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伯虎三笑点秋香》,我十四岁就演这出戏了。这是一出花旦戏,很好看。我在这出戏里演过几个角色。四香是:春香、夏香、秋香、冬香,其中秋香是主要角色;夏香、春香、冬香是一般的角色。二娘是华文之妻,是闺门旦,我都演过,还反串过小生唐伯虎。
秋香是主要角色,我十四岁时还演不了这么重要的角色,只能演春、夏、冬三香;但我很用心学主演的唱、做,而且学得很像,连她的手式、眼神都学会了。
我从小演戏有个好习惯:认真,要强。自己想:现在演一般角色,以后长大了要当个角儿,演主要的角色。那时演戏多不容易呀!唱、念、做、打都要好,还要自备戏装,我哪里买得起呀!那时我家里十分穷困。
我对于化装也很重视,人家主角化装得非常漂亮,我们小孩子们化得总不好看。我想看看主角化装,但不敢进她的屋子;她的脾气大得吓人,那时主要演员自己有一间化装室,不许别人随便进她的屋子。我想进去看看,怎么办呢?就要买通好主角的化装师,为他织毛衣,缝衣服等等。在主要演员化装不注意时,自己慢慢地、轻声轻脚地进来偷看。
我偷看了很多主要演员化装,学习了她们各自的长处,自己给自己化,又给同伴姐妹们化,渐渐地化装有了进步。我在《三笑点秋香》里只能演春香、夏香、冬香,自己就是演这三香,也是认真仔细地化装,心里非常羡慕演秋香的主角,自己想,什么时候能演上秋香啊!
小女孩都是爱美的,有一次在《三笑点秋香》里我演冬香,装化得很好,那天管服装的大爷给我穿的服装也好。他平时很喜欢我,说这小姑娘用功,化装也化得漂亮,给你穿得漂亮点。我那时自己买不起好服装,演这出戏我是穿师姐的服装。
冬香的是玫瑰紫的裤袄,淡绿的背心,头上戴的几支水钻点翠头面,斜插一朵小红玫瑰花,自己非常高兴地等着上场。谁知道主演生气了,一下场她就对着我说:"你演的是冬香!你要是扮得这么漂亮,唐伯虎就点了冬香了。不行!下次不许你化装这么漂亮了,你记住了没有?不能'奴欺主'!"这句话我真是一生都忘不了!那时前后台经理都替主角讲话,哪看得上我们小孩子!也帮着说:"以后自己要明白,你们化装要比秋香好看那就错了!你们能比秋香好看吗?这是点秋香!不是点你冬香!"说着,主角走过来故意在我眉毛上一抹,说:"你画的眉毛太粗了!"在我脸上画了一道,正好把眼皮画了一块黑。马上要上场了,我也不敢响,带着一个黑眼皮上场。主角高兴地笑了,我眼泪只能往肚子里咽。这位主角就是这样专横跋扈!后来我知道了,再演《点秋香》,我不敢化装化得好,无论演什么戏,都要先想到主角,自己决不能超过她。在那一段时间里,我们这群小姑娘真没少受她的气呀!
一天,经理忽然急得满头大汗,前后台一片混乱。有人惊惶失措,有人唉声叹气,有人说开不了戏了,有人说非出事不可,有人说非退票不可!还有人说:"这到哪里找人呀?"
我不知道出了什么事。由于我一向怕事,在一边打毛线,也不敢多问。一会儿后台管事的老大爷朝我走来,我心里直扑通,不知道为什么来找我。
原来是主角闹婚变,跟人跑了,不辞而别了。主角没有了,开不了戏。她家里人着急,没有了摇钱树,经理着急没有了台柱子,大伙着急不能开戏,没饭吃。管事的大爷对我说:"孩子,咱们唱戏的,要讲义气呀!要有戏德,戏要开场了,票卖了,可主角因为要嫁人,她家里不同意,今天跟人跑了,为了婚姻事把这台戏撂了。孩子,救场如救火呀!主角走了,要是一退票事情可就闹大了,弄不好要把院子给砸了,咱们就失业了,大家就没饭吃了。孩子,你要为咱们大家着想啊!"我问他:"您跟我说这些有什么用啊?"大爷说:"这场戏得指着你啦,孩子!"
我明白了。我平时爱看戏,什么戏都是留心学,留心地看;偷看戏,偷学戏,已成了习惯。不但看自己班社的戏,外班社的戏,外剧种的戏,我都去偷看。我们班社主角的戏,我大部分都偷学会了,唱腔、动作、眼神、手式、台步都很像。给主角拉琴的琴师知道我偷学了很多戏,常常为我吊吊嗓子,还鼓励我,说我学的不错,还告诉我决不能让主角知道,知道了会生气的。琴师大爷喜欢我,同情我,我经常为他做事,帮他家做针线活,帮他洗衣服等等。
大家知道主角闹婚变撂了台,经理叫我顶上去唱主角,大家都热情支持我,可是也有人说风凉话:"一个演冬香的,这下子要演主角,真是一步登天,小心从天上摔下来!出台一退票就完了!"也有人说:"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吧!"
千说万说要上场看哪!我被架上去了,不演不行,我在化装时心里真害怕呀!楼上楼下满堂的人,我一上场把我轰下来可怎么办呀?我要争这口气,好好地按主演的戏路子演;但是再一想还不行,很多主角演秋香,她们各有长处;我要做到吸收她们每个人的长处,演好秋香。我自己安慰自己,要镇定,不能胆怯,要自信。别的主角都是根据自己的优点来创造秋香,我把她们的优点都学来,不更好吗?这哪里是唱秋香啊!是一次重要的考试,关系着我今后的命运哪!
这次我化装更仔细,更用心了,化的比平时更好看,头上戴的头面也漂亮。经理跑到后台对我说:"小凤子,你要有信心,要做到临阵不乱。"
一个大牌子摆在台上,写着:"演员 xxx 因故不能登台,由新凤霞扮演秋香,不愿看者请退票。"大家都担心观众退票,也害怕有坏人闹事。
没有人退票,一个人也没有,看来很多熟悉我的观众还是很捧场的。经理说:"小凤子,穿主角的服装。"我看着主角的漂亮衣服,平时我连用手摸一下也不敢呀,今天真没想到居然我穿上她的衣服,演她的拿手戏秋香。当时,我的心里又高兴,又害怕,怕她知道了要发脾气。经理说:"人是衣裳,马是鞍,穿上戴上才好看,真漂亮啊!"我对着镜子一看,是很漂亮。
坐在上场门等候上场了,心里很复杂;要是喊倒彩呢?要是起哄捣乱呢?要是主角这会儿闯进来呢?不怕!当场不让父!"上场了!"管事大爷叫我了。自己想:非唱好不可,这一炮要打红!
随着锣经,四香同上。春香、夏香、冬香跟在老夫人左右,秋香在最后扶着老夫人上车。这个上场的安排,为的是突出秋香这个主要的角色。这时秋香走在台的中间了,灯光也随着通亮,锣经正好打住。我很稳重地报名:"秋香。"台下很静的,一下子活跃起来了,叫好!我唱第一句:"秋香我跪佛前暗中祷告……"就得了一个满堂彩。我接着唱下去,每一句都得到彩声,我感觉到观众是喜欢我的,我放心了。
散戏后经理来后台了。平时他睬也不睬我这个黄毛丫头,今天他笑嘻嘻地向我道贺了:"小凤子,真没想到呀,真是了不起呀!真是不错呀!观众都夸你啊!有很多观众老戏座们向你道喜,说明天你演出要为你送花篮呢!"后台的大爷们也夸我,说我平时有心,还说:"要想前台显贵,必须后台受罪呀!小凤就是偷着看戏学的本事。"又有人说:"要不是这场戏顶上去,非出大乱子不可。""好!是有角儿的架子!""唱的不错,扮相好看。"经理又说:"这回我放心了,从今天这一个秋香就唱红了,你的担子就重了。"我说:"主角回来还是她演吧?"经理说:"你就演吧,她回来再说。"
谁知道,第二天,第三天,连着多少天主角也没回来。我演了《花为媒》、《六月雪》、《苏小妹》、《花田八错》、《三堂会审玉堂春》、《人面桃花》、《桃花扇》……这些戏都是我们主角的拿手好戏,哪有人教我呀!都是我平时偷着学会的。
这个班社是很多年的老班社,剧目也是多年积累起来的老剧目。我在这个班演出的行当最多:小孩、丫环、小丑、彩旦、院子、龙套、书童、老生、老旦,除去大花脸我都演过。
初演主角,我只是个十四岁的小姑娘,戏演得很不成熟,也从没有演过主角戏,但琴师们、场面叔叔大爷们帮助我,观众原谅我,说:"小小年纪演这样的重头戏,不容易呀!"观众对我的鼓励消除了我的紧张心理,使我逐渐成熟起来。
后来主角家里提出了一个要求:穿她们衣服得给她们钱。这也合理。那时唱戏的服装,都是自己的,我却一件像样的衣服也没有。经理想了个办法,在我的薪金里拿出两成给她们家,就是一块钱有她家两角钱,尽管天天卖满座,经理并没给我涨钱。师傅大爷们劝我,挣的少也好好的唱,这叫"借官台、演私戏"。后来我不穿她们的戏装了,经理又想个办法,借给我钱买戏装,我每天挣的钱给他打印子(放利息),一直打了好多年。
旧戏班里经理为了挣钱,常耍出新花样。他出了一个主意,叫我反串唐伯虎,他这是为了号召观众。我本来是唱花旦的,但我平时什么都唱。大嗓、小嗓、小生、青衣都唱。但要叫我唱唐伯虎,我必须练好小生穿的厚底靴子,天不亮起床穿上厚底靴练功、练唱,都准备好了,经理贴出海报《唐伯虎三笑点秋香》,"新凤霞反串小生唐伯虎"。大宣传,一开门就满座!我一出场满台好,我一走台步,观众看见我穿厚底靴就叫好!我唱:"秋香姐姐生来的俊……"台下的好声喊成一片。
后来,经理常常提出来叫我反串,演老旦、老生、青衣等角色,我从不拒绝,而是从中得到锻炼,观众也非常欢迎。我从此打下了演主角的基础。这也对我后来演戏的戏路宽广有很大好处。担子是应当挑重点儿。天下无难事,一逼也就逼出来了。
在我小时候的朋友中,大都是穷苦孩子,被人看不起遭冷落的孩子。这和我的身分处境也有关系,我只能和自己同等身分的人接近。
记得我十二三岁,在天津南市升平戏院随师学戏,也参加演一些小角色。有一个朋友,她没有名字,大伙叫她"小哑巴"。她虽是个哑巴,可是聪明过人,长得很好看,也很热情,她是戏院的主演的妹妹。可是因为她是个哑巴,就没有人看得起。她总是遭到人家的轰赶,连她姐姐的面也不敢见。我们两个是好朋友,常常在一起,她经常找我,我也常去找她。
有一次我看到她躲在厕所里哭,我问她为什么?小哑巴比比划划地指着楼上,再指自己的脸,显著的五个手指红印子。原来是这样,她姐姐在楼上化装的房间从不许人随便进。当时的青帮宪兵队头子袁文会来了,正跟姐姐私谈时,她进去拿东西,被姐姐狠狠地打了几个耳光。可怜的小哑巴只能跑到厕所里哭!因为她姐姐看不起她,满后台的人大都欺负她。小哑巴很善良,人家骂她,她听不见,我就在这时候哄她躲出去,我跟她玩。她手巧心灵,愿意帮人。她姐姐大主演脾气大,又有势力,还跟戏班的财主王四爷私姘,她可以为所欲为欺负穷苦的演员。小哑巴知道了要把谁辞退不要了,就暗示给谁。知道要打谁,要逼谁,她都报信。她聪明极了,比划着叫人明白她的心意。因我跟她常一起玩能看懂她的比划,有时也跟着她比划,人们都叫我"假哑巴"。
有一次,财主王四的小老婆进后台找主演打架,她气势汹汹,点着名地骂:" xxx 你下来!"小哑巴看出这是吃醋争风,她跑到楼上给姐姐报信。这个楼上是主演化装招待客人的房间,里外屋套间,里屋是密室,捧角儿的人打牌玩闹,外屋化装。小哑巴跑上楼进门正撞上姐姐的私会,被姐姐不问青红打了一顿。王四的小老婆闯上楼来正好看见王四和主演在一起,就跟主演打了起来,骂得好难听啊!打得落花流水,谁也不管。因为这个主演平时没有人缘,仗着她有势力常欺人,连小哑巴妹妹也不放过。大家都袖手旁观,一个个都躲了。没想到小哑巴好心报信反被打了一顿。大打一阵没有人劝解,打完了,小姨太把王四拉走了。后台刚刚冷清一会儿,主演跳着脚的又在后台大闹了,她的钻石戒指打丢了,说:"小哑巴在哪里呢?"这下子可糟了,小哑巴才十一二岁呀,她哪能偷这钻石戒指呢。财主王四又偷跑回来连说带哄,答应赔她……但小哑巴天天挨骂受气,找着茬儿就打她。最使人恨的是所有后台的人个个都被搜身,最后就硬说是小哑巴了。逼得这个可怜的小姑娘想自杀。我知道她有这个念头,跟着她,劝说她。她打着手势告诉我,姐姐不是亲的,又没有父亲了,母亲是家庭妇女,不会挣钱,得看人家的眼色。她边比划边掉泪。
一次,主演跟一位捧角的财主下楼,小哑巴正坐在楼梯下边,也躲不及了,被她姐姐一踢:"该死的,没有长眼睛?挡住道!"
小哑巴跟我好,因怕她真想不开,我陪她在我家一起睡了好几天。我们两个在一起可有意思了,她比划着,我也跟她比划着。我们两个在升平后台门口,边比划边走,有人把我也当了哑巴,跟我也比划开了。我急了说:"干嘛你跟我比划呀?我会说话,不单会说还会唱哪!"那人说:"我要去升平戏院在哪儿?"我指给他后,小哑巴跟我比划让我承认是哑巴。我说,这年头装哑巴也有好处。
我从升平跟师傅走了,去劝业场六楼"天乐戏院",从此离开了小哑巴。解放了,小哑巴也长大了,国家照顾她是残疾人,安排了工作,她已经结婚是两个孩子的母亲了。她自尊心很强,曾多次给我带信,说她也和所有残疾人一样,过上了幸福生活。
解放后,大家都好了。我时常想念这个可怜的哑姐,一次偶然的机会,从天津朋友口中知道小哑姐的消息。这次被天津中国大戏院约去和天津家乡人见见面,哑姐一家来看我,我们两个抱头大哭。我告诉她,我们要为了国家尽力!做人就是要有这一点精神,知恩报德呀!哑姐也比划着说:她仍在工作,还受到过鼓励,儿女都好,都是国家培养的。她拉着我的手,我也跟她走了几步,我们要走在前进的队伍里,我们就是要自信!
我十四岁就唱了主演。一个小演员进戏班唱戏挣钱很不容易,要看你上台演戏的火候。赶上这个班有什么看家戏,就得随着人家演,这叫"给主角挎刀。跟着主角跑,落个好,吃半饱"。
记得有一阵儿我在天津南市聚花茶园唱戏。这个戏院的班主是个很能做买卖的扒皮挤油财主,想尽方法挣钱。这个班由文明戏演员改唱评剧的多,因此看家戏大都是文明戏。当时叫便装戏。男演员里有文明戏著名演员小侠影,他是第一代文明戏著名演员朱侠影的徒弟。还有一位名彩旦叫红牡丹,他是著名文明戏演员盖三省的徒弟。小侠影有一出拿手看家戏,叫"母老虎与贱骨头"。这是一出闹剧,我们叫起哄戏穷开心。剧情是一个有钱的阔老财主,对贫苦人凶狠残暴,对于佣人苛刻,甚至张嘴骂,举手打。他有一种受虐狂,喜欢老婆打他骂他,打得越重骂得越厉害他越高兴,因此外号叫"贱骨头"。
这老财扮相是,头戴瓜皮红顶帽,身穿丝缎团花袍子马褂,圆口皂鞋,青素脸八字眉,绿豆小老鼠眼。小侠影的表演是很好的,凶狠起来拉起架式拍桌子瞪眼睛,能吓人一跳。他演数钱的动作更绝了。先是蹑手蹑脚地,贼溜的小眼看着台下,然后走到台口,张开嘴赶快用手堵住,蹲下,伸出胳膊洋洋得意地刷刷地数钱,那票子还听见声音。数完钱,小心地把钱放进口袋,伸一个懒腰,出一口长气,那个舒服劲呀,他挺着胸开始唱了:"财大气粗心里好舒服……"他全靠内心自我感觉,表演的节奏鲜明,观众个个聚精会神地听,连锣鼓点子都不用,真实感人。他的嗓子并不好,可是唱得传情,很能吸引观众。
财主朱胖子看女主角没有到够,对我母亲说:"小凤台下有人缘儿。常说有人缘儿,就有饭缘儿,《贱骨头》这戏让小凤演母老虎吧,这一炮会打红。"我不同意演,对母亲说:"我不演这个丑婆子。"小侠影跟我说:"小凤妹,大哥同意你演这出戏,是看你平时勤快用功;老财朱胖子让你唱母老虎,大哥捧你一场,要好好努力唱。这叫有机会台上凑,唱戏就得台上遛;唱戏就要台上见能耐,上台不能怵。"
演这个彩旦丑婆子,我确实有困难。财主朱胖子为了卖钱,存心标新立异。我刚唱戏不能放过一次演出机会,加上朱胖子这人很不好惹,要演就要演好,不能演下来叫人家看不起。我找红牡丹让他给我讲表演,不但讲他怎样演的,还要讲其他好演员演母老虎的特点。平时我对红牡丹很好,尊重他。别人看他女人气都说讽刺话,我叫他红老师,处处照顾他。他对我讲了应该怎样演,大都是起哄出洋相。但我想,人家老演员是这样演,我是才演戏的小孩儿,不能有意上台起哄乱来。尤其是看了很多文明戏的好演员演的各种角色,虽然大都是幕表戏,为什么观众这么喜欢看呢?连我都爱看,就是因为真实。那时说真像啊,像真的,台上假戏真做,台下看戏真信。我就在这时打下演戏就得认真、设身处地去演戏的基础。
贱骨头因为老婆不打他不骂他想要上吊、投河、跳井、拿刀自杀。小侠影演得很认真,观众看了又可笑又可恨,把一个贪吝庸俗的老财主真是演绝了。他的表演有深度,掌握住了人物的情绪,声音力度的控制,表演的动作的配合都很有讲究,紧紧扣住人物和观众的心弦。我把这些都记在心里。又把很多前辈演母老虎的动作唱腔都记熟。我不想沿用他们那种起哄、逗馊哏的戏路子,而设法演出凶狠的恶婆娘母老虎的形象来。我跟小侠影说:"大哥您兜着我点,别让我洒汤露水……"演出前一天给他买了两包烟作谢礼。
母老虎扮成个恶婆娘丑彩旦,把我的小辫盘起来,梳一个朝天苏州髻,抹一脸大白粉,两腮大片红,两道又宽又黑的短眉毛,嘴上点一点红胭脂;一件红花彩旦大褂子,宽肥见方,一条绿彩裤,绑腿,脚上穿大瓜子尖头盘带鞋,也叫翻天鞋;左手拿一把大凉扇,右手拿一条红缎手绢儿,捏着尖,上场一扭一甩搭的两边摆,歪着头梗着脖子,扭到台口一站,念:"不爱吃肉吃土豆,我的丈夫贱骨头。"念完上场对,扭到椅子偏腿窜身一坐,跷着二郎腿,坐下先停顿一会儿,为的是让观众静下来,呼哒呼哒扇一会儿扇子,念定场诗:"奴家今年四十五,人送外号母老虎,丈夫爱吃铁蚕豆,我可爱吃烂白薯。奴家,母老虎,配夫贱骨头",说到母老虎,打鼓佬"咚"打了一下堂鼓,表示母老虎的厉害,唱:"母老虎坐房中一阵发闷,我丈夫贱骨头真不是人,一天三顿打感激不尽,哪一下打的轻就不顺心,我打他拿棒子又拿木棍,还得用足了劲,天天打他可真是累死人。"这几句唱,每一句都用断音渲染,如:"棍"、"劲"、"人",我都认真严肃地唱、做,加上乐队配合,台下一阵阵的掌声,"好!"一个小女孩演这么一个丑婆子母老虎,台下的观众简直看笑话,一上场就唱红了。
贱骨头上场,唉声叹气,因为妻子没打他而痛苦失望。这时母老虎呼地从椅子上蹦下来,两只手挓着,举起家法狠狠就打。这个动作我做得干净利落,一声大叫:"嗨",吓得贱骨头一抖,噗地跪在地下不住磕头。这时母老虎唱:"叫了一声丈夫你别耍嘴",贱骨头接着唱:"我要是耍嘴是个棒槌"。母老虎唱:"我渴了",贱骨头唱:"我去倒水"。母老虎唱:"我饿了",贱骨头唱:"我把饭炊"。母老虎唱:"我怒了",贱骨头唱:"我笑脸陪"。母老虎唱:"我笑了",贱骨头唱:"哎哟这个美"。母老虎唱:"我累了",贱骨头唱:"我先捶腰来,再捶腿"。母老虎唱:"咳,捶痛了",贱骨头唱:"我轻轻地捶"。
这一段唱是二黄原板,每一句唱都配合一个亮相动作。小侠影表演得非常好,每一个亮相都有效果。我也是把动作配合得很认真,如举家法、腰痛、发怒、哭、笑等等,台下观众的反应很好,有的观众站起来叫好……我认真地足足打了一个小圆场,台下都哄起来了。小侠影真的被我的认真做戏感动了,他也很卖力气,连职工们、财主朱胖子都站在台下看戏,观众掌声不断,真是炸了窝了。
戏演完了,观众还不走,看被打的贱骨头趴下起不来的狼狈样子。没想到我们下场一进后台,小侠影气呼呼地从我手里抢过家法道具竹片子,劈头盖脸地朝我打来,狠狠打了我几十下子,把我打懵了。我呆呆地发傻,心想我没唱错呀。小侠影气呼呼地坐在板凳上运气,大家全愣住了。停了一会儿,小侠影气消了,他说:"真是小老斗,大外行!"他说着脱下戏衣。又把内套的水衣子脱下来,袖子还没脱下来就说:"你看看!"哎呀!我看见小侠影大哥的背上有无数的血道子,是我在台上打重了他。我心里又难过又害怕,真对不起呀。母亲把我领到小侠影面前说:"快给你大哥陪个情吧。"我站在他面前,低着头吓得不敢出声。小侠影说:"小凤啊,台上的玩艺儿一招一式都不那么容易呀,你看着容易,拿起来就知道分量了,台上的动作喜怒悲欢,真真假假,只能领会不能言传,要苦练用心学。我刚才打了你几下也不轻啊!你也脱下衣服看看,我是让你记住,这场母老虎打堂,应当举起重,下去轻。家法道具是两块竹片一头连在一起,另一头是张开的。手抓住连在一起的一头,举起打下去,两块竹片碰在一起有响声。你就没有用好,真用劲呀!"小侠影打的我也够重的,脱下衣服看看我的肩膀也都是血道子。这是小侠影打我,可我一点也没感觉痛,心里倒是如火烧。
从这以后我就练习拿家法,先拿住一头高高举起,做出凶狠打人的架势,只听竹板响,实际上没有落在人身上。经过练习找到了窍门儿。同时也使我认识到,做戏认真是应当的,还要讲究技巧,要真、假、虚、实结合。一点不假,台上的玩艺儿是在不断的实践中得来的。
新凤霞(1927年1月26日—1998年4月12日),中国评剧女演员、全国第六届至第八届政协委员、中国评剧团和中国评剧院演员、评剧新派创始人。新凤霞生于1927年,原籍苏州,身世不明,生日不明,由老舍先生"设计"为农历腊月23日,自幼被拐卖到天津,辗转被杨姓贫民老夫妇收养长大,并受教于"堂姐"杨金香(北派京剧武生大师李兰亭之妻)学习京剧基本功。新凤霞六岁学京戏,十三岁改评剧,十四岁出演评剧《唐伯虎点秋香》,在戏中饰演主角秋香,获得观众好评。1952年获得第一届全国戏曲观摩演出大会演员一等奖。1956年新凤霞主演评剧电影《刘巧儿》,该片成为20世纪50年代全国放映次数最多的电影之一。1963年出演戏曲电影《花为媒》,在全国以及东南亚各国放映。新凤霞以纯熟的演唱技巧,细致入微的人物刻画,塑造了青春美丽富有个性的少女张五可的艺术形象,从而将评剧新派艺术推向了高峰。1975年,新凤霞因受重大刺激,脑溢血发作致左肢瘫痪,从此被迫离开舞台,并开始写作之路。此后20多年间,新凤霞先后创作了《新凤霞回忆文丛》四卷本等400多万字20余部著作。1998年4月12日在江苏省常州市逝世,享年71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