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晓梅第一次见到顾建平,是在1998年南方纺织厂的迎新晚会上。她穿着红色毛衣站在舞台中央,唱了一首《甜蜜蜜》,声音甜得能拧出蜜来。台下的顾建平抱着一台借来的摄像机,镜头从始至终只对准了她一个人。
“同志,你拍什么呢?”演出结束后,林晓梅走到他面前,脸颊还带着舞台妆的红晕。
顾建平慌忙放下摄像机:“我、我觉得你唱得特别好。”
那年林晓梅十八岁,刚刚顶替母亲的工作成为纺织厂女工。顾建平二十岁,是厂里宣传科的临时工,会拍照会写标语,还会修收音机。两个年轻人很快走到了一起,像所有九十年代的工厂恋人一样,在集体宿舍楼下散步,在职工食堂分享一份红烧肉,在周末看五块钱一场的电影。
转折发生在2001年春天。纺织厂改制,三千名工人一夜之间面临下岗。公告贴出来的那天,林晓梅在宿舍里哭了一下午,顾建平却异常平静。
“怕什么,”他握着她的手,“我有个表哥在深圳开电子厂,说缺技术工。南方机会多,我们去闯闯。”
林晓梅抬头看他:“可我不会电子技术。”
“我教你。”顾建平的眼神亮晶晶的,“你这么聪明,一学就会。”
就这样,两人带着全部积蓄八百块钱和两个蛇皮袋的行李,踏上了南下的绿皮火车。硬座车厢挤得水泄不通,顾建平让林晓梅靠窗坐,自己站在过道里,三十个小时的路程,他站了二十个小时。
到了深圳,现实给了他们当头一棒。表哥的“电子厂”不过是城中村里十几个人的小作坊,工资只有承诺的一半。他们租了一间不到十平米的铁皮房,夏天热得像蒸笼,雨天漏水要用盆接。
林晓梅很快就学会了焊接电路板,纤细的手指在显微镜下出奇地稳。顾建平却发现自己并不擅长精细活,他的焊点总是歪歪扭扭。第一个月发工资,林晓梅比他多拿了两百块奖金。
那天晚上,顾建平闷头抽了三根烟,突然说:“晓梅,我想去跑业务。”
“跑业务?”
“对,我看那些业务员,穿西装打领带,谈的都是大生意。”他的眼睛又亮起来,像当年说要去南方时一样。
林晓梅没说话,只是默默把刚发的工资分了一半给他:“去买套像样的西装。”
顾建平确实有跑业务的天赋。他能说会道,酒量好,更重要的是,他真诚。不到一年,他就成了厂里的销售冠军,租的房子从铁皮屋换成了带电梯的一室一厅。2003年春节,他们在深圳结了婚,没有婚礼,只是在出租屋里做了四菜一汤,给老家父母打了电话。
婚后的日子像上了发条。顾建平越来越忙,从业务员到销售经理,再到自己开贸易公司。林晓梅从小作坊跳槽到一家正规电子厂,从普通工人做到品质主管。他们在深圳买了房,买了车,有了女儿顾小雨。
一切似乎都在向好,直到2008年金融危机。
顾建平的贸易公司一夜之间失去三个大客户,资金链断裂。他整夜整夜睡不着,烟抽得越来越凶。一天清晨,林晓梅在客厅地上发现了他掉的一把头发。
“要不,把房子卖了吧?”她轻声说。
顾建平猛地抬头:“不行!这是我们一点一点攒出来的家!”
“家人在哪,家就在哪。”林晓梅握住他的手,“当年十平米的铁皮房,我们不也过得挺好?”
房子最终还是卖了,还了债务,剩下一点钱,他们在关外租了一套两居室。顾建平消沉了三个月,每天盯着天花板发呆。林晓梅白天上班,晚上回来做饭,还要辅导女儿作业,却从没抱怨过一句。
转折又一次降临,却来自意想不到的方向。
2010年夏天,女儿小雨在学校歌唱比赛中拿了第一名。林晓梅去参加家长会,音乐老师特意找到她:“小雨妈妈,您女儿音准特别好,是不是遗传了您的音乐天赋?”
林晓梅一愣,这才想起自己曾经很会唱歌。那些在纺织厂的日子,那些站在舞台上的夜晚,已经遥远得像上辈子的事。
那天晚上,等女儿睡了,林晓梅翻出旧物箱,在最底下找到了那盘录像带——1998年纺织厂迎新晚会,顾建平为她录的。家里早就没有放录像带的设备,她跑到旧货市场,花了五十块钱买回一台二手录像机。
画面模糊,声音嘈杂,但那个穿着红毛衣的年轻女孩一开口,二十年的时光仿佛瞬间坍缩。林晓梅看着屏幕里的自己,突然泪流满面。
“看什么呢?”顾建平不知何时站在身后。
“你看,我那时多年轻。”
顾建平在她身边坐下,两人静静地看完整个录像。最后,画面定格在年轻女孩微笑的脸上。
“晓梅,”顾建平忽然说,“我有个想法。”
“什么?”
“你唱歌这么好听,现在不是有很多人在网上唱歌吗?咱们也试试?”
林晓梅笑了:“我都四十了,唱给谁听啊。”
“唱给我听。”顾建平认真地说,“一直唱给我听。”
在女儿的帮助下,林晓梅在一个音乐App上注册了账号,取名“红毛衣”。第一次直播,只有七个人观看,其中五个是亲戚。她唱了《甜蜜蜜》,紧张得手心出汗。
但渐渐地,有人开始留言:“阿姨声音好温暖”“想起了我妈妈”“请再唱一首老歌吧”。她的粉丝慢慢涨到一千、五千、一万。她唱八十年代的流行歌,唱九十年代的影视金曲,唱那些被时间蒙尘却依然动人的旋律。
一个意外的机会来了。2022年,一档怀旧音乐节目寻找“民间好声音”,有粉丝推荐了“红毛衣”。节目组联系上林晓梅时,她第一反应是拒绝。
“去吧。”顾建平说,“我陪你去。”
站在演播厅的舞台上,灯光亮起的瞬间,林晓梅恍惚回到了1998年的纺织厂礼堂。台下没有当年的工友,只有陌生的观众和评委。音乐响起,她闭上眼,唱起了那首《其实你不懂我的心》。
当她睁开眼时,看到评委席上的一位音乐人正在擦眼睛。
节目播出后,“红毛衣”的故事登上了热搜。人们为这个从纺织女工到电子厂主管,再到网络歌手的女性感动。有记者来采访,问她是什么支撑她走过这些年的起伏。
林晓梅想了想,看向镜头外的顾建平:“大概是因为,无论生活怎么变,有些东西从来没变过。”
如今,林晓梅依然在电子厂做品质主管,晚上偶尔直播唱歌。顾建平的公司重新开张,规模不大,但稳扎稳打。女儿小雨考上了大学,学的是音乐制作。
上个月,他们搬进了新买的房子。整理物品时,又翻出了那台旧摄像机。顾建平不知从哪找来转换器,把录像带转成了数字格式。
夜深人静,两人坐在沙发上,看二十四年前的自己。画面中的女孩唱完最后一句,对着镜头羞涩地笑。画面外的年轻男子轻声说:“唱得真好。”
那是顾建平的声音,当年录像时不小心录进去的,他们直到今天才发现。
林晓梅转头看身边的丈夫,他已生白发,眼角有了深深的皱纹,但眼睛还像当年一样亮。
“明年我就退休了。”她说。
“嗯。”
“然后呢?”
顾建平握住她的手:“然后,我继续给你录像。不过这次,咱们换个好点的摄像机。”
窗外的深圳,灯火璀璨如星河。这个他们奋斗了半生的城市,见证过铁皮屋的闷热,见证过写字楼的忙碌,见证过出租屋的挣扎,现在终于见证了一个寻常夜晚里,两个中年人紧握的双手。
林晓梅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绿皮火车上,顾建平站在拥挤的过道里对她说:“别怕,有我呢。”
原来最深的浪漫,不是永远甜蜜如初,而是一起穿过生活的荆棘后,还能在对方眼中看见最初的微光。那些下岗的惶恐、南下的艰辛、创业的失败、重头再来的勇气,都成了岁月谱子上的音符,唱出来,竟是一首温暖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