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2001年夏天,广州的天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加代在深圳的办公室里吹着空调,电话突然响了。
“代哥,我这边……出事了。”电话那头是周广龙,声音压得很低。
加代把烟掐了:“广龙,慢慢说,咋回事?”
“我在天河新开的场子,让人给盯上了。”周广龙叹了口气,“对方姓薛,叫薛凯。这小子背景不简单,他爸是……”
“是谁不重要。”加代打断他,“他想要什么?”
“要我场子五成干股,每个月还得孝敬他二十个。”周广龙声音有点发抖,“我不给,他就天天派人来闹。前天晚上,把我两个看场子的兄弟腿打断了。”
加代沉默了几秒。
“代哥,我知道您忙,但这事儿……”周广龙声音里带着恳求,“在广州,我实在找不到人能说上话了。薛凯放话,说谁来都没用,他爸管的就是这一块。”
“行,我知道了。”加代说,“明天我过去一趟。”
挂了电话,加代点了根烟。
江林推门进来:“哥,广龙那边有事?”
“嗯。”加代吐了口烟,“广州有个公子哥,看上他场子了。”
江林皱皱眉:“公子哥?背景硬吗?”
“应该不软。”加代说,“但广龙跟了我这么多年,不能不管。”
“那我跟您过去。”江林说。
“叫上马三吧。”加代想了想,“这小子最近憋得慌,带他出去透透气。”
第二天下午,加代带着江林、马三开车到了广州。
周广龙在白云宾馆门口等着,一见加代的车,赶紧迎上来。
“代哥!”周广龙眼圈发黑,明显几天没睡好。
加代拍拍他肩膀:“别慌,进去说。”
包厢里,周广龙把事情详细说了一遍。
薛凯,二十七岁,他爸薛建国是广州某实权部门的二把手。这小子借着老爹的名头,在广州混得风生水起。夜场、工地、运输,啥赚钱他掺和啥。手底下养了一帮打手,专门欺负没背景的生意人。
“我这新开的‘金凤凰’,投资了一千多个。”周广龙苦笑,“刚有点起色,他就盯上了。开口就要五成,还说他这是‘保护费’,交了他才能保我平安。”
马三一听就炸了:“我C!这他妈不是明抢吗?”
“马三。”加代看了他一眼。
马三闭上嘴,但脸上还是愤愤不平。
“你约他了吗?”加代问周广龙。
“约了,今天晚上八点,就在金凤凰。”周广龙说,“但他说了,只跟老板谈。”
“我就是老板。”加代淡淡地说。
二
晚上七点半,金凤凰夜总会还没营业。
加代坐在最大的包厢里,泡了壶茶。
江林在门口安排兄弟,马三在屋里来回踱步。
“哥,一会儿那小子要是敢嚣张,我……”马三攥着拳头。
“你什么你?”加代喝了口茶,“今晚是来谈事的,不是来打架的。”
“我就是看不惯这种仗着爹的玩意儿。”马三嘟囔。
八点整,外面传来一阵汽车引擎声。
不多时,包厢门被推开。
进来的是个年轻人,穿着一身名牌,手腕上戴块金表。个子不高,但挺着肚子,眼睛看人的时候总是斜着。
他身后跟着四个壮汉,清一色黑衬衫,胳膊上都有纹身。
“哟,周老板,阵势不小啊。”薛凯一进门就笑了,径直走到主位坐下,完全没把加代放在眼里。
周广龙站起来:“薛少,这位是加代,代哥,从深圳过来的。”
薛凯这才瞥了加代一眼:“加代?听过,深圳王是吧?”
语气轻飘飘的。
加代没接话,给他倒了杯茶:“薛少,请。”
薛凯没动茶杯,点了根烟:“行了,别整这些虚的。周广龙,你想明白了没?五成干股,每个月二十个。答应了,你这场子我罩着。不答应……”
他顿了顿,吐了口烟圈:“那你这生意,也就做到头了。”
“薛少。”加代开口了,“广龙这场子,投了一千多个。你要五成,就是五百个。每个月再抽二十个,一年又是二百四。这账,是不是有点不太合适?”
薛凯笑了,笑得很放肆。
“不合适?”他盯着加代,“你一个北方佬,跑广州来跟我讲合不合适?”
马三腾地站起来:“你他妈怎么说话呢?”
薛凯身后的四个壮汉立刻上前一步。
“马三!”加代喝道。
马三咬着牙坐下。
薛凯慢悠悠地说:“加代,我知道你在深圳有点名头。但这里是广州,是我的地盘。我薛凯要的东西,还没有拿不到的。”
“凡事都有个规矩。”加代说,“江湖有江湖的规矩,生意有生意的规矩。”
“规矩?”薛凯哈哈大笑,“在广州,我薛凯就是规矩!”
他站起来,走到加代面前:“这么着吧,看在你大老远跑一趟的份上,我给个面子。四成干股,每月十五个。这是底线。”
加代抬眼看他:“如果我不答应呢?”
薛凯脸色一沉。
“不答应?”他凑近加代耳边,压低声音,“那你这辈子,就别想站着离开广州了。”
说完,他拍了拍加代的肩膀,带着人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明天中午之前,给我答复。过时不候。”
包厢门砰地关上。
马三一拳砸在桌子上:“哥!这他妈能忍?”
江林拉住他:“马三,别冲动。”
加代坐在那儿,慢慢喝完杯里的茶。
“广龙。”他说,“这事儿,我来处理。”
三
接下来两天,薛凯没再露面。
但周广龙的麻烦却不断。
先是税务上门查账,接着消防来说消防不合格要停业整顿。夜总会门口,天天有混混蹲着,客人都不敢进来。
第三天晚上,马三憋不住了。
“哥,我出去转转。”他说。
加代看他一眼:“别惹事。”
“我知道。”马三说着就出了门。
结果这一转,就出事了。
晚上十点多,江林接到电话,脸色变了。
“哥,马三让人打了。”
加代猛地站起来:“在哪儿?”
“人民医院。”
赶到医院的时候,马三躺在病床上,脑袋缠着纱布,右胳膊打着石膏。
“谁干的?”加代问。
马三咬着牙:“薛凯的人。我在大排档吃饭,突然冲进来七八个人,拎着钢管就往我身上招呼。我认出来了,领头的就是那天跟在薛凯身后的一个。”
江林检查了马三的伤势,脸色铁青:“肋骨折了两根,胳膊骨折,脑震荡。”
加代没说话,点了根烟。
这时,周广龙的手机响了。
他接起来,听了几句,脸色越来越白。
挂了电话,周广龙声音发颤:“代哥,薛凯……薛凯把金凤凰砸了。他说……说让您跪着去见他,不然……”
“不然怎样?”
“不然就让咱们所有人,都跟马三一个下场。”
包厢里死一般寂静。
马三挣扎着想坐起来:“哥,我没事!咱们跟他干!我就不信了,他还能在广州一手遮天!”
加代按住了他。
“你好好养伤。”加代说。
然后他拿出手机,走到走廊。
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七八声才接通。
“三哥。”加代说。
“代弟?”那边传来叶三哥的声音,“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有事?”
加代把情况简单说了一遍。
叶三哥听完,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等我消息。”
就挂了电话。
四
第四天早上,叶三哥到了广州。
他没通知任何人,直接去了加代住的酒店。
敲门进来时,加代正在看马三的检查报告。
“三哥!”加代站起来。
叶三哥摆摆手,示意他坐下。
五十出头的叶三哥,穿着普通的衬衫西裤,戴副金丝眼镜,看起来像个大学教授。但加代知道,这位从四九城出来的三哥,背景深得吓人。
“马三怎么样?”叶三哥问。
“骨折,得养一阵。”加代说。
叶三哥点点头,点了根烟:“那个薛凯,什么来路?”
加代把知道的都说了一遍。
叶三哥听完,笑了笑:“薛建国?我好像有点印象。行,我知道了。”
他拿出手机,拨了个号码。
开了免提。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喂,哪位?”那边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带着官腔。
“薛建国?”叶三哥问。
“是我,您哪位?”
“我姓叶。”叶三哥说,“叶家的叶。”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叶……叶三哥?”薛建国的声音立刻变了,带着明显的紧张。
“你儿子叫薛凯?”叶三哥问。
“是……是,三哥,小儿是不是惹什么麻烦了?”
“麻烦?”叶三哥笑了,“你儿子让人把我兄弟打了,还砸了我兄弟的场子。薛建国,你觉得这是麻烦吗?”
薛建国那边明显慌了:“三哥!这……这里面肯定有误会!我这就让薛凯去给您赔罪!”
“不用了。”叶三哥说,“今天晚上八点,白云宾馆一号包厢。让你儿子来,你也来。咱们当面聊聊。”
“是是是!一定到!一定到!”
挂了电话,叶三哥看向加代:“晚上你也去。叫上广龙,还有马三——能下床就让他来,下不了床就抬着来。”
加代点点头:“三哥,这事儿……”
“这事儿你不用管了。”叶三哥拍拍他肩膀,“我来处理。”
五
晚上七点五十,白云宾馆一号包厢。
这是个能坐二十人的大包厢,但今晚只摆了八张椅子。
加代、周广龙坐在左边。
马三缠着绷带,坐在轮椅上,被江林推着进来。
叶三哥坐在主位,慢悠悠地泡茶。
七点五十五,门开了。
薛建国先走进来,五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但脸色发白。
他身后跟着薛凯。
薛凯今晚穿得挺正式,但眼神飘忽,明显心里没底。
一进门,薛建国就快步走到叶三哥面前:“三哥!对不起对不起!我来晚了!”
叶三哥没抬头,继续泡茶。
薛建国尴尬地站着,又看向加代:“这位就是加代兄弟吧?久仰久仰!犬子不懂事,给您添麻烦了!”
加代没说话。
薛凯站在门口,咬着嘴唇。
“坐吧。”叶三哥终于开口。
薛建国赶紧拉着儿子坐下。
叶三哥给每个人都倒了杯茶,然后说:“今天叫各位来,就一件事。薛凯,你把我兄弟打了,把广龙的场子砸了。这事儿,你说怎么办?”
薛凯低着头不说话。
薛建国赶紧说:“三哥!医药费我们全包!场子的损失我们双倍赔偿!薛凯,还不快给代哥道歉!”
薛凯不情不愿地站起来,对着加代鞠了一躬:“代哥,对不起。”
“完了?”叶三哥问。
薛凯愣了愣。
叶三哥放下茶杯:“你打的是马三,砸的是周广龙的场子。道歉,就得一个一个来。”
薛凯脸涨得通红,但还是走到马三面前:“三哥,对不起。”
又走到周广龙面前:“周老板,对不起。”
叶三哥点点头:“道歉完了,现在说正事。”
他看向薛建国:“你儿子在广州,这几年挺活跃啊。夜场、工地、运输,哪儿都有他。薛建国,你知不知道你儿子在外面干什么?”
薛建国冷汗都下来了:“三哥,我……我工作忙,真不知道这小子……”
“不知道?”叶三哥笑了,“不知道就敢让他这么胡来?”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今天晚上,我还叫了几个人。应该快到了。”
话音刚落,敲门声响起。
江林去开门。
门外站着六七个人,都是三四十岁的年纪,穿着打扮非富即贵。
一见叶三哥,这些人齐刷刷地打招呼:“三哥!”
叶三哥点点头:“都进来吧。”
这些人鱼贯而入,看到薛建国父子,表情都有些微妙。
“给大家介绍一下。”叶三哥说,“这些都是广州有头有脸的朋友。这位是赵老板,做地产的。这位是钱总,搞金融的。这位是孙少,他爸你们应该都认识……”
他一一点名。
被点到的人,都恭敬地对叶三哥点头。
薛建国越看心越凉——这些人,每一个家里背景都不比他差。但在叶三哥面前,全都恭恭敬敬。
“今天叫大家来,就一件事。”叶三哥重新坐下,“广州的规矩,该立一立了。”
包厢里鸦雀无声。
“薛凯。”叶三哥看着他,“你在广州的所有生意,从明天开始,全部停掉。夜场、工地、运输,一样都不准再做。”
薛凯猛地抬头:“三哥!这……”
“你有意见?”叶三哥问。
薛建国一把按住儿子:“没意见!没意见!三哥说什么就是什么!”
叶三哥又看向在座的其他人:“各位,广州是个好地方,生意大家都能做。但有句话我说在前面——从今往后,谁再仗着家里那点背景,欺负没根基的生意人,薛凯就是例子。”
众人纷纷点头:“三哥说的是。”
“还有。”叶三哥说,“广龙的‘金凤凰’,以后在广州,谁都不准再去捣乱。不仅不能捣乱,还得帮忙照应着。听明白了吗?”
“明白了!”
叶三哥这才看向加代:“代弟,你看这样处理,行吗?”
加代站起来:“三哥做主就行。”
“那好。”叶三哥说,“薛凯,你打伤了马三,医药费、误工费、精神损失费,一共五十个。广龙的场子,你砸坏的东西,双倍赔偿,八十个。加起来一百三十个。明天中午之前,送到医院和场子去。有问题吗?”
薛凯嘴唇哆嗦着,但不敢说话。
薛建国赶紧说:“没问题!明天一定送到!”
“行了。”叶三哥摆摆手,“事儿说完了。大家都还没吃饭吧?我让人准备了,一起吃个饭。”
六
那顿饭,薛建国父子吃得味同嚼蜡。
其他人都围着叶三哥和加代敬酒,没人搭理他们。
散席的时候,已经晚上十一点了。
叶三哥把加代叫到一边:“代弟,这事儿就这么了了。以后薛凯不敢再找你麻烦。”
“三哥,又麻烦你了。”加代说。
“说什么麻烦。”叶三哥拍拍他肩膀,“咱们是兄弟。对了,马三的伤,得好好养。你回去告诉他,这口气,我替他出了。”
加代点点头。
“还有。”叶三哥压低声音,“广州这些公子哥,今天算是敲打过了。但你也得明白,江湖不是打打杀杀,江湖是人情世故。今天我能帮你压住他们,明天呢?后天呢?”
“我明白。”加代说。
“明白就好。”叶三哥笑了,“行了,我明天一早的飞机回北京。有事儿随时打电话。”
第二天中午,薛建国亲自带着一百三十万现金,分别送到了医院和金凤凰。
马三拿到钱的时候,还气不过:“哥,就这么便宜那小子了?”
加代看着他:“马三,得饶人处且饶人。三哥已经替咱们把面子挣回来了,再纠缠,就没意思了。”
“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马三嘟囔。
“咽不下也得咽。”加代说,“江湖路长,今天你压别人,明天别人压你。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周广龙的场子重新开张,生意比以前更好了。
那些曾经被薛凯欺负过的生意人,听说这事儿后,都跑来跟周广龙拉关系,想通过他认识加代。
加代一概不见。
他在广州又待了三天,等马三伤势稳定了,才准备回深圳。
临走前,他单独请周广龙吃了顿饭。
“广龙,这次的事儿,算是过去了。”加代说,“但你也得记住,生意做得越大,越要低调。今天有薛凯,明天可能就有李凯、王凯。”
“我记住了,代哥。”周广龙郑重地说。
“还有。”加代拿出一张卡,“这里面是二十个,你拿着。”
周广龙愣住了:“代哥,这……”
“薛凯赔的一百三十个,医药费花了十五个,修场子花了四十个,还剩七十五个。”加代说,“马三拿二十个,你拿二十个,剩下的三十五个,我给三哥送过去。他虽然不缺钱,但这份心意得表。”
周广龙眼眶红了:“代哥,我真不能要。这次要不是您,我这场子就完了……”
“让你拿着就拿着。”加代把卡推过去,“咱们是兄弟,别说这些。”
周广龙接过卡,手有些抖。
吃完饭,加代开车回深圳。
路上,江林开车,马三坐在后座,还在那儿念叨:“哥,您说薛凯那小子,以后会不会报复?”
加代看着窗外:“他不敢。”
“为什么?”
“因为三哥。”加代说,“三哥今天能一句话让他所有生意停掉,明天就能一句话让他爹提前退休。薛凯不傻,他知道什么人能惹,什么人不能惹。”
马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江林从后视镜看了加代一眼:“哥,其实我一直想问,三哥到底什么背景?为什么连薛建国那种级别的,见了他都跟见了阎王似的?”
加代笑了:“有些事儿,不知道比知道好。”
车继续往前开。
广州的夜色在身后渐行渐远。
这座城市的江湖,今夜之后,格局已然不同。
但加代知道,江湖永远不会有真正的平静。
今天摆平了一个薛凯,明天可能又会冒出新的麻烦。
但只要兄弟们在,只要情义在,路就能继续走下去。
他闭上眼睛,靠在座椅上。
手机突然响了。
是叶三哥发来的短信:“到家说一声。”
加代回复:“已到深圳,多谢三哥。”
过了一会儿,叶三哥又回了一条:“兄弟之间,不说谢。”
加代看着那条短信,笑了。
是啊。
兄弟之间,不说谢。
江湖路远,有兄弟相伴,便不孤单。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