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荣光初现
1997年10月18日,香港。
维多利亚港的海风吹过来,带着咸湿的味道。
加代站在半岛酒店二十三层的套房里,看着窗外璀璨的灯火。
他今天穿了身深灰色西装,打了条暗红色的领带。
这是敬姐特意给挑的。
“代哥,你看我这身行吗?”
江林从里间走出来,有些别扭地扯了扯西装下摆。
这哥们儿平时穿惯了宽松的运动服,突然套上正装,浑身不自在。
“挺好。”
加代转过身,笑了笑:“就是领带有点歪。”
“哎呀,我不会系这玩意儿。”
江林挠挠头:“让丁健帮我弄的,这小子系得跟狗啃似的。”
正说着,丁健也出来了。
他倒是穿得利索,黑色西装白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林哥,你自己手笨还赖我?”
丁健撇撇嘴:“我系得多板正啊。”
“得了吧你。”
江林还想争辩,里间的门开了。
敬姐牵着女儿林晓雨走了出来。
十五岁的晓雨今天穿了条白色连衣裙,头发梳成公主辫,脸上带着腼腆的笑。
她怀里抱着个金色奖杯。
“爸爸,你看。”
晓雨把奖杯举起来,眼睛亮晶晶的。
加代走过去,接过奖杯仔细端详。
“青少年钢琴大赛金奖”几个字刻在上面,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好,真好。”
加代声音有些发涩。
他摸了摸女儿的头:“我闺女有出息。”
“那是,也不看谁生的。”
敬姐在旁边笑,眼里却泛着泪花。
为了这个奖,晓雨练了整整八年琴。
每天放学雷打不动两小时,寒暑假更是全天泡在琴房。
手指头磨出茧子,肩膀练到酸痛。
现在终于拿到香港大赛的金奖,做父母的心里别提多骄傲了。
“代哥,时间差不多了。”
江林看了看表:“颁奖典礼七点开始,咱们得过去了。”
“行,走吧。”
加代把奖杯递给晓雨:“闺女,自己抱着,这是你的荣耀。”
一家人出了酒店,坐上早就安排好的三辆奔驰车。
加代和敬姐、晓雨坐中间那辆,江林、丁健坐前后车护卫。
车队缓缓驶向香港文化中心。
路上,加代握着敬姐的手。
“紧张吗?”他问。
“有点儿。”
敬姐看着窗外:“你说这香港,比深圳繁华多了。”
“繁华是繁华。”
加代淡淡地说:“但水也深。”
他这话不是无的放矢。
来香港前,他就联系了这边的朋友——澳门赌王崩牙驹,还有霍家的霍笑妹。
崩牙驹派了十几个兄弟在暗处跟着,霍笑妹也安排了人在文化中心接应。
江湖混久了,加代习惯处处留个心眼。
哪怕只是参加女儿的颁奖典礼。
车子在文化中心门口停下。
红毯铺了几十米,两边围满了记者和观众。
晓雨一下车,闪光灯就“咔嚓咔嚓”响成一片。
“林晓雨!看这边!”
“大陆来的天才少女!”
记者们喊着,镜头对准这个十五岁的女孩。
晓雨有点慌,紧紧抓着妈妈的手。
加代走在旁边,高大的身形把妻女护在身侧。
江林和丁健一左一右,眼神警惕地扫视四周。
进了大厅,气氛更热闹。
能容纳两千人的音乐厅座无虚席,台上挂着大赛的巨幅海报。
工作人员引导他们坐到第一排贵宾席。
“林先生,林太太,请这边坐。”
一个穿着礼服的中年男人热情地迎上来:“我是大赛组委会主席,姓陈。”
“陈主席,您好。”
加代客气地握手。
“哎呀,您女儿可了不得。”
陈主席满脸笑容:“评委们一致认为,晓雨的演奏有超越年龄的成熟度,特别是那首《黄河协奏曲》,震撼全场啊!”
“您过奖了。”
敬姐谦虚地说,脸上却掩不住自豪。
正寒暄着,旁边传来一个洪亮的声音。
“陈主席!这位就是金奖得主的家长吧?”
加代转头看去。
一个四十多岁、身材发福的男人走过来,穿着花哨的西装,脖子上挂着小指粗的金链子。
他梳着大背头,油光锃亮,手里夹着根雪茄。
“薛老板!”
陈主席立刻堆起笑脸:“来来来,我介绍一下。这位是薛志强薛老板,香港星辉娱乐的董事长,也是我们这次大赛的主要赞助商。”
加代点点头:“薛老板,幸会。”
“哎呀,林先生是吧?”
薛志强伸出胖乎乎的手,用力握住加代:“您女儿真是天才!我在台下听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他说得夸张,唾沫星子飞溅。
加代不动声色地抽回手。
“薛老板客气了。”
“不是客气,是真心话!”
薛志强凑近些,压低声音:“林先生,我跟您说,我在娱乐圈混了二十多年,见过多少所谓的天才,但像您女儿这样的,十年难遇!”
他说话时眼睛一直往晓雨身上瞟。
那种眼神,让加代不太舒服。
像是商人在看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
“薛老板过誉了。”
加代把晓雨往身后挡了挡:“孩子还小,就是随便练练。”
“哎,这话不对!”
薛志强摆摆手:“天赋这东西,老天爷给的,不能浪费!林先生,不知道您有没有意向,让女儿往专业方向发展?”
他顿了顿,见加代没接话,又接着说:“我们星辉娱乐有全港最好的音乐培训体系,跟维也纳、纽约都有合作。只要签约我们公司,我保证三年内,把您女儿捧成国际级的钢琴家!”
话说得漂亮,但加代听出了味儿。
这是要签人。
“薛老板的好意我心领了。”
加代语气平静:“不过孩子还在上学,以学业为重。钢琴就当个爱好,不想走专业。”
“哎呀,可惜了!”
薛志强一拍大腿,脸上露出惋惜的表情:“这么好的苗子……不过没关系,林先生可以再考虑考虑。这是我的名片,随时联系我。”
他掏出一张烫金名片,硬塞到加代手里。
加代接过,看都没看就揣进兜里。
“典礼要开始了,薛老板请自便。”
“好,好,你们坐。”
薛志强笑着退回自己的座位,但眼神一直没离开晓雨。
江林凑到加代耳边:“代哥,这胖子不对劲。”
“嗯。”
加代点点头:“盯着点。”
七点整,典礼正式开始。
主持人上台,一番开场白后,开始颁奖。
晓雨是金奖,第一个被叫上台。
聚光灯打在她身上,小姑娘有点紧张,但还是落落大方地接过奖杯,说了几句感谢的话。
台下掌声雷动。
加代在下面看着,眼眶有些发热。
他想起了十年前,自己刚来深圳的时候。
那时候住出租屋,吃泡面,兜里掏不出两百块钱。
敬姐跟着他受苦,晓雨出生时连奶粉都买不起好的。
现在闺女站在香港最高规格的音乐厅领奖。
值了。
所有的打拼,所有的刀光剑影,都值了。
颁奖环节持续了一个多小时。
结束后,组委会安排了酒会。
加代本不想参加,但陈主席再三邀请,盛情难却。
酒会设在文化中心的宴会厅。
长桌上摆满了精致的点心、水果,侍者端着香槟穿梭在人群中。
晓雨被几个记者围着采访,敬姐在旁边陪着。
加代和江林、丁健站在角落,端着酒杯,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代哥,这香港的有钱人,打扮得真花哨。”
丁健小声说。
确实。
满场都是珠光宝气,女士们戴着硕大的钻戒,男士们手腕上不是金表就是翡翠手串。
“表面光鲜罢了。”
加代抿了口酒:“你看那个穿红裙子的,脖子上的项链是假的。还有那边戴劳力士的,表带都磨出毛边了,二手货。”
江林笑了:“还是代哥眼睛毒。”
正说着,薛志强又凑过来了。
这次他身边跟了个戴眼镜的瘦高个,三十多岁,一脸精明相。
“林先生!”
薛志强笑呵呵地:“给您介绍一下,这位是我们公司的音乐总监,王总监。维也纳音乐学院毕业的高材生!”
王总监伸出手:“林先生,久仰。”
加代跟他握了握。
“王总监听了您女儿的演奏,惊为天人啊!”
薛志强又开始吹捧:“他说晓雨的天赋,比他教过的所有学生都高!是不是,王总监?”
“确实。”
王总监推了推眼镜,语气诚恳:“林小姐的演奏不仅有技巧,更有情感。特别是对作品的理解,完全不像十五岁的孩子。”
这话说得还算中肯。
加代脸色缓和了些:“谢谢王总监夸奖。”
“不是夸奖,是事实。”
王总监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文件:“林先生,我知道您可能对娱乐圈有顾虑。但我们星辉娱乐是正规公司,主要做古典音乐经纪。这是我们给林小姐拟定的培养计划,您可以看看。”
加代接过来,粗略翻了翻。
计划书做得挺像样,从培训课程到演出安排,从媒体宣传到国际比赛,条条框框列得很详细。
最后还有份合同草案。
加代看到签约年限时,眉头皱了起来。
“十年?”
“对。”
薛志强接话:“林先生,培养一个艺术家需要时间。我们投入资源,当然希望有长期回报。不过您放心,分成比例我们给得最高,三七开,您女儿拿七成!”
条件听起来很优厚。
但加代合上了文件。
“薛老板,王总监,我还是那句话:孩子以学业为重。这份心意我领了,签约的事,以后再说吧。”
薛志强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但很快又恢复:“理解,理解!当父母的都这样。不过林先生,机会不等人啊。您女儿现在正是黄金年龄,再过几年,可就没这优势了。”
这话里带着点威胁的意思。
加代抬眼看他:“薛老板的意思是?”
“没别的意思,就是提醒您。”
薛志强嘿嘿一笑:“这样吧,合同您带回去慢慢看。明天晚上我在福临门设宴,咱们再详谈,如何?”
“明天我们回深圳。”
“哎,不急这一两天嘛!”
薛志强拉住加代的胳膊:“林先生,给我个面子。就算不签约,交个朋友总可以吧?”
他的手指很用力,捏得加代胳膊生疼。
江林上前一步:“薛老板,有话说话,别动手动脚。”
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
薛志强松开手,哈哈一笑:“这位兄弟误会了,我就是太热情。行,既然林先生明天要回去,那咱们改日再聚。名片您收好,随时联系!”
他说完,带着王总监转身走了。
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晓雨。
那眼神,像饿狼盯着猎物。
丁健低声骂了句:“C,这死胖子没安好心。”
“看出来了。”
加代把那份培养计划书随手扔进垃圾桶:“江林,给驹哥打个电话,让他的人盯紧这个薛志强。”
“明白。”
江林掏出手机,走到一边。
敬姐带着晓雨回来了。
“怎么了?”她看加代脸色不对。
“没事。”
加代换上笑容,摸摸女儿的头:“累了吧?咱们回酒店。”
“嗯。”
晓雨点点头,又小声说:“爸爸,刚才那个薛老板,一直说要签我。我不想签,我想好好上学。”
“放心,爸爸不会让你签的。”
加代搂住女儿的肩膀:“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谁也不能逼你。”
一家人往外走。
出了文化中心,夜风更凉了。
加代把西装外套脱下来,披在晓雨身上。
车子开过来,他们上车。
回酒店的路上,加代一直沉默。
敬姐靠在他肩上,轻声问:“那个薛老板,是不是有问题?”
“嗯。”
加代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霓虹:“香港这地方,水深。明天一早咱们就回深圳。”
“好。”
敬姐没再多问。
她知道丈夫的脾气,也相信他的判断。
回到半岛酒店,已经晚上十点多。
晓雨累了,洗漱完就睡了。
敬姐在隔壁房间收拾行李。
加代站在阳台上抽烟。
江林走过来:“代哥,驹哥回话了。那个薛志强,外号薛胖子,在香港娱乐圈混了十几年,手底下签了不少年轻艺人。风评不好,据说经常逼艺人接商演,抽成也高。”
“还有呢?”
“他跟和胜义的字头大哥丧彪关系不错。丧彪帮他‘处理’过几个想解约的艺人。”
“和胜义……”
加代吐了口烟:“香港三大社团之一。”
“对。”
江林有些担心:“代哥,咱们明天走,要不要多带点人?”
“不用。”
加代把烟掐灭:“香港不是深圳,咱们是来参加典礼的,不是来打架的。只要明天顺利上飞机,就没事。”
话虽这么说,但他心里隐隐不安。
那个薛胖子的眼神,太贪婪了。
像是盯上了一块肥肉,不咬一口不罢休。
“让兄弟们今晚都精神点。”
加代吩咐:“轮班守夜,有任何动静立刻叫我。”
“是。”
江林转身去安排。
加代又在阳台站了会儿,才回房间。
敬姐已经躺下了,但没睡。
“还在想薛胖子的事?”她问。
“嗯。”
加代躺下,把她搂进怀里:“没事,明天就走了。”
“代哥……”
敬姐犹豫了一下,还是说:“要不,以后不让晓雨参加这种比赛了?太惹眼。”
加代沉默良久。
“该参加还得参加。”
他声音很轻,但坚定:“我加代的女儿,不能因为怕惹事就藏着掖着。她有天赋,就该站在台上发光。至于那些想打主意的人……”
他顿了顿。
“我会让他们知道,碰我女儿是什么下场。”
敬姐没再说话,只是紧紧抱住丈夫。
夜深了。
香港的灯火依旧璀璨。
但在这璀璨之下,暗流已经开始涌动。
薛志强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看着桌上林晓雨的照片。
那是今天在颁奖典礼上拍的。
小姑娘穿着白裙子,抱着奖杯,笑得纯真。
“多好的苗子啊……”
薛志强喃喃自语,眼里闪着光。
王总监站在旁边,小心翼翼地问:“薛总,那个林先生好像不太愿意。”
“不愿意?”
薛志强冷笑:“由得他吗?一个大陆来的土包子,以为有几个钱就了不起了?这是香港,我的地盘!”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
薛志强打断他:“查清楚了吗?这个加代什么来头?”
“查了。”
王总监翻开笔记本:“深圳那边传来的消息,加代外号‘深圳王’,在广东一带很有势力。跟澳门崩牙驹、香港霍家都有交情。”
“崩牙驹?霍家?”
薛志强皱了皱眉,但很快又舒展开:“那又怎样?强龙不压地头蛇。我在香港经营十几年,黑白两道哪个不给我薛胖子面子?”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再说了,我又不是要硬抢。”
薛志强阴森森地笑了:“小姑娘才十五岁,好骗。找个机会,让她签了合同,白纸黑字,天王老子来了也没用。”
“可是怎么让她签呢?”
“这还不简单?”
薛志强转过身:“你明天去找陈主席,就说星辉娱乐要办个慈善演出,邀请这次大赛的获奖者参加。演出费给高点,十万港币。”
“然后呢?”
“然后在后台,以‘临时演出合同’的名义,让她签字。合同条款做点手脚,把卖身契藏里面。等她签了,嘿嘿……”
薛志强搓着手:“到时候就不是她说了算了。”
王总监有些犹豫:“薛总,这样会不会太……”
“太什么?狠?”
薛志强瞪他一眼:“老王啊,你跟我这么多年,怎么还这么天真?娱乐圈就是这样,要么吃人,要么被人吃。这小姑娘天赋这么好,不签下来,难道便宜别人?”
“是是是。”
王总监不敢再多说。
“去办吧。”
薛志强挥挥手:“记住,做得漂亮点,别留把柄。”
“明白。”
王总监退了出去。
办公室里只剩薛志强一个人。
他又拿起晓雨的照片,越看越满意。
“小丫头,跟着薛叔叔,保你红遍全亚洲……”
他喃喃着,眼里满是贪婪。
夜更深了。
加代在酒店房间里,忽然惊醒。
他做了个噩梦。
梦里,晓雨被人拉着签字,怎么喊都喊不回来。
他坐起来,额头上都是汗。
敬姐也醒了:“怎么了?”
“没事。”
加代抹了把脸:“做了个梦。”
他下床,走到晓雨房间门口。
轻轻推开门。
女儿睡得正香,怀里还抱着那个金奖杯。
月光照在她脸上,安静又美好。
加代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然后轻轻关上门。
走回客厅,他点了根烟。
烟雾缭绕中,他眼神变得冰冷。
“薛胖子……”
他低声自语:“最好别打歪主意。否则,我让你知道什么叫后悔。”
窗外,香港的夜空开始泛白。
新的一天,就要来了。
而风暴,也在悄悄酝酿。
第二章:暗流涌动
1997年10月19日,早晨七点半。
半岛酒店餐厅里,加代一家正在吃早饭。
晓雨拿着叉子戳盘子里的煎蛋,有点心不在焉。
“怎么了闺女?”敬姐问。
“妈,我昨天做梦了。”
晓雨抬起头:“梦见那个薛老板追着我,让我签字,我跑啊跑,就是跑不掉。”
加代手里的筷子顿了顿。
“没事,就是个梦。”
他给女儿夹了块火腿:“今天咱们就回深圳了,以后再也不见他。”
“嗯。”
晓雨点点头,但眼神里还是有点不安。
江林和丁健端着盘子过来坐下。
“代哥,机票改签好了。”
江林说:“下午两点半的航班,驹哥派车送咱们去机场。”
“驹哥那边怎么说?”
“他说让咱们小心点,薛胖子昨晚派人打听咱们的行程。”
加代脸色沉了下来。
这个薛志强,还真是不死心。
“告诉驹哥,心意我领了。回深圳后,我请他喝酒。”
“明白。”
正吃着,一个服务员走过来。
“请问是林先生吗?”
“我是。”
“前台有您的电话。”
加代皱了皱眉,起身跟着服务员去了前台。
拿起电话,那头传来陈主席热情的声音。
“林先生,早上好!没打扰您休息吧?”
“陈主席有事?”
“是这样,有个好事儿!”
陈主席笑着说:“星辉娱乐的薛老板,为了庆祝大赛圆满成功,特地出资举办一场慈善演出。邀请所有获奖者参加,演出费每人十万港币,全部捐给儿童基金会。”
加代没吭声。
陈主席继续说:“薛老板特意点名,希望晓雨能压轴演出。这可是大好事啊,既能做慈善,又能提升知名度。您看……”
“抱歉,陈主席。”
加代直接打断:“我们今天下午的飞机回深圳,参加不了。”
“哎呀,演出就在今天上午!”
陈主席赶紧说:“十点半开始,十二点结束,绝对不耽误您赶飞机。林先生,这可是慈善事业,对孩子也是好事。再说了,十万港币的演出费,不少了。”
加代沉默了几秒。
“我需要跟孩子商量一下。”
“行行行,您商量。我九点等您电话!”
挂了电话,加代回到餐厅。
把事儿一说,晓雨先开口了。
“爸爸,如果是慈善演出,我想参加。”
小姑娘眼睛亮亮的:“老师说过,有能力的时候要多帮助别人。”
敬姐有些担心:“可是那个薛老板……”
“妈,没事的。”
晓雨很认真:“演出完咱们就走。而且有爸爸在,我不怕。”
加代看着女儿,心里软了一下。
是啊,有自己在,怕什么?
香港再乱,还能在他眼皮底下把闺女抢了?
“行。”
他最终点了头:“那就参加。不过咱们说好,演出一结束立刻走,不停留。”
“好!”
晓雨开心地笑了。
上午九点,加代给陈主席回了电话。
陈主席很高兴,说派车来接。
九点半,两辆商务车停在酒店门口。
加代一家上了车,江林、丁健和另外四个兄弟坐另一辆。
车子开往演出的地方——尖沙咀一家高档酒店的多功能厅。
路上,加代给崩牙驹发了条信息。
“驹哥,我们去参加慈善演出,地址发你。麻烦派几个兄弟在附近照应。”
很快,驹哥回信:“放心,我的人已经过去了。”
十点整,车子抵达酒店。
多功能厅里已经布置好了,舞台不大,下面摆了十几桌。
来的人不多,大多是获奖的孩子和家长,还有一些媒体记者。
薛志强站在门口迎接,今天换了身白色西装,笑容满面。
“林先生!欢迎欢迎!”
他热情地握手:“哎呀,晓雨今天真漂亮!”
晓雨礼貌地笑笑,往爸爸身后躲了躲。
“薛老板费心了。”
加代淡淡地说。
“应该的,应该的!”
薛志强引着他们往里走:“演出十点半开始,晓雨压轴。前面有几个节目,您一家可以先坐会儿。”
安排他们在第一桌坐下,薛志强就去忙了。
加代打量四周。
厅里人不多,安保看着也普通。
江林低声说:“代哥,驹哥的人在外面,一共八个,都带着家伙。”
“嗯。”
加代点点头,心里稍微踏实了点。
十点半,演出准时开始。
前面几个节目都是唱歌跳舞,孩子们表演得挺认真。
晓雨在后台准备,敬姐陪着。
加代坐在台下,眼睛一直盯着后台入口。
十一点四十,终于轮到晓雨上场。
主持人报幕:“下面请欣赏,本次大赛金奖得主林晓雨带来的钢琴独奏——《黄河协奏曲》!”
掌声响起。
晓雨走上台,朝台下鞠躬,然后坐在钢琴前。
灯光暗下来,一束光打在她身上。
手指落在琴键上。
激昂的旋律瞬间充斥整个大厅。
加代听着,心里涌起一股自豪。
这就是他的女儿。
那么优秀,那么耀眼。
一曲终了,掌声雷动。
晓雨站起来谢幕,小脸红扑扑的。
薛志强带头站起来鼓掌,还让工作人员送上鲜花。
演出结束,所有演员上台合影。
拍完照,薛志强拿着话筒说:“感谢各位小朋友的精彩演出!请各位到后台领取演出费,我们已经准备好了现金!”
家长们带着孩子往后台走。
加代也起身,准备去接晓雨。
就在这时,王总监匆匆走过来。
“林先生!不好意思,有个小问题。”
“怎么了?”
“晓雨的演出费,我们准备了崭新的连号港币,需要本人签字确认才能领取。这是财务规定,您理解一下。”
加代皱了皱眉:“孩子才十五岁,我代签不行?”
“真不行。”
王总监一脸为难:“银行那边要求严格,必须本人签字。您放心,就签个名字,两分钟的事儿。”
敬姐带着晓雨过来了。
“怎么了?”
“说要本人签字领钱。”
敬姐看了看加代:“那就签吧,签完咱们赶紧走。”
加代想了想,应该没什么大问题。
“行,快去快回。”
王总监立刻笑了:“这边请!”
他领着敬姐和晓雨往后台的一个小房间走。
加代想跟过去,却被两个工作人员拦住了。
“先生,财务重地,外人不能进。”
“我是孩子父亲。”
“不好意思,规定就是这样。”
工作人员态度客气,但挡得很死。
江林和丁健想上前,加代摆摆手。
“没事,签个字而已。”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有点不安。
掏出手机,给崩牙驹发了条信息:“驹哥,让人进后台看看。”
房间里。
王总监拿出一份文件,摊在桌上。
“林太太,晓雨,就在这里签个字。”
敬姐看了看,文件抬头写着“演出费用领取确认书”,下面列了几条简单的条款。
“就签这里。”
王总监指着右下角。
晓雨拿起笔,准备签字。
就在这时,外面突然传来喧闹声。
敬姐下意识转头看向门口。
王总监趁这个空当,飞快地把压在下面的另一份文件抽出来,替换了桌上的那份。
动作很隐蔽,只用了一秒钟。
“妈,签哪里啊?”
晓雨问。
敬姐转回头,没发现异样。
“这里。”
王总监指着新文件上的签名处,笑容自然。
晓雨低头,在指定的位置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好了。”
王总监收起文件,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这是十万港币,您点一下。”
敬姐接过信封,也没数,拉着晓雨就往外走。
“谢谢王总监,我们先走了。”
“慢走慢走。”
王总监笑着送她们出门。
等门关上,他脸上的笑容立刻消失了。
从抽屉里拿出刚才那份文件,翻开最后一页。
林晓雨的签名,清清楚楚地落在“艺人经纪合同”的乙方处。
合同期限:十年。
违约金:五百万港币。
王总监擦了擦额头的汗,长舒一口气。
成了。
他把合同锁进保险柜,然后掏出手机。
“薛总,办妥了。”
电话那头传来薛志强得意的笑声:“好!干得漂亮!”
外面。
敬姐和晓雨回到加代身边。
“签完了?”
“签完了。”
敬姐把信封递给加代:“钱在这儿。”
加代没接:“你收着吧,捐给深圳的福利院。”
“好。”
一家人往外走。
薛志强站在门口送客,见到加代,笑得更灿烂了。
“林先生,这就走了?不多留几天?”
“不了,下午的飞机。”
“那可惜了。”
薛志强说着,伸手想拍晓雨的肩膀:“晓雨啊,以后常来香港,薛叔叔带你玩。”
加代一把挡住他的手。
“薛老板,客气了。”
他盯着薛志强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女儿还小,以后专心上学,就不劳您费心了。”
薛志强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但很快又恢复:“那是那是,学业为重嘛。不过林先生,以后要是改变主意,随时找我。我们星辉娱乐的大门,永远为晓雨敞开。”
加代没再理他,带着家人径直走了。
出了酒店,车子已经在门口等着。
上车,关上门。
加代这才松了口气。
“驹哥的人呢?”他问江林。
“在后面的车里跟着。”
“好,直接去机场。”
车子启动,驶离酒店。
加代回头看了一眼。
薛志强还站在酒店门口,正朝这边挥手。
脸上带着一种奇怪的、意味深长的笑。
加代心里那种不安的感觉,又涌了上来。
但他没多想。
只要上了飞机,离开香港,就没事了。
一个小时后,车子抵达启德机场。
办完登机手续,过了安检,在候机厅等待。
下午两点,开始登机。
加代一家坐在头等舱。
飞机滑行,起飞。
看着窗外越来越小的香港,加代终于彻底放松了。
“总算离开了。”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敬姐握着他的手:“回去给晓雨做顿好的,这几天都没好好吃饭。”
“嗯。”
晓雨在旁边睡着了,手里还抱着奖杯。
三个小时后,飞机降落在深圳宝安机场。
江林安排的车已经在等着了。
回到家,晚上七点。
加代让兄弟们都回去休息,自己一家人吃了顿简单的晚饭。
晓雨累了,早早回房睡觉。
加代和敬姐在客厅看电视。
九点多,电话响了。
加代接起来,是江林。
“代哥,有个事儿。”
“说。”
“香港那边传来消息,薛志强下午开了个记者会,宣布签下了这次钢琴大赛的金奖得主林晓雨。”
加代猛地站起来。
“什么?”
“他说晓雨已经跟他们公司签了十年经纪约,还展示了合同复印件。”
“放他妈的屁!”
加代第一次在敬姐面前爆粗口:“晓雨就签了个领钱的确认书!”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代哥,领钱确认书下面,压着一份经纪合同。晓雨签的,是那份合同。”
加代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想起在后台,敬姐转头看门口的那一瞬间。
掉包。
薛志强这王八蛋,用了最下三滥的手段。
“代哥?代哥?”
江林在电话里喊。
加代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合同内容呢?”
“十年,违约金五百万港币。还有附加条款,如果违约,要赔偿公司所有前期投入,估计加起来得七八百万。”
“C他妈的……”
加代拳头攥得咯咯响。
“代哥,现在怎么办?”
“你先过来,把合同复印件搞到手。我要看看具体条款。”
“明白,我马上去办。”
挂了电话,加代站在原地,浑身发冷。
敬姐走过来:“怎么了?”
“薛胖子给咱们下套了。”
加代把事情说了一遍。
敬姐脸都白了。
“怎么会这样……我就转头看了一眼,他就……”
“不怪你。”
加代搂住妻子:“怪我,太大意了。以为在香港,他不敢乱来。”
正说着,家里的座机响了。
加代走过去接。
“喂?”
“林先生,是我啊,薛志强。”
电话那头传来熟悉的声音,带着得意的笑。
加代脸色铁青:“薛老板,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通知您一声,您女儿已经是我们星辉娱乐的签约艺人了。按照合同,下周开始要参加公司的培训,还有几场商业演出。”
“薛志强。”
加代声音冷得像冰:“玩这种下三滥的手段,你不怕遭报应?”
“哎呀,林先生这话说的。”
薛志强嘿嘿一笑:“合同白纸黑字,您女儿亲手签的,法律上完全有效。怎么能说是下三滥呢?”
“你想要多少钱?”
“钱?我不要钱。”
薛志强慢悠悠地说:“我要您女儿未来十年的经纪约。林先生,您女儿是块璞玉,好好打磨,能成为摇钱树。一年赚个几百万上千万,轻轻松松。”
“我再说一遍,解约。”
“解约可以啊。”
薛志强话锋一转:“按照合同,违约金五百万港币,加上公司前期投入,一共八百万。您把钱打过来,我立刻撕合同。”
八百万。
1997年,这绝对是个天文数字。
加代不是拿不出这笔钱,但这口气咽不下去。
“薛志强,你知道我是谁吗?”
“知道啊,深圳王嘛。”
薛志强语气轻松:“不过林先生,这里是香港,不是深圳。您在那边的势力再大,手也伸不到这边来。”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变得阴森。
“我劝您,乖乖按合同办事。下周一把您女儿送过来,咱们好说好商量。要是您不配合……”
“怎样?”
“那我就只能按合同办事了。”
薛志强冷笑:“到时候法院传票寄到您家,强制执行,您女儿的名声可就毁了。对了,我还认识几个报社的朋友,这事儿要是上了新闻,啧啧……”
“你在威胁我?”
“不敢,只是提醒。”
电话挂断了。
加代拿着话筒,半天没动。
敬姐在旁边急得眼泪都出来了。
“代哥,怎么办啊……晓雨才十五岁,要是真上了法庭,她以后怎么做人……”
“别急。”
加代放下话筒,把妻子搂进怀里:“有我在,天塌不下来。”
话虽这么说,但他心里也在翻江倒海。
薛志强这一手,玩得够绝。
合同是晓雨亲手签的,法律上站得住脚。
除非能证明合同是欺诈签署,但举证难度太大。
而且薛志强在香港经营十几年,肯定打点好了关系。
硬碰硬,未必能赢。
正想着,门铃响了。
江林来了,手里拿着一份传真。
“代哥,香港那边传过来的合同复印件。”
加代接过来,仔细看了一遍。
条款写得极其苛刻。
十年长约,公司抽成七成——根本不是之前说的三七开。
违约金五百万,还有各种附加赔偿。
最恶心的是,合同里写着“如乙方违约,甲方有权采取一切必要手段追责,包括但不限于法律诉讼、媒体曝光等”。
“王八蛋……”
加代把合同摔在桌上。
“代哥,现在怎么办?”江林问。
加代点了根烟,狠狠吸了一口。
烟雾缭绕中,他眼神慢慢变得锐利。
“江林,打电话给驹哥,约他明天见面。”
“好。”
“还有,联系霍笑妹,问问她认不认识靠谱的律师。”
“明白。”
加代又看向敬姐:“这事先别告诉晓雨,就说薛老板那边弄错了,爸爸会处理。”
敬姐含着泪点头。
那一夜,加代没睡。
他坐在书房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窗外的深圳,灯火通明。
这座城市,他拼了十几年,打下了自己的江山。
可现在,女儿在香港被人下了套。
那种无力感,像针一样扎在心里。
但很快,无力感被怒火取代。
加代掐灭烟头,拿起电话。
“驹哥,是我。明天我去澳门,咱们见面聊。”
“好,我等你。”
挂了电话,加代走到窗前。
看着这座他一手打拼出来的城市,眼神越来越冷。
“薛志强……”
他低声自语。
“你惹错人了。”
而在香港。
薛志强坐在自己的豪华办公室里,翘着二郎腿,手里端着红酒。
王总监站在对面,小心翼翼地问:“薛总,加代那边会就范吗?”
“不情愿也得就范。”
薛志强得意地笑:“合同在手,法律在我这边。他一个大陆仔,能在香港翻起什么浪?”
“可是听说他在广东那边势力不小……”
“那又怎样?”
薛志强打断他:“香港有香港的规矩。他敢乱来,我就报警。阿sir那边,我早就打点好了。”
他喝了口酒,继续说:“再说了,我背后还有丧彪。和胜义的字头大哥,手底下几百号兄弟。加代要是敢硬来,我让他躺着回深圳。”
“还是薛总高明。”
王总监拍马屁:“这一手玩得漂亮,那小姑娘天赋确实好,捧红了能赚大钱。”
“何止赚钱。”
薛志强眼神贪婪:“等她成年了,嘿嘿……到时候就不是弹钢琴那么简单了。”
王总监心里一寒,但不敢说什么。
“对了。”
薛志强放下酒杯:“下周一,派人去深圳接人。要是加代不放,就直接去学校堵。”
“明白。”
“去吧。”
王总监退了出去。
薛志强走到窗前,看着维多利亚港的夜景。
“深圳王?”
他嗤笑一声。
“在深圳你是王,在香港,你就是条虫。”
他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
“丧彪哥,是我。最近可能要麻烦您了,有个大陆仔不太老实。”
电话那头传来粗犷的声音:“谁啊?”
“加代,外号深圳王。”
“没听说过。”
丧彪语气不屑:“大陆仔而已,敢在香港撒野,我让他后悔生出来。”
“有彪哥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薛志强笑道:“事成之后,少不了您的好处。”
“好说。”
挂了电话,薛志强心情大好。
他仿佛已经看到,林晓雨被他牢牢控制在手里,成为他的摇钱树。
而加代,只能眼睁睁看着,无能为力。
但他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