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1984年结的婚,那会儿刚演完《雪城》《布谷催春》,都是厂里挑的大角儿。可结婚第二年儿子出生,黄梅莹直接推了三部戏,金鑫也跟着少接活儿。不是不想演,是八一厂的宿舍楼就那么大,孩子半夜发烧,得有人守着。他们没签什么协议,但把“轮流在家”当规矩,轮到谁,谁就真不出门。
2000年黄梅莹病得挺重,查出来是结节,医生让静养。金鑫当场把刚谈妥的剧本退了,回老家陪床。两年里他学会熬中药、记体温、半夜起来拍背。黄梅莹后来上台领金鸡百花奖,说第一句就是:“这个奖,得给他。”台下金鑫没动,就低头摸了摸西装口袋——里面装着她当年住院时写的药单子,纸边都毛了。
2019年拍《囧妈》,黄梅莹演一个管得太多、爱操心的妈。戏还没杀青,她半夜醒了,坐在阳台抽烟,越想越不对劲:自己以前是不是也这样?儿子金铭雁小时候报摄影班,她非让改学导演;他拍毕业作品,她连构图都要过问。“对不起,我管多了。”没几天,金铭雁带着刚修好的胶片照片回来了,说想给爸妈拍一组“真实点的”。
这两年他们常一起看新剧本。黄梅莹盯老年角色,一条条划重点;金鑫不看台词,专挑父亲那段动作戏琢磨。“你这个扶椅子的动作太急”,他说,“得像怕碰碎什么似的。”她说“对,就是这种劲儿”。然后俩人去买菜,她挑青菜,他拎袋子,回来路上顺手帮邻居提了趟牛奶。
他们职业差得挺远。她爱演心里有褶皱的人,比如《渴望》里憋着不哭的刘慧芳;他偏爱踏实干活的手艺人,《飞天》里修火箭的,话不多,手不闲。可聊起戏,从来不是谁教谁,而是她说“这人心里怕啥”,他说“那他手该往哪放”。一个管里子,一个管样子,凑一块儿,人物就立住了。
黄梅莹说话直,想你就说想你,得奖就说是他的。金鑫不咋说,但你咳嗽两声,他第二天准把梨膏糖塞进你包里。她破冰,他守岸,中间没断过线。
儿子成家后,他们没变成“没事干的老两口”。金铭雁拍人像,黄梅莹给他讲眼神怎么藏事;金鑫教他怎么用老式测光表。不是父母教孩子,是仨人蹲一块儿,对着一卷胶片较真。
八一厂那时候工资不高,但管分房、管看病、管孩子上学。他们能推戏,不是不怕饿,是知道退一步,还有托底。现在年轻人接个电话都得先看日程表,他们那会儿连日程表都没有,靠的是厂门口小黑板上写着“明日拍摄:XX片场”。
老照片全是胶片拍的。洗出来一张,就得等好几天。他们攒了三大本,每张背面都写着时间、地点、谁洗的。数字照片存手机里,一滑就过去;这些纸片得用手翻,一页一页,指头沾灰了,才想起那天风挺大,金鑫的帽子被吹跑了。
他们现在每天六点起床,绕着小区走两圈。不快不慢,也不比赛。走累了就坐长椅上歇会儿,她剥橘子,他递纸巾。有时候一句话不说,有时候忽然说起三十年前某场戏,谁忘词了,谁差点摔进坑里。说完都笑,笑完继续走。
买菜时黄梅莹总多挑一把上海青。金鑫问:“又给他留?”她说:“不是,我自己想吃。”他点点头,顺手把青菜往袋子里按了按,怕叶子折了。
他们没说过“白头偕老”这种话。结婚证早磨得字都淡了,夹在旧剧本里,跟一张电影票根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