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三这天,山东单县一个村子有户人家在办席。院子里还能闻到鞭炮的味道。堂屋桌子上放了个挺高的蛋糕,最上面有个红色的寿桃。朱雪梅坐在桌子边上,穿着件黑色羽绒服,头发就那么披着。她一直低头看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亲戚们说话的声音,小孩跑动的声音,好像都离她挺远的。
她丈夫张海洋坐在她旁边。这小伙子个子高,人也壮实。有人过来敬酒,他就站起来把酒喝了。然后他碰碰朱雪梅的胳膊,跟她小声说了句话。朱雪梅这才抬起头,脸上露出一点笑,拿起杯子喝了一小口。很快她又低头去看手机了。桌上有长辈往这边看,觉得新媳妇这身打扮有点不一样。但张海洋的手在桌子下面,一直拉着朱雪梅的手。
大年初二早上,朱楼村那条路挤满了人。三百多个手机对着朱家的方向。他们多数不是本村的,好些人开了几百公里车过来,就为了直播。等的是朱之文的女儿,还有她刚结婚六天的丈夫。
白色轿车下午到的,后面还跟了辆小货车。车一停,那些人就围上去了。朱雪梅从车里出来。她没化妆,穿了件黑羽绒服,脸上没什么表情。张海洋跟在她后面,个子挺高,一直板着脸,不说话。
人群里有人喊,让给粉丝拜个年。朱雪梅脚步没停,头也没回。她说,你粉丝关我什么事。声音很干脆。之前她还对镜头说过另一句,问拍视频够不够买药钱。
这两句话很快就在网上传开了。有人觉得她没礼貌。但更多的人,差不多九成吧,觉得她没错。他们说大过年堵人家门口拍不合适。说这不是热情,是打扰。一个二十三岁的姑娘,就这么把大家平时不怎么聊的事儿给挑明了。
张海洋没说话。他就跟在朱雪梅后面,离着大概半步远。人群一下子安静了,没人吭声。他往前走了一步,没看那些机器,是对着那些举机器的人说的。他口音挺重的,声音也不大。他说别拍了,都别拍了。说完就护着朱雪梅,两个人走得很快,朝那扇关着的红铁门去了。
到了门口,他们没马上进去。朱雪梅站在那个锁前面,停了一下。她从兜里拿出手机,打了个电话。风挺冷的,她就站在那儿等。后来是她妈从里面把门打开的。大衣嫂开的门。朱雪梅在别的视频里提过这事。她说密码不能输,一输所有人都知道了。本来回家是个简单事儿,现在得防着别人看。
那辆小货车的门后来开了。里面东西塞得满满的。有牛奶,有火腿肠,还有别的吃的喝的。东西多到堆起来了,一直堆到驾驶座后面。有人用手机拍到了,说了一句我的妈呀。大衣嫂抱着胳膊站在门那儿看。东西一趟一趟往屋里搬。她脸上那个表情,一看就是挺高兴的。说他们空手来,那是瞎说。镜头就拍了他们下车走那几步路,别的都没拍着。
五天前是腊月二十六。那天他们办婚礼,就在老家的院子里办的。没什么特别的布置,红毯那头还能看见一个公共厕所的外墙。朱雪梅穿的衣服是租的,拿扇子挡着脸。张海洋穿着西装,戴着眼镜,个子挺高,但看着有点放不开,不怎么笑。
院子外面好多人在直播。评论里都在说新郎脸色不好看,说他不乐意。村里认识他的人知道他不是那样。他就是不太会说话,见了生人有点慌。一下子那么多机器对着他,他那是紧张,不知道该怎么办。他爸喝茶挺痛快,给红包也给得实在。张海洋自己呢,找婚鞋的时候蹲下去找,穿鞋的时候动作很轻。上车还知道帮着拉门,帮着提裙子。这些小事儿没人注意,光盯着他脸上什么表情了。
朱之文在女儿婚礼上说了嫁妆的事。他说有四床被子六床褥子。还有一辆电动三轮车。这话传出去以后,很多人觉得不对劲。一个挺有名的歌手,家里条件应该不差。怎么就给这么点东西。有人就说他小气。有人说他在演戏。
过了两天,当地有人讲了别的情况。那辆三轮车可能就是个摆设。真正给女儿的东西在别处。他在县城给女儿弄了套房子。房子是装修好的,一百二十平米左右。现在大概值五六十万。还给了辆家用车,二十多万的样子。另外有一笔钱,让女儿做点事情。全算下来,差不多一百万了。外面说的三轮车是给人看的。房子车子这些才是实际给的。
他这么干,是因为以前儿子的事。他儿子前几年结婚,娶了个媳妇。那媳妇用了朱之文的名气,在网上弄了个账号。好多人关注她。她转头就去卖东西了。那时候朱家院子里天天有人拍视频。这段婚姻没到一年就散了。离完婚两边还在网上吵。为了彩礼的事,为了赚钱的事,说了不少话。这事让朱之文心里很不舒服。他后来和人聊天时提过。他说给儿子找媳妇,结果像找了个一起做生意的人。
他给女儿找对象,想法很简单。就是不能找那种冲着他名气来的人。张海洋家就在旁边的高楼村。这小伙子读完大学回了老家,平时在苏州的工厂干活。他不怎么说话,做事肯下力气。每年挣的钱都拿回家里。朱之文觉得这人实在,靠得住。
定亲的时候,男方家按规矩给了彩礼。婚礼办完,朱之文就让女儿把钱全带回去了。他自己一分没留。他说这就是走个形式。钱让小两口自己拿着,他们心里能踏实点。遇上什么事也不至于发慌。
两家离得很近。走过去也用不了太久。张海洋家里还有个兄弟。以后父母年纪大了,兄弟俩能一起照顾。朱之文这么安排,就是图个安稳。人不指望多有钱,可靠就行。家也不用离多远,互相能照应上。
外婆过寿那天是年初三。朱雪梅一直拿着手机。那手机好像长在她手上了。这可能就是她躲开周围吵闹的办法。她早就习惯被人盯着看了。因为她爸爸有名,她从小胖不胖、长得怎么样、什么时候结婚,这些事总被人拿到网上说。有些话说得很难听。她的私信里塞满了各种骂人的话。有一阵她根本不想出门,就待在家里。
她爸爸朱之文,被这些人围了十多年了。他当年穿件军大衣唱歌,一下子好多人知道了。从那以后,他家老房子就成了个景点。天天从早到晚,有人拿手机堵在门口拍。他吃饭有人拍,下地干活有人拍,修个东西也有人拍。连上厕所都有人跟着。前几年,有两个外地来的男的,为了拍视频,把他家大门都给踹开了。朱之文从屋里出来,脸上没什么办法,还得笑笑。他说自己就是个种地的。喜欢唱两句。大家愿意听,他高兴。可他家不是唱戏的台子。他也想过搬到别处去。但搬了也没用,很快又被人找着了。
这么围着看,还让朱楼村生出一种怪事。好些本村的或者外边来的人,整天守在他家附近。拍他们一家子平常怎么过日子。拍了就发到网上,好多人看,他们就能挣钱。对这些人来说,朱之文一家不是邻居。他们像个能一直挖出东西的矿。女儿回娘家,女婿来家里,外婆过寿。这些本来是自己家关起门来的事,现在都摆到外面让人看了。
朱雪梅在寿宴上头发散着,一直低头看手机。别人怎么拍她都不管了,她不想再装成别人眼里的好女儿好媳妇。她就待在自己那儿,手机屏幕亮着光。张海洋也在旁边,这人话不多,别人说他有点愣。但他挨着妻子站着,人挤的时候他会说别拍了。
蛋糕切完,人慢慢走了。他俩也走了。回的家离朱楼村很近,走两步就到。关上门,外头可能还有人想拍点啥。门里头的生活刚起头。朱之文给过女儿一辆三轮车,以后大概会拉点粮食去集市。县城有套房子,进城时候能住。还有一笔钱,说不定开个小店,或者干点别的。这些事镜头照不着,也不用跟谁说明白,就是平常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