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手机屏幕的光映着一张疲惫的脸。曹云金在直播间里眨了眨干涩的眼睛,声音已经有些沙哑,却还在介绍着手里的商品。这不是偶然的加班,而是他三年多来的常态。小剧场散了场就去赶商演,商演结束了回公司拍视频,拍摄间隙还要策划短剧内容,晚上雷打不动地坐在直播间里。同一片天空下,他曾经的师弟烧饼,下午在健身房晒出了一组撸铁照片,配文是“充实的一天”。两个人,两种节奏,在相声这个行当里划出了截然不同的轨迹。
有人翻出三年前的旧账,说曹云金这是自作自受。要是当年没离开德云社,现在不也能喝着茶、说说相声,安稳度日吗?德云社的商演,几千人的场子说满就满,门票价格从几百到上千不等。而曹云金的小园子演出,前排票价有时还不到两百。2022年有媒体报道过,他在天津的小剧场试水低票价,一度引来不少同行议论。有人说这是“搅乱市场”,也有人说这是给观众实惠。但算一笔简单的账:一场小园子就算坐满百来人,票款收入扣除场地、人员、宣传成本,剩下的利润空间确实薄。
低票价策略背后,是独立生存的艰难。没有了大树的荫蔽,每一分钱都得自己挣出来。直播带货成了最直接的回血方式。行业数据显示,2022年开始,相声、曲艺类艺人转型直播带货的比例显著上升。直播间里,演员的光环褪去,销售的数据赤裸裸地摆在眼前。一款商品能带出多少销量,直接关系到当晚的收入。曹云金去年一场四小时的直播,观看峰值达到过两百万人,但这样的高峰并非每晚都能出现。更多时候是几十万的稳定观众,他需要一遍遍讲解,一遍遍演示,把相声舞台上的口才,转化成带货时的说服力。
相比之下,留在传统班社里的演员,生存模式完全不同。像烧饼这样的演员,商演跟着团队走,个人不需要操心票房。小剧场演出有固定的排期和分成,即便个人商演不多,也有保底的收入。更重要的是,德云社这个品牌本身就有巨大的号召力。一个演员只要在社内有一定知名度,参加综艺、接拍影视剧的机会自然会找上门。这种“大树底下好乘凉”的模式,让演员可以把更多精力放在专业打磨,或者个人生活上。健身、旅游、陪伴家人,这些在曹云金日程表上稀缺的内容,成了其他一些同行社交媒体的日常。
但选择离开,就意味着选择了另一条路。曹云金拍的那些短视频,看似轻松幽默,背后是选题会、脚本、拍摄和剪辑的流水线作业。他的团队规模无法与大公司相比,很多事需要亲力亲为。一段三分钟的短剧,拍摄可能只需要一天,但前期的策划和后期制作,往往要耗去三四天时间。而这些内容,发布在平台上,流量好坏直接决定了下一次能否获得推广。流量好的时候,一条视频能有千万播放;流量差的时候,几十万的播放量也常见。这种不确定性,迫使内容必须高频更新,才能维持住账号的热度。
商演市场更是现实。没有德云社的招牌,个人卖票靠的是实打实的市场号召力。2023年他在北方几个城市的巡演,上座率大概在七成到满座之间浮动。票价定得不高,平均在三百元左右。这个价格,对比德云社同等级别演员的商演票价,大概只有一半。一场商演下来,扣除各项成本,落到手里的收入,可能还比不上某些头部演员的零头。但他必须坚持演,因为商演不仅是收入来源,更是维持演员身份、曝光度的必要手段。否则,观众会慢慢忘记一个不说相声的相声演员。
直播间的评论栏里,经常能看到两种声音。一种是“心疼金子,太拼了”,另一种是“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偶尔会有激烈的争论,关于他该不该回去,关于低票价是对是错。2021年有篇行业分析文章提到,曹云金的低票价策略,客观上给部分年轻观众降低了听相声的门槛。但在同行看来,这压低了市场预期,让一些小剧场的定价变得尴尬。有独立经营小剧场的主理人抱怨,观众会拿着曹云金的票价来比较,“人家曹云金才卖两百,你们凭什么卖三百?”
公司层面的压力也若隐若现。签约MCN机构或经纪公司,在获得运营支持的同时,必然会有业绩要求。直播带货的时长、销售额,短视频的更新频率、播放数据,这些都可能写入合作协议的KPI里。一位不愿具名的业内人士透露,像曹云金这个级别的演员,即便独立运营,背后也有团队需要养活。助理、编剧、拍摄、商务,这些人员的工资,办公室、排练场的租金,每一天睁开眼就是开销。不拼命工作,现金流就可能断掉。
烧饼在健身房举铁的时候,曹云金可能在见品牌方,聊下一场直播的坑位费。烧饼陪孩子过周末的时候,曹云金可能在赶赴下一个商演城市的高铁上。两种生活没有绝对的对错,只是选择的代价不同。德云社的体系里,演员更像员工,按规定完成演出任务,领取相应的报酬,个人风险较低。而独立闯荡,则把自己活成了一家公司,收入上限可能更高,但所有风险也一人承担。
三年来,曹云金几乎没有公开休过长假。他的社交媒体,除了工作宣传,很少分享纯个人生活。这和高强度的作息有关,也可能是一种刻意塑造的形象——一个勤奋的创业者。在他发布的短剧里,偶尔会自嘲“过气演员再就业”,用幽默化解外界的审视。但这种自嘲背后,是实实在在的业绩压力。去年“双十一”期间,他连续直播了七场,每场都超过五小时。最后一场下播时,已经是凌晨两点,屏幕前的他肉眼可见地憔悴。
有人算过一笔时间账。假设他每周演两场小剧场,一场商演,拍三条视频,播四场带货,再加上路途、排练、会议的时间,每周工作时间恐怕超过八十小时。这甚至超过了互联网公司推崇的“”模式。而他的收入结构,很可能比外界想象的要复杂。小剧场票房分成、商演报酬、直播佣金、短视频平台流量分成、广告植入费用,这些来源的稳定性各不相同,需要不断维护,哪一头都不能放松。
烧饼发了一张肌肉照片,评论区都是“饼哥厉害”“身材管理棒”。曹云金发了一张直播后台的照片,评论区却在争论“该不该这么累”“回去好不好”。公众的凝视,无形中放大了两种路径的差异。选择安稳,会被羡慕清闲;选择奋斗,会被议论艰辛。但真正关键的,或许是当事人自己的感受。在一次罕见的媒体访谈中,曹云金提到过,“忙是忙,但事情都是自己定的,这种感觉不一样。”
低票价争议持续了三年,他依然坚持着这个策略。小剧场里坐满的年轻观众,用掌声证明着某种认可。直播间的销售数字,默默支撑着团队的运转。短视频账号不断增长的粉丝数,显示着内容策略的有效。所有这些具体而微的数据,构成了他独立生存的底气。辛苦是肉眼可见的,但自主权也是实实在在的。每一张票是自己卖出去的,每一场直播是自己完成的,每一个作品是自己拍板的。
德云社的演员们,在集体创作的框架里贡献才华,享受品牌溢价的红利。曹云金在独立的道路上,用身体健康和时间自由,换取了对个人事业的完全掌控。两种模式,本质上是对“艺术家”生存方式的不同探索。传统班社制沿袭了戏曲行当的师徒传统,提供了安全感;个人工作室模式则更接近现代艺人经纪,强调市场适应性。
直播间的灯光下,曹云金揉了揉太阳穴,继续讲解下一款产品。镜头外的助理举着提示板,上面写着库存和优惠信息。这场直播还要持续两个小时,结束后他要连夜赶去另一个城市,准备明天的小剧场演出。手机屏幕的另一端,无数观众进进出出,有的留下鼓励,有的发出质疑,有的只是默默下了单。这场持续了三年的个人实验,没有宏大的宣言,只有日复一日的具体工作。演好每一场戏,带好每一次货,拍好每一条视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