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三点,我蹲在公司楼下的便利店买水,看见隔壁影视公司一个女艺人拎着行李箱出来。她没哭,也没跟人打招呼,就站在路边等网约车。司机来得慢,她低头刷手机,屏幕光打在脸上,像一盏快没电的小灯。我认得她,前年还在综艺里弹吉他唱自己写的歌,现在连微博热搜都搜不到她名字了。
行业变了。不是谁突然不红了,是平台后台弹出“转化率连续7天低于阈值”,她就被划进“非优先合作名单”。短剧公司老板说,现在签人要看12个指标,比如粉丝评论里带“贵”字的占比、短视频完播率跌过多少、有没有在直播里说错产品成分——这些数据每天刷新,不是演得好就能留下的。
去年短剧平均单集成本涨到一百二十万,但片酬预算反而砍了一半。为啥?因为AI写剧本只要三小时,虚拟演员试戏不用休息,拍文旅定制剧还能直接嵌入景区门票链接。真人演员得学着看数据看板,得知道自己的“风险值”是高是低,得在镜头前顺便完成品牌方要求的“情绪识别采样”。人,慢慢变成系统里一个会呼吸的接口。
我问过一个被解约的男演员,他说最难受的不是没戏拍,是有一天发现经纪公司发来的周报里,自己名字后面跟着一串小数点:互动衰减率-18.3%,舆情波动指数4.7,IP适配度2.1。他念完笑了,说这比高考分数还准,可分数至少能复读,这数字一出来,连申诉通道都在APP里藏得特别深。
综艺还在招新人,但招的是“话题制造机”,不是“讲故事的人”。而短剧压根不养新人了,直接投系列IP,演员只挑能接住AI分镜、能同步录三语配音、能在直播里临场改台词的那种。听说张艺谋新公司签的演员,合同里有一条:必须参加每月一次的AIGC协同训练营。
有人熬出来了。一个95后女演员自己学剪辑,把拍废的花絮重新剪成纪实风短片,发在B站,意外火了。她现在不光演戏,还帮平台测AI换脸合规边界,哪段表情容易被判“非自然”,哪句台词可能触发审核关键词,她比算法还熟。另一个男演员转去拍银发短剧,专演退休教师,台词慢,节奏稳,数据反而比偶像剧还扛打——系统再快,也得等着老人按完遥控器再跳下一帧。
还有人干脆不演了。去学法务、学舆情分析,帮同行看合同里的数据授权条款。以前艺人怕违约,现在更怕自己三年前发的一条旧微博,被AI抓取进新项目的“历史风险图谱”。
上周我路过那家常去的火锅店,看见杨天真和几个制片人在包厢吃饭。门没关严,我听见她说:“不是人不行,是变量太多,系统要自动归零。”没人接话,筷子夹起毛肚,在红油里停了两秒。
后来我翻到一条新闻:2026年一季度,全国注销影视文化公司8700多家,其中七成是成立不到两年的“艺人工作室”。这些公司没留下作品,只留下一堆未结算的社保记录、几份被退回的AI版权备案申请,和几十G没剪完的素材硬盘。
有天我在地铁站碰见那个拎箱子的女艺人,她正在教一个老人用手机挂号。动作很慢,一遍不行就再来一遍。老人夸她有耐心,她笑了笑,没说话。
我盯着她手腕上那条旧皮筋,还是两年前综艺里发的伴手礼。
后台警报响了三声。
她抬头看了眼天花板上的监控探头。
然后继续低头,点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