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曾穿过《魂断蓝桥》的雨雾,流连于《叶塞尼亚》的吉卜赛风情,也在《廊桥遗梦》的麦迪逊县桥头留下叹息……那些闪耀在银幕荧屏之上的异国灵魂,经由他的声音塑造,被赋予东方的情感与温度,伴随了几代中国观众的成长记忆。他就是藏在上千部(集)译制作品和无数经典人物背后的著名配音艺术家乔榛,一位不惧岁月和疾病,以声为桥、以艺存真、以爱抗癌的“吟风者”。
第38届中国电影金鸡奖颁奖典礼上,乔榛被授予“中国文联终身成就奖”
2025年,中国电影诞生120周年之际,在第38届中国电影金鸡奖颁奖典礼上,83岁的乔榛被授予“中国文联终身成就奖”,赢得全场起立致敬,掌声如潮,久久不息。
为了专访这位从艺60余年、抗癌40载光阴,如今依然为了弘扬中华语言文化艺术而辛勤工作的配音泰斗,记者专程赴沪,走进乔榛语言艺术馆。在此感受到的,不仅是一位艺术家历经风雨的生命厚度与人生境界,更是一个家族跨越岁月的家风底色与精神力量。
乔榛在乔榛语言艺术馆的书房中。杨帆摄
“乔家姓乔,当为家国架桥”
乔榛语言艺术馆是一座外形设计成老式收音机的四层红墙建筑,静静伫立在黄浦江边、闵浦二桥畔。这里是乔氏祖宅旧址。当年,乔榛祖父乔念椿以实业救国为己任,创办火力发电站,修建摆渡,开办孤儿院,积极宣传抗日,将桥梁命名为“救国桥”“爱国桥”,用行动诠释“乔家姓乔,当为家国架桥”。这份担当,也化作乔榛骨子里的使命感——他视译制片为“文化之桥”,既让外国优秀作品滋养国人,也让中华语言文化魅力远播世界。乔榛语言艺术馆也因此成为珍藏经典、记录“追梦时代声音”的文化地标。
83岁著名配音艺术家乔榛在乔榛语言艺术馆门前。杨帆摄
担任馆长的乔榛之子乔旸,以其深厚学养和开拓眼光,让这里同时成为一座流动、开放的公众文化中心,以此弘扬文化,回馈社会。
红墙内外,声波与江涛共鸣,仿佛一台永不消磁的时代收音机,传递着乔氏家族“实业报国、文脉传家”的赤子情怀与绵延家风。无论是实业报国的渡桥,还是声动中外的艺桥,或是承先启后的心桥,“桥”的精神始终在这个家族血脉里流淌传承。
“‘澄怀观道’是我的座右铭”
艺术馆一层,有一处设计成“耳蜗”形式的“回音壁”,参观者可以戴上耳机,欣赏墙上一个个多媒体屏幕中由乔榛配音的作品——《叶塞尼亚》中风流倜傥的奥斯瓦尔多、《廊桥遗梦》里浪迹天涯的罗伯特、《哈利·波特》中的邓布利多……这些跨越半个多世纪的声音,依然散发着迷人的魅力。
年轻时的乔榛
在这六十余载的从艺道路、千声回响的光影胶片背后,是乔榛以“澄怀观道”作为座右铭的“潜心塑魂”态度。“这四个字出自六朝时代的画家宗炳,他画山水时,敞开胸怀,澄清灵魂,感悟自然之美,把自己对生命本真的悟觉,倾注于一笔一画之中。我非常欣赏他的这种艺术态度。”乔榛溯源六朝山水画家宗炳的美学理念,同时阐释自己的艺术追求:“从艺必先做好人,要把自己的灵魂荡涤干净,要摒弃脑子里的私心杂念、自我意识。作为演员,不能想着展示自己的声音,欣赏自己的演技,而是要用一颗纯净、真诚的心,去面对人事,面对作品,面对艺术创作。”
虽然年过八旬,但乔榛仍未停下脚步。2025年上映的经典电影《控方证人》中,他以沉稳庄重的声线为法官配音,让经典译制魅力再掀热潮;他和儿子乔旸还在积极筹建专业录音室,组织各种文化活动、放映赏析、培训讲座,希望能够培养更多年轻人,传播更多好声音。
年过八旬的乔榛仍在为译制片尽心尽力,在2025年上映的经典电影《控方证人》中为法官配音。
在乔榛用声音塑造的无数经典角色中,让他最刻骨铭心的,并非风流倜傥的军官,也不是浪漫多情的才子,而是日本电影《寅次郎的故事》中出身底层、其貌不扬,但心地善良、性格鲜明、很有喜感的小人物寅次郎。“我身上比较欠缺幽默感,这个人物跟我本人性格差异还是挺大的。但我当时心里暗暗想要给这个角色配音,挑战自我,开拓戏路。”
乔榛回忆道,“原本觉得领导和导演应该不会将这个角色交给我,毕竟和我以前配的人物类型太不一样了,但是没想到公布演员名单时,竟然宣布让我给寅次郎配音!”乔榛清晰记得,当时他心跳加速,兴奋极了,但同时也感到很大压力,“我该怎么缩短跟这个角色之间的距离?这就需要仔细琢磨,达到我一直在追求的‘魂的再塑’。”
为了塑造好这个角色,乔榛在平时生活中就有意识地改变自己,无论是思维还是动作,他都努力去找寅次郎这个人物的节奏。等到正式配音时,他在话筒前已经做到和寅次郎这个人物融为一体了。这个角色堪称乔榛配音艺术生涯中的一次重要突破,“以后我再配喜剧人物或是小人物,就更自如了。”
其实配音大师乔榛也配过很多小人物、龙套角色,比如《虎口脱险》里那个斗鸡眼儿射击手,“虽然没什么台词,只有气息和几个字,但要把这个人物傻乎乎地感觉表现出来,都不能是刻意的,脸谱化的。”在乔榛眼中,角色无论大小,戏份无论多少,都必须认真对待。他始终觉得自己有一份责任,“要和团队一起努力,重振译制片雄风!”
“我只是一棵普通的小草”
跟随乔榛、乔旸父子的脚步,进入艺术馆四层的乔榛书房,透过宽大的玻璃窗,可以远眺黄浦江滔滔江水;阳光照耀着书架上摆放着的各种奖杯、证书,无声诉说着这位老人一生的付出与荣耀。其中刚刚荣获的“金鸡奖终身成就奖”的奖杯熠熠生辉,格外耀眼。
乔老将崭新的奖杯从书柜上拿下,让记者感受其沉甸甸的分量。“我真是受之有愧。我觉得自己做得还远远不够,很多人都比我做得更好。这份荣誉授予我,我想是对译制配音艺术和语言表演艺术的关切、厚望、支持和期待。”
这也是他在第38届中国电影金鸡奖颁奖典礼上,执意请上海电影译制厂厂长刘风和他一起上台领奖的原因。在他看来,这荣耀应归功于整个译制事业,而这沉甸甸的奖杯,寄托的是国家和人民的厚望与嘱托,也要靠所有同行者共同砥砺前行。领奖时,他从轮椅上努力站起,用一首小诗道出自己的感恩与热爱:“我只是一棵普通的小草,不爱打扮自己,却想打扮大地。”他说,这就是他的心里话。
和乔榛获得的众多奖杯证书并列而置的,还有一座与众不同的铜铸雕塑——那是一张吟诵的“嘴”与一只紧握话筒的“手”的复合体,源自20世纪90年代两位热心观众为他制作的模型,凝聚着人们对他“好声音发声者”的致敬。后由友人铸铜永存,并让他题名“吟风者”,寓意他以口为器,吟咏时代之风,人生之风,灵魂之风。
乔榛书房中的“吟风者”雕塑。杨帆摄
书房中,一袭悬挂着的宽大古代戏服成为这间中西合璧风格房间中最显眼的装饰。2023年,第十四届联合国中文日庆典在乔榛语言艺术馆举办,上海戏剧学院毕业、出身话剧演员的乔榛被激发出了话剧表演情结,穿上这件他请著名造型设计师徐家华精心设计的服装,扮演创造中文汉字的始祖仓颉,通过仓颉穿越时空的目光,彰显中华文化的博大精深。在他看来,这已不是戏服,而成为文化的象征与精神的载体,“我们的先贤留给我们这么丰富的文化瑰宝,我们有责任将其弘扬,让全世界都看到我们中国的语言文化是最棒的,这也是最让我自豪的!”
乔榛书房中的仓颉戏服。杨帆摄
“这是我人生最大的福气”
与乔榛艺术上的“澄怀观道”相映照的,是他生命中另一场旷日持久的坚韧跋涉——与病魔的抗争。四十多岁那年,癌症的阴霾猝不及防袭来;此后,他又经历了六次癌魔侵袭;骨转移的痛苦、心梗脑梗的重创,也接踵而至。但他似经冬愈韧的古木,病痛斫其枝干,却让艺术之根扎得更深。如今的乔榛,气色红润、思维清晰,精神矍铄,虽然行动有些不便,但还能登台,还能工作,还能为自己热爱的事业激情燃烧。
在抗癌之路上,艺术使命是他的精神铠甲,妻子唐国妹的深情陪伴与悉心照料,则给予他最坚实温暖的港湾。
乔榛和妻子唐国妹结婚照
“她是学音乐的,性格宽容善良,待人热忱真挚,对我更是倾尽所有,无微不至。这是我人生最大的福气啊!”拉着爱妻的手,乔榛的眼中满溢感激与深情,“对一个妻子、一个女人而言,丈夫得了这样的病,光癌症就有6次,还有骨转移,脑梗、心梗,这么大的压力何止是体力上的,心理上也受不了啊!但她从来没在我面前掉过一滴眼泪。熬不住的时候,她会转过身躲在被子里偷偷大哭,但只要面对我,她永远是笑脸相迎,给我精神上巨大的温暖和支持。作为丈夫,我心里很内疚和愧责,让她遭受那么多的磨难,但她却从未有过半句怨言。”
唐国妹望着身旁的乔榛,眼中满是敬重与爱恋:“我打心底里佩服他,他是特别有教养的男子大丈夫,是非常善良的好人,还很爱家,用自己的一言一行感染孩子、教育孩子,我觉得他没什么缺点。我很爱他,在我心里,他真的超过我自己的生命。我就是要陪伴他,直到生命的最后。”
乔榛和妻子唐国妹、儿子乔旸一家三口在星云大师赠送的手书“好运”前。杨帆摄
乔榛事业上获得的无数荣誉,也有爱妻的一半功劳。当他将沉甸甸的金鸡奖杯交到妻子手中时,唐国妹满脸笑意地叮嘱:“你一辈子都在为事业操劳,耗尽了心血,这个奖来之不易,但你千万不能骄傲,要谦虚谨慎,继续好好干!”乔榛立刻笑着应答:“是!领导!”又诚恳道:“你最了解我了,知道我不会骄傲的。我总觉得自己做得还不够,这个奖对我更是一种鞭策。”
手捧金鸡奖的乔榛和妻子唐国妹。杨帆摄
乔榛的感人经历和传奇人生,让台湾星云大师听闻之后也感动不已,挥毫题写“好运”二字相赠。这份跨越海峡的珍贵礼物送到当天,正好是乔榛和妻子的金婚纪念日,为他们生死与共的爱情、幸福圆满的婚姻,更增美好与祝福。
对于乔榛“声生不息”的人生和这个和谐有爱的家庭来说,“好运”绝非只是天赐幸运,而是生命在直面困厄时的澄明选择与主动构建。而这份由品格与温情织就的“好运”,也将始终伴随一家人风雨同舟的相守与前行,成为德艺修身、家风传馨的必然回响。
扫码看视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