不可自拔的不只有悦子。

还有片中的另一个重要角色,悦子的公公绪方先生(三浦友和 饰)。

比起丈夫二郎,公公绪方先生反而和悦子相处的更好。

他原是一位教书先生,为人也慈祥和善。

然而,就是这样一个可爱的小老头。

却也会在将儿子送上战场时,高呼三声万岁。

让儿子留下一生的阴影。

又在曾经的学生,批判他只是反战败,不是反对军国主义时,痛苦地大吼——

绪方先生真的不知道军国主义是错吗?

当然不是。

他和悦子一样,必须得从自己的记忆中找到什么价值。

哪怕明知那是错的,是虚假的,是欺骗自己的。

他也甘愿用虚妄的幻想去说服自己,这不是他的错误。

否则,他就失去了锚定自己的意义。

这就是《远山淡影》想说的:

对于大多数人来说,现实中发生了什么,也许并不重要。

更重要的,是他们如何告诉自己,现在发生了什么。

脆弱的人们,在面对难以启齿的苦楚时,选择将痛苦藏起来,然后用漫长的时间,去不断地美化和修饰自己的记忆。

以此来减轻身上的罪孽和内疚——

宏大叙事带给他们的,还有个人选择所造就的。

直到自己能够讲出那个故事,然后继续生活。

但在内里,那些自欺从未远去。

当然,影版的《远山淡影》并非毫无缺陷。

事实上,它的优缺点是一体两面的——

它拍得太实在了。

影版的《远山淡影》拥有小说的一切表象:

在滤镜中虚幻的旧长崎:阴雨连绵,苍老冰冷的英国康沃尔;死去的长女,与激进的幼女。

还有对军国主义辛辣的批判,以及那份对核辐射挥之不去的阴影。

但,也仅仅就只有表象了。

小说中那些琐碎的回忆,被拍成了大段大段的连续情节。

与几乎有种性冷淡风的原著相比。

影版反而显得有些太满了。

这并不能太过于责怪导演或是演员。

Sir更愿意相信,这是文字与影像本身的区别。

石黑一雄故事的神髓,始终是人的记忆与创伤,以及它们是如何被美化和扭曲的。

这样的创作倾向,让他的小说,始终处在一种言语的不确定当中。

当这种东西诉诸于文字的时候当然很方便——

因为你只能相信叙述者。

但当他变成影像的时候,视觉元素的加入,天然地就会让你注意到更多的细节。

所以影版《远山淡影》美则美矣,但那种飘渺不定又无处不在的不安感被削弱了。

就连那种微妙的文化错位,都被稀释成了一种普遍的母女冲突。

到最后,这场语调幽微的自我开解,只变成了一场平常的叙事悬疑探险。

但,Sir依然想要推荐《远山淡影》。

作为一部电影,作为一部小说,也作为一面镜子。

透过文字与影像中那些暧昧的叙事桥段。

真正反射出的,是人在面对伤痛时的共性。

回避、躲闪、佯装若无其事、自我说服。

以及无可避免的自私。

这些东西不是能轻松把握的情绪。

它们依然停留在每个人自己面对痛苦建立起的山岳里。

如同一层薄薄的水影,无法接触。

本文图片来自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