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3岁的席慕蓉,还在写情诗

内地明星 2 0

↻ 指南作者:夕四

说起家喻户晓的草原经典歌曲,人们一定会立刻想到《父亲的草原母亲的河》:

“啊!父亲的草原,啊!母亲的河,虽然已经不能用母语来诉说,请接纳我的悲伤我的欢乐,我也是高原的孩子啊!心里有一首歌,歌中有我父亲的草原母亲的河。”

2000年,在内蒙古春晚,歌唱家德德玛用浑厚深情的嗓音将它唱红,使之成为几代人心中最动人的草原旋律。

如今多年过去,依然不断有人翻唱,腾格尔、廖昌永、乌兰图雅、降央卓玛等等,我们每个人都有自己认为的最佳翻唱版本。

可应该谁也没有想到,这首流传甚广、打动无数人的歌曲,歌词竟出自我们无比熟悉的青春诗人——席慕蓉。

对于席慕蓉,大家几乎都认为她是台湾人,其实不然。

她全名“穆伦·席连勃”,显而易见的蒙古族人,出生在四川,与内蒙古隔着大半个中国。

战乱年代,流离失所是常态,席慕蓉在四川出生没多久,又跟着父母逃到了南京,接着是香港,然后是台湾。

一步一步地,她离内蒙古越来越远了。

席慕蓉(早期)

对从小生活在大草原上的人来说,流淌在身体里的蒙古血液,是长生天给子民系上的洁白哈达,而于席慕蓉而言,是一种惩罚。

当外婆对内蒙古歌谣朗朗上口,父母说着那片大草原上的金戈铁马,席慕蓉心里羡慕、嫉妒,又无力。

她从未在故乡生活过,片刻都没有,油然而生的乡愁,就像无根之木、无源之水。

无根木、无源水只能凭吊月亮,才会想起自己隶属于天地之间,并非无依无靠,席慕蓉也是。

在无数次逃难的船上,躺在父亲的怀里看了无数次的月亮,是她与那个遥远的故乡唯一的联系。

她说:“故乡的歌是一支清远的笛,总在有月亮的晚上响起,故乡的面貌却是一种模糊的怅惘,仿佛雾里的挥手别离。离别后,乡愁是一棵没有年轮的树,永不老去。”

席慕蓉在节目中谈故乡

余光中的乡愁,是小小的邮票、窄窄的船票、矮矮的坟墓、浅浅的海峡,这些,席慕蓉奢望不了。

她的乡愁,只能是模糊的、缥缈的、如梦似雾的幻影。

这份沉又飘的乡愁,落在一个小小年纪的孩子心上,很重。

1949年,在南京断断续续上了两年学的席慕蓉,跟着父母来到香港,就被插班塞进三年级。

香港对席慕蓉来说,本应是一段不太美好的回忆,可时间容不得个人意志顽固地存留,她在香港待了5年,太久了,久到她依恋上了这座城市。

19世纪50年代的香港

5年后,当她要随父母迁居台湾,离开香港前,她独自来到湾仔的修顿球场,她在心里警告自己:“你要记得啊席慕蓉,你要记得这个地方啊!你要记得这种感觉!”

香港让她如雾的乡愁第一次显出了实形,她开始有了依附的根基。

她也第一次背叛了她真正的故乡,背叛感又让她恨自己,更恨故乡。

她在《狂风沙》里控诉:“一个从没见过的地方竟是故乡,所有的知识只有一个名字,在灰暗的城市里我找不到方向,父亲啊母亲,那名字是我心中的刺。”

但她又该拿什么去恨?她恨不了的。

席慕蓉《七里香》摘选

1954年,举家搬往台湾后,席慕蓉的功课更赶不上了,数学怎么学都学不会,她说这比文盲还惨,文盲只要接受教育就好了,数学盲是无药可救的。

一次月考,席慕蓉数学考了0分,老师在课上训了她,同学们齐刷刷看过来,她只能低下头,等着这刹那的羞辱过去。

她相信时间,时间总会帮她的。

初二一节地理课上,老师为了活跃课堂气氛,拿游牧文化开玩笑,同学们一边笑一边往后看她这个班上唯一的一个蒙古人。

她同样只能低着头,祈求时间快点,再快点让这一刻过去。

时间没有很快过去,席慕蓉便在讨厌的数学课本上涂涂画画,消磨时间。

时隔多年,当年的同学、老师遇到席慕蓉,还会同她回忆,当时是怎么欣赏她的数学课本。

可她当时的惆怅,无人瞧见,也没人愿意欣赏,仅她一人私有。

对数学的极度厌恶,让席慕蓉很快确定了自己的学习方向:只要完全没有数学课的专业,就是她最爱的专业。

于是,初中毕业后,席慕蓉拼死也要去读台北师范艺术科,学习画画,不幸的是,逃过了数学,没有逃过物理、化学……

席慕蓉上学时练习画画

三年高中,她还参加了校刊《北师青年》的编辑工作,开始以“夏采”的笔名发表散文与诗,多次投稿《自由青年》并成功上稿。

那时的席慕蓉,并没有把写诗作为自己的终生职业,她还是继续学绘画。

高中毕业后,她考上台湾师大艺术系,之后又赴比利时布鲁塞尔皇家艺术学院进修油画,以第一名毕业,先后在布鲁塞尔、台湾举办过个人画展。

席慕蓉丨《月光下的白马》

她非常热爱画画,而过分的狂热又需要一些平静的东西来中和,就是写诗。

她说,她一直以局外人的身份来写诗,如果全身心去写,她必将痛苦。

但席慕蓉写诗的冲动,是与乡愁共存的,乡愁愈浓,她越不可能始终以局外人的姿态写诗,正如她无法接受永远是故乡的旁观者。

写诗和呼吸一样,渐渐成了她的本能,她不得不写。

1981年,席慕蓉创作出第一本诗集《七里香》,其中最广为流传的当然是那首同名诗:

溪水急着要流向海洋

浪潮却渴望重回土地

在绿树白花的篱前

曾那样轻易地挥手道别

而沧桑了二十年后

我们的魂魄却夜夜归来

微风拂过时

便化作满园的郁香

人人为求上进,争做向前的溪水,唯有她这个迷失在茫茫大海中的人,拼命想扑回到那片土地。

席慕蓉《七里香》丨作家出版社

当时,《七里香》一出版,立即在台湾掀起了一股“席慕蓉旋风”。

《七里香》出版一个月内即再版,出版一年多,就印了十版,平均每两个月一版,它的影响力绵延不绝。

出版后的第23年,音乐人周杰伦依此发行了同名专辑。

1983年,席慕蓉推出诗集《无怨的青春》,再次引起轰动,两年后发行27版。

席慕蓉《无怨的青春》丨中国友谊出版公司

第三本诗集《时光九篇》,出版三年,也创下了印行27版的壮举,至2004年已卖出近7万本,打破了当时现代诗的最高销售纪录。

80年代的中文诗坛群星闪耀,大陆这边,顾城、海子等诗人以苦难写诗,拥抱国人开智后精神上的痛苦;海峡对岸,余光中的诗在回望家国的过去与沧桑,而席慕蓉用细腻的语言,低吟浅唱着青春的愁绪。

由于席慕蓉语言偏个人化,没有参与时代宏观叙事的讨论,使得诗坛对她的诗评价褒贬不一,由此形成了独特的“席慕蓉现象”。

余光中评价席慕蓉的诗,既有古典的韵味,又有现代的气息,叶嘉莹称席慕蓉是真正的诗人,“席慕蓉以她最敏锐的感觉,最诚挚的感情使我‘原形毕露’”。

余光中

渡也则言辞犀利,批评了“席诗”是“艺术的赝造品”,严重影响青少年身心健康。

大陆作家沈从文从诗歌的终极走向,客观地分析“席诗”遭遇批判,是整个常态诗歌写作层面,并非针对她的特别际遇。

大多数是基于“席诗”为爱情诗这一论调,来对其发表评论,毕竟诗坛之外,也是这样定义,90后00后把席慕蓉的诗奉为青春时代的“心替”。

但其实,席慕蓉很多诗里的“你”,处处印着故乡的影子。

1989年8月1日,台湾解除了禁令,月底席慕蓉便迫不及待动身回去蒙古。

终于,46岁这年,孩子回家了。

席慕蓉曾经跟父亲走在欧洲的大街上,父亲突然说很不喜欢前面有东西挡着,席慕蓉一头雾水,这还不够宽阔吗?

那天回家,当车子慢慢爬坡,一点点开进草原的中心,席慕蓉的眼睛被完全打开了,草原一望无际,什么视野阻隔都没有,她才理解了父亲当初的意思。

席慕蓉

司机是快车手,车开得很快,风吹得非常急,急到好似碎成几条蓝色的龙,其中几条不断往前,为车子开路,而剩下的一条,蟠在席慕蓉的心上,一舐一舐舔着,把她的心舔得零碎,碎片一滴一滴掉出眼眶。

还没到草原中心,在车上她就哭了,当看到草原远处的一棵树,笔直且孤独,多么像自己曾经画过的那一棵,她的眼泪更加控制不住。

在父亲的家里,听着亲人用蒙古语唱故乡的歌,欢迎她这个从远处回来的孩子,听他们说着这片大草原上发生的种种,她已经泪流满面了。

当天晚上,其他人睡着后,席慕蓉跑到父亲的草原上,嚎啕大哭,头顶上的那轮月,她很熟悉了,但这天她第一次流着泪看它。

从那之后,她的泪就没止过。

在公众场合,只要一讲到蒙古,讲起故乡,比她的话先出来的,永远是她的眼泪,刷遍席慕蓉的采访视频,就没有一个她不哭的。

席慕蓉

曹可凡采访席慕蓉时,开玩笑地说,早已预判她谈到蒙古就会哭,所以特地把蒙古放到最后讲。

哪怕刻意避开不说,她也很容易泪眼婆娑。

诗歌《晓镜》里说:

我以为

我已经把你藏好了

藏在

那样深那样冷的

昔日的心底

我以为

只要绝口不提

只要让日子继续地过去

你就终于

终于会变成一个

古老的秘密

可是不眠的夜

仍然太长而

早生的白发又泄露了

我的悲伤

我以为我对故乡绝口不提,我就能假装若无其事生活下来,可“脱眼而出”的眼泪,早已泄露了我这一秘密。

儿子女儿老为她不分场合的眼泪感到困扰,但其实她的眼泪也很好理解。

原先在故乡这座课堂里,席慕蓉没有学籍也没有课本,是个迟来的旁听生。

如今她终于都有了,让她如何忍住激动?

在给女儿买童书,读到唐朝韦应物的《胡马》,“胡马、胡马,远放燕支山下,咆沙咆雪独嘶,东望西望路迷,迷路、迷路,边草无穷日暮”,席慕蓉又哭了。

[唐]韦应物《调笑令·胡马》

或许这次哭,她是想起了父亲写给她的信。

父亲说她是五个孩子中最不听话的一个,像一匹小野马,越跑越远,抓不住,信中父亲轻轻唤她,“小野马,离我们老远老远的小野马啊!你也开始想家了吗?”

她这匹小野马,已经跑回家了,父亲那匹老野马,却到死也不敢跑回来。

席慕蓉的父亲1998年去世,从台湾解封到他去世差不多有十年,他完全有机会回去,但他没有。

内蒙古大学邀请过他回去演讲,他也拒绝了,他不是不爱那片草原了,他是不敢回。

席慕蓉与父亲

他害怕当时的故乡,已没有他记忆里故乡的模样了,他不愿到时候站在故乡想故乡。

他看过故乡最美的风景,光那一点点,够他余生望梅止渴了。

而从没在蒙古生活过的席慕蓉回到故乡后,乡愁并没有就此消失,反而更深了。

她无法带父亲这匹老野马回家,她理解她认了,但外面的其他的小野马,她一定要唤他们回来。

2000年,席慕蓉与歌唱家德德玛合作创作出经典歌曲《父亲的草原母亲的河》。

德德玛演唱《父亲的草原母亲的河》

每当在外的游子吟唱这首歌,无不流泪。

此外,她还开始阅读大量有关蒙古高原的考古文集,关注蒙古的历史、包括蒙古文化在内的整个游牧文化领域。

她写诗的笔触,也不再只专注于缠绵悱恻的青春情感,而是转向了草原、民族、历史、文化与生态,视野更加开阔,格局更加厚重。

2015年,席慕蓉虚拟了一个少年“海日汗”,她以从远方归来的蒙古人的视角,给这个少年写了21封信,整合成《写给海日汗的21封信》并出版。

她想用这21封信,唤醒在外游子对故乡的记忆,指引着他们快快回家。

2020年,77岁的席慕蓉为故乡为民族依然笔耕不辍,创作了长篇叙事史诗《英雄时代》,梳理歌颂大草原上的英雄们。

席慕蓉《英雄时代》丨台湾圆神出版社

谈及创作理念,席慕蓉说:“现代英雄史诗有一种‘诱惑’,我想把它写出来,我非写不可,我今天在这里,不是逞能也不是炫耀,只是想表达,什么叫回家,去回到那个离我们并不远的历史。

《英雄时代》出版后,台湾文学泰斗、《巨流河》作者齐邦媛打来电话,告诉席慕蓉,“你现在理直气壮,因为你在蒙古高原有土地、有故乡,你怎么都可以,怎么做都对,有故乡为你撑腰,多令人羡慕。”

是逞能也好,是炫耀也罢,有妈的孩子像块宝,有故乡的孩子如同有了靠山,席慕蓉站在故乡,无论说什么做什么,都已经赢了。

专注历史、英雄的宏观叙事,并不意味着席慕蓉就此放弃了青春的书写,如今83岁的席慕蓉,女儿儿子都五十几岁了,她还在写情诗。

席慕蓉的诗

她认为,爱情不分年龄,阶段不同,爱情的滋味也不同,情诗是永远写不完的。

但在当下,个个提倡以事业为重,“智者不入爱河”,痴男怨女那一套已经很难被广泛认可了。

当初追捧的90后00后,也渐渐开智,人有时候连以前的自己都没法共情,曾经受他们追捧的郭敬明、韩寒等青春疼痛文学鼻祖,如今都一一受到他们的审判。

他们也开始质疑席慕蓉诗歌存在的意义,认为她的诗歌于人类发展进程没有实际价值,就没有存在的必要。

是这样吗?

席慕蓉曾说过,她的母亲有个习惯,会帮孩子们保存好他们不要的东西,席慕蓉学生时代写的所有日记,都被母亲完整地放在一个小藤篮。

席慕蓉的诗就是我们的“小藤篮”,她把我们青春时代暗生的情愫、少女独有的愁绪,都完好地存放起来,留给我们需要时回忆。

席慕蓉

刻舟求剑并非徒劳无功,只要寻着标记,重新回到舟上,当初拥有剑的心境就会再次显现,剑在风里,在心里,在江水的哪里不重要了。

青春这本仓促的书,你总会含着泪一读再读,青春不再,但青春仍在。

当下,虽不是你最青春的时代,一定是你最好的时代,继续以青春时的热血,热烈地过好当下,未尝不可。

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不似就不似,把酒喝了,喝爽了再说!

内容策划: 翟晨旭 夏夜飞行

排版设计: 陈仁铭 洛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