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被誉为“香港乐坛教父”的旋律巨匠,一生创作超1200首作品,让粤语旋律响彻全球华人世界;他是粤语流行乐的奠基者,打破“英文歌高级、粤语歌市井”的偏见,将方言打造成雅俗共赏的艺术语言;他与黄霑组成的“辉黄组合”,用三十年默契创作铸就无数经典,成为香港黄金时代的音乐符号;他更是影视音乐的开创者,首创“主题曲+插曲+配乐”的完整体系,让旋律与剧情相融,成为几代人的集体记忆。他就是顾嘉辉——一位用音符书写香港时代变迁,将中西音乐之美熔于一炉的作曲家,他的艺术人生,是一曲与香港共生、与华人共情的不朽乐章。
1931年,顾嘉辉出生于广州,原籍江苏吴县,年少时移居香港,坎坷的早年生活并未磨灭他对音乐的热爱。他自幼自学乐器,凭借过人的天赋在夜总会担任乐手,其精湛的演奏技艺被美国伯克利音乐学院校长偶然发现,获邀赴美深造并得到邵逸夫的鼎力支持。在伯克利,他系统学习西方学院派作曲、编曲技法,为后续的音乐创作打下坚实的专业基础。1961年,学成归来的顾嘉辉以作品《梦》参加邵氏电影《不了情》的作曲比赛,脱颖而出斩获第二名,这首作品成为影片插曲,也正式开启了他的职业音乐生涯。彼时的香港,乐坛被英文歌与国语歌占据,粤语歌仍被视作市井俚曲,而顾嘉辉的出现,正悄然为这片音乐荒漠播下种子。
踏入乐坛的顾嘉辉,率先在影视音乐领域崭露头角。1965年,他为《万花迎春》创作的配乐拿下第三届台湾电影金马奖最佳原创音乐奖,此后接连斩获多届金马奖音乐类奖项,成为邵氏电影的御用音乐人;1971年,他为李小龙《唐山大兄》创作的原声带,将功夫片的热血与旋律的张力完美结合,让影视配乐成为独立的艺术表达。1967年,顾嘉辉出任无线电视台(TVB)音乐总监,一手建立起专业的作曲、编曲、录音流程,推动香港音乐迈入工业化时代。他打破影视音乐的零散创作模式,首创“主题曲+插曲+配乐”的完整影视音乐体系,让旋律成为剧情的延伸,也让电视剧主题曲成为香港乐坛的重要组成部分。
1974年,是顾嘉辉艺术生涯的关键节点,也是香港粤语流行乐的起点。他应王天林之邀为无线电视剧《啼笑因缘》创作同名主题曲,首次以粤语流行歌的写作方式谱曲,旋律兼具中式小调的婉转与西方编曲的精致,一经推出便风靡全港,与许冠杰的《鬼马双星》并称粤语流行乐的开山之作。这首作品打破了粤语歌难登大雅之堂的偏见,让粤语从市井方言蜕变为音乐创作的正式语言,为香港本土乐坛的崛起拉开序幕。此后,顾嘉辉为TVB创作了无数经典剧集主题曲,《狂潮》《家变》《楚留香》等作品接连登上香港十大中文金曲榜,让粤语旋律走进千家万户,成为香港人生活的一部分。
而顾嘉辉的艺术生涯,注定与黄霑紧密相连,“辉黄组合”的诞生,让香港乐坛迎来黄金时代。1972年,二人因粤语音乐剧《白娘娘》结缘,合作了第一首作品《爱你变成害你》,自此开启了长达三十年的传奇搭档之路。顾嘉辉的旋律兼具理性与美感,黄霑的词作豪放又细腻,二人一动一静、一雅一俗,默契到无需过多沟通,便能让曲与词浑然天成。1977年,他们合作的第一首粤语歌《家变》,成为香港乐坛的经典之作;1980年,为电视剧《上海滩》创作的同名主题曲,更是将二人的合作推向巅峰。顾嘉辉仅用两天便谱出旋律,激昂的节奏搭配“浪奔浪流”的歌词,成为时代经典,为了让开头的旋律贴合意境,演唱者叶丽仪反复录制两小时才获顾嘉辉认可,这份对专业的极致追求,造就了传唱四十余年的经典。
从《狮子山下》的励志昂扬到《沧海一声笑》的侠气干云,从《当年情》的温柔深情到《焚心以火》的荡气回肠,“辉黄组合”在1972至2003年间合作了236首作品,涵盖电视剧、电影、音乐剧、流行曲等多个领域。《狮子山下》成为香港精神的象征,唱出了普通人奋斗拼搏的心声;《沧海一声笑》以五声音阶谱写,将中国传统民乐的豪迈与流行乐的轻快相融,成为武侠音乐的巅峰;《当年情》为《英雄本色》量身打造,温柔的旋律诠释出兄弟情谊的珍贵,让张国荣斩获多项音乐大奖。他们的作品,不仅是悦耳的旋律,更是香港时代变迁的缩影,见证了香港从渔村到国际都市的蜕变,也成为全球华人的集体记忆。
顾嘉辉的音乐创作,始终秉持“中西融合”的核心理念,铸就了独树一帜的“辉式风格”。他将西方交响乐、爵士乐的编曲技法,与中国传统民乐、粤曲、小调的旋律精髓完美融合,让作品既有国际视野,又有本土韵味。为武侠剧创作的《铁血丹心》《世间始终你好》,以铿锵的节奏勾勒出江湖豪情,传统乐器与西洋配器相得益彰;为言情剧创作的《万水千山总是情》,以婉转的中式旋律诉说柔情,成为经典情歌;而《狮子山下》则以简单的旋律、质朴的编曲,唱出最真挚的人间温情。他的创作不拘一格,横跨流行曲、影视配乐、儿歌、广告歌等多个领域,每一首作品都贴合主题、独具特色,超1200首创作竟无一首旋律重复,这份创作功力让业界叹服。
在深耕创作的同时,顾嘉辉更是香港乐坛的“伯乐”,以专业与包容提携后辈,为乐坛培养了大批优秀人才。他看中徐日勤的演奏天赋,邀其为《上海滩》伴奏,并推荐其担任陈百强演唱会音乐总监,助力其成为香港知名音乐制作人;他的关门弟子周启生,在其悉心指导下成为乐坛全能音乐人;梅艳芳凭借他创作的《心债》崭露头角,张国荣因《当年情》奠定乐坛地位,谭咏麟、陈百强、叶丽仪等歌手,都因与他合作而留下经典作品。顾嘉辉对后辈始终倾囊相授,他的专业态度与创作理念,影响了一代香港音乐人,成为香港乐坛薪火相传的精神基石。
顾嘉辉的艺术成就,早已超越音乐本身,成为香港文化的重要符号,也收获了业界与社会的至高认可。1981年,他斩获首届香港十大中文金曲金针奖——这一香港乐坛的最高荣誉;同年,他再度赴美学习商业音乐创作模式,始终保持对音乐的探索之心。他先后获英联邦政府MBE勋衔、香港特区政府铜紫荆星章与金紫荆星章,成为首位获此殊荣的音乐人;百事音乐风云榜终身成就奖、香港艺术发展奖终身成就奖、香港电影金像奖终身成就奖,三项终身成就奖加身,见证了他在乐坛的不朽地位;2014年,香港中文大学为其颁发荣誉博士学位,认可他对香港文化的卓越贡献。
盛名之下的顾嘉辉,始终低调谦和,将所有精力倾注于音乐。他对作品要求极致严苛,一个旋律、一句唱腔都反复打磨,却从不计较个人名利;他一生淡泊,晚年移居加拿大温哥华,过着低调的生活,却始终心系香港乐坛。2007年,为庆祝香港回归十周年,他受邀复出创作《岁月风云》主题曲,用旋律诉说家国情怀;2015年,94岁的顾嘉辉在香港红磡体育馆举行一连12场“荣休盛典演唱会”,港乐群星齐聚致敬,这场演唱会成为他音乐生涯的完美谢幕,此后他正式隐退,投身绘画创作,偶尔写一两首歌,享受平淡的生活。2023年1月3日,顾嘉辉因感染新冠病毒在温哥华逝世,享年92岁,消息传出,海内外华人共同缅怀,香港乐坛为这位教父级人物降下帷幕。
从广州的少年乐手到伯克利的专业学子,从影视配乐的先驱到粤语流行乐的奠基人,从与黄霑携手的旋律巨匠到桃李满天下的乐坛伯乐,顾嘉辉的一生,是与香港乐坛共生共荣的一生,也是用音乐书写时代的一生。他打破文化偏见,让粤语旋律成为华人世界的共同语言;他融合中西之美,铸就了独属于香港的音乐风格;他用一千余首旋律,记录了香港的时代变迁,也成为几代人的集体记忆。《上海滩》的激昂、《狮子山下》的励志、《当年情》的温柔、《沧海一声笑》的豪迈,这些旋律跨越时空,依旧在华人世界回荡。
顾嘉辉虽已远去,但他留下的旋律从未褪色。那些经典的音符,不仅是香港黄金时代的见证,更是华人文化的珍贵基因;他的创作理念与专业精神,依旧影响着一代代音乐人。有华人的地方,就有顾嘉辉的歌,这便是对一位作曲家最高的赞誉。他用一生的坚守,诠释了音乐的力量,而那些流淌的旋律,终将如狮子山下的星光,永远照亮华人乐坛的前行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