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早上我跟村里几个老头一块儿去菜地,路过老吴家那面墙,一下全愣住了。前两天还挤满拍照的人,天安门、红旗、麦浪全在墙上活生生的,结果一夜之间,整面墙白得晃眼睛,像刷了层石膏,连缝都没留。没人提前说,也没人出来认,就那么干干净净地空着。
吴承言站那儿看了十分钟,没说话,只蹲下抠了点墙皮,指甲缝里蹭出点红漆。他手指头有点抖,但没发火,也没骂人。他弟弟后来跟我说,人是半夜一点多来的,开着辆没牌照的灰皮小货车,下来三个人,干活快得很,腻子刮得平,边角压得实,一看就是干这行的。监控照不到那块,可他们偏偏就挑那儿下手。
村里人都说,是眼红。元旦那三天,吴家墙下停的车排到村口,卖红薯的摊位一天挣八千多,烤肠的老板换了辆新电瓶车。可怪就怪在这儿——要是真嫉妒,为啥不砸吴承言家玻璃?不撕他画稿?非要等画全干透了,再一勺一勺把颜色全盖死?连他画在墙根那几行小字“1949,我们在”都刮得干干净净。
房东王婶倒是一直帮着拦人,怕游客踩坏她家菜园。她把自家窗子钉死了三扇,就为了让画能完整照进阳光里。有天晚上直播,吴承言正讲长城那段怎么上色,弹幕突然刷起一长串“滚”字,接着手机就开始震,短信一条接一条蹦出来,几百个陌生号码,全发同一个字:“白”。他老婆手机直接卡死,打不开微信。
村干部来过一趟,说“沟通没到位”,然后转身就走了。没人问谁干的,没人调周边路口的监控,连“是不是外村人”这话,都是吴承言自己跟派出所录口供时硬问出来的。这墙没上过任何备案,画完就算完了,没产权,没编号,法律上它就不是“东西”,只是一面墙。
吴承言不是没想过放弃。五次考央美,全落榜。最后一次出来,兜里只剩三块钱,坐末班车回村,在车上画了一路速写。后来在镇上幼儿园教画,工资两千二,一半拿来买颜料。这次重画,他说不找赞助,不拉横幅,就用剩下的旧画框、捡来的边角料木板,在墙根支个架子,照原样重来。
有人问他值不值,他指了指墙上一道没刮干净的红痕,说:“人能抹掉漆,抹不掉那会儿我手抖着画第一笔的感觉。”
他老人家用拐杖轻轻敲了敲白墙,声音闷闷的。我们都没说话。
那墙现在还白着,但不是纯白。阳光斜过来的时候,能看见底下透出一点红,一点黄,还有一小片没刮匀的蓝,像被水泡过的糖纸,皱巴巴地贴在墙里。
今天下午我路过,看见吴承言蹲在墙边调色,铁皮桶里是新拌的红,稠得拉丝。他左手拎着桶,右手攥着一把旧刷子,毛都分叉了。
他没抬头。
我也没打招呼。
墙还白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