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曾穿过《魂断蓝桥》的雨雾,流连于《叶塞尼亚》的吉卜赛风情,也在《廊桥遗梦》的麦迪逊县桥头留下叹息……那些闪耀在银幕荧屏上的异国灵魂,经由他的声音塑造,被赋予东方的情感与温度,伴随了几代中国观众的成长记忆。他就是藏在上千部(集)译制作品和无数经典人物背后的著名配音艺术家乔榛,一位不惧岁月和疾病,以声为桥、以艺存真的“吟风者”。
为了专访这位从艺60余年、抗癌40载光阴,如今依然为了弘扬中华语言文化艺术而辛勤工作的配音泰斗,记者专程赴沪,走进乔榛语言艺术馆,感受到的不仅是一位艺术家历经风雨的生命厚度与人生境界,更是一个家族跨越岁月的家风底色与精神力量。
配音艺术家乔榛在语言艺术馆门前。 杨帆 摄
“乔家姓乔,当为家国架桥”
乔榛语言艺术馆是一座外形设计成老式收音机的四层红墙建筑,静静伫立在黄浦江边、闵浦二桥畔。这里是乔氏祖宅旧址。当年,乔榛祖父乔念椿以实业救国为己任,创办火力发电站,修建摆渡,开办孤儿院,积极宣传抗日,将桥梁命名为“救国桥”“爱国桥”,用行动诠释“乔家姓乔,当为家国架桥”。
这份担当,也化作乔榛骨子里的使命感——他视译制片为“文化之桥”,既让外国优秀作品滋养国人,也让中华语言文化魅力远播世界。乔榛语言艺术馆也因此成为珍藏经典、记录“追梦时代声音”的文化地标。担任馆长的乔榛之子乔旸让这里同时成为一座流动、开放的公众文化中心,以此弘扬文化,回馈社会。墙内墙外,声波与江涛共鸣,仿佛一台永不消磁的时代收音机,传递着乔氏家族“实业报国、文脉传家”的赤子情怀与绵延家风。
“澄怀观道”是我的座右铭
艺术馆一层,有一处设计成“耳蜗”形式的“回音壁”,参观者可以戴上耳机,欣赏墙上一个个多媒体屏幕中由乔榛配音的作品——《叶塞尼亚》中风流倜傥的奥斯瓦尔多、《廊桥遗梦》里浪迹天涯的罗伯特、《哈利·波特》中的邓布利多……这些跨越半个多世纪的声音,依然散发着迷人的魅力。
在这六十余载的从艺道路、千声回响的光影胶片背后,是乔榛以“澄怀观道”作为座右铭的“潜心塑魂”态度。“从艺必先做好人,要把自己的灵魂荡涤干净,要摒弃脑子里的私心杂念、自我意识。作为演员,不能想着展示自己的声音,欣赏自己的演技,而是要用一颗纯净、真诚的心,去面对人事,面对作品,面对艺术创作。”
虽然年过八旬,但乔榛仍未停下脚步。2025年上映的经典电影《控方证人》中,他以沉稳庄重的声线为法官配音,让经典译制魅力再掀热潮;他和儿子乔旸还在积极筹建专业录音室,组织各种文化活动、放映赏析、培训讲座,希望能够培养更多年轻人,传播更多好声音。
在乔榛用声音塑造的无数经典角色中,让他刻骨铭心的,是日本电影《寅次郎的故事》中出身底层、其貌不扬,但心地善良、性格鲜明的小人物寅次郎。“我身上比较欠缺幽默感,这个人物跟我本人性格差异还是挺大的。但我当时心里暗暗想要给这个角色配音,挑战自我,开拓戏路。”乔榛回忆道,“原本觉得领导和导演应该不会将这个角色交给我,但是没想到公布演员名单时,竟然宣布让我给寅次郎配音!”乔榛清晰记得,当时他心跳加速,兴奋极了。为了塑造好这个角色,乔榛在平时生活中有意识地改变自己。这个角色堪称乔榛配音艺术生涯中的一次重要突破。
其实配音大师乔榛配过很多小人物、龙套角色,比如《虎口脱险》里那个斗鸡眼儿射击手,“虽然没什么台词,只有气息和几个字,但要把这个人物傻乎乎地感觉表现出来,都不能是脸谱化的。”在乔榛眼中,角色无论大小,戏份无论多少,都必须认真对待。他始终觉得自己有一份责任,“要和团队一起努力,重振译制片雄风。”
我只是一棵想打扮大地的小草
跟随乔榛、乔旸父子的脚步,进入艺术馆四层的乔榛书房,阳光照耀着书架上摆放着的各种奖杯、证书,无声诉说着这位老人一生的付出与荣耀。其中刚刚荣获的金鸡奖“终身成就奖”的奖杯熠熠生辉,格外耀眼。
乔老将崭新的奖杯从书柜上拿下,让记者感受其沉甸甸的分量。“我真是受之有愧。我觉得自己做得还远远不够,很多人都比我做得更好。这份荣誉授予我,我想是对译制配音艺术和语言表演艺术的关切、厚望、支持和期待。”
这也是他在第38届中国电影金鸡奖颁奖典礼上,执意请上海电影译制厂厂长刘风和他一起上台领奖的原因。在他看来,这荣耀应归功于整个译制事业,而这沉甸甸的奖杯,寄托的是国家和人民的厚望与嘱托,也要靠所有同行者共同砥砺前行。领奖时,他从轮椅上努力站起,用一首小诗道出自己的感恩与热爱:“我只是一棵普通的小草,不爱打扮自己,却想打扮大地。”
和他获得的众多奖杯证书并列而置的,还有一座与众不同的铜铸雕塑——那是一张吟诵的“嘴”与一只紧握话筒的“手”的复合体,源自20世纪90年代两位热心观众为他制作的模型,凝聚着人们对他“好声音发声者”的致敬。后由友人铸铜永存。
乔榛和妻子唐国妹、儿子乔旸一家三口。杨帆 摄
爱妻是我人生最大的福气
与乔老艺术上的“澄怀观道”相映照的,是他生命中另一场旷日持久的坚韧跋涉——与病魔抗争。四十多岁那年,癌症的阴霾猝不及防袭来;此后,他又经历了六次癌魔侵袭;骨转移的痛苦、心梗脑梗的重创,也接踵而至。但他似经冬愈韧的古木,病痛斫其枝干,却让艺术之根扎得更深。如今的乔老,气色红润、思维清晰,精神矍铄,虽然行动有些不便,但还能工作,还能为自己热爱的事业激情燃烧。
抗癌路上,艺术使命是他的精神铠甲,妻子唐国妹的陪伴与悉心照料,则给予他最坚实温暖的港湾。“她是学音乐的,性格宽容善良,对我更是倾尽所有,无微不至。这是我人生最大的福气!”拉着爱妻的手,乔老的眼中满溢感激与深情,“她从来没在我面前掉过眼泪。熬不住的时候,她会躲在被子里偷偷哭,但只要面对我,她永远是笑脸相迎,给我精神上巨大的温暖和支持。”
唐国妹望着身旁的乔榛,眼中满是敬重与爱恋:“我打心底里佩服他,他是特别有教养的男子汉大丈夫,是非常善良的人,还很爱家。我很爱他,我就是要陪伴他,直到生命的最后。”当乔老将沉甸甸的金鸡奖杯交到妻子手中时,唐国妹满脸笑意地叮嘱:“这个奖来之不易,但你千万不能骄傲。”乔老立刻笑着应答:“是!领导!”又诚恳道:“我总觉得自己做得还不够,这个奖对我更是一种鞭策。”
乔老的感人经历和传奇人生,让台湾星云大师听闻之后也感动不已,挥毫题写“好运”二字相赠。这份跨越海峡的珍贵礼物送到当天,正好是乔老和妻子的金婚纪念日,为他们生死与共的爱情、幸福圆满的婚姻,更增美好与祝福。
对于乔榛“声生不息”的人生和这个和谐有爱的家庭来说,“好运”绝非只是天赐幸运,而是生命在直面困厄时的澄明选择与主动构建。而这份由品格与温情织就的“好运”,也将始终伴随一家人风雨同舟的相守与前行,成为德艺修身、家风传馨的回响。 本报记者 王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