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晃今年九十岁，住在上海一栋没有电梯的老房子里，上下楼得靠轮椅推着走，平时走路也不稳当，全靠妻子陈晓黎整天陪在身边照顾他，他大小便控制不住，已经用上了纸尿裤，记忆力变得很差，有人拿他演的康熙剧照给他看，他盯着照片看了半天，问这是谁啊，可他烟还没戒掉，手抖得厉害，烟灰掉到衣服上烫出洞来，他也不停下来，家人从不拦着他，觉得他高兴就好，胡玫去拜访他的时候，他第一句话就说来喝点酒吧，陈晓黎在旁边笑了笑，什么也没说。

陈晓黎比焦晃小三十岁，早年是报社记者，八十年代采访焦晃时认识了他，那时候外面流传闲话，讲她图谋什么，猜测她冲着名望来，她没有解释，也不争辩，就这样留下来，焦晃早年遭遇不顺，被下放劳动，精神崩溃过，两任前妻都离开他，那时陈晓黎还没出现，等焦晃年纪大了，身体垮了，连尊严都快保不住，她却变成唯一没走的人，每天帮他梳梳头发，换换衣服，拍掉烟灰，动作很轻，说话很少，这种守候的方式现在很少见，不是靠喊口号做到，是靠一天天弯腰和伸手。

他出名不是靠《雍正王朝》这部剧，早在六七十年代，焦晃在上海话剧团就是台柱子演员，和北京的于是之齐名，大家称为“南焦北于”，他演莎士比亚戏剧，不搞花哨的东西，讲究像真人在生活里过日子，1997年胡玫追到机场把剧本塞给他，他在飞机上一口气读完，当场就答应出演，因为剧本里的康熙不是神，是会累、会烦、会怀疑自己的普通人，他演戏时不拿腔拿调，只用皱纹、眼神和一声叹气，演出权力背后的那份孤独，观众后来记住这个康熙，不是因为龙袍多亮眼，而是因为他太像一个活生生的人。

从1966年到1975年，他在农村生活了九年，住的是牛棚，干的都是重活，戏也演不了，家也没能保住。两任妻子先后离开他，他曾经想上吊，被母亲救了下来。母亲没有骂他，只是坐在旁边陪着他。等到政策放松后，他回到剧院工作，却拒绝了所有广告代言，工资领得不多，房子也没换。2014年拍《北平无战事》时，导演临时换了角色，他没有发脾气，反而公开向观众道歉，说自己演得不够好。这话放在今天，几乎没人敢讲。在流量时代里，认错等于掉粉，他却直接认了。

现在很多年轻演员在拍戏休息的时候开直播卖东西，上综艺节目时抢着露脸，他今年八十八岁，拿到一个品质剧匠的奖，坐着轮椅上台后，第一句话是“我还想演戏”，他不靠热搜出名，也不用人设吸引粉丝，没有大房子，没有品牌合作，连照片都很少修整，但你随便问一个中年人康熙皇帝长什么样，他们脑子里浮现的，还是焦晃那张脸，他抽烟的手有点抖，他认不出自己剧里的样子，他妻子低头帮他擦掉嘴角的烟灰，这些细节比任何宣传都更让人记得住。

他不是不愿意体面,只是这种体面的东西,有时候需要先放低姿态才能维护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