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的放映礼很热闹,电影《马腾你别走》在北京首映,台上一阵笑声,台下掌声不断,年轻演员林更新和年长的搭档有几段即兴互动,把台下观众都逗笑了,等主持把话筒递到李幼宾手上,场内慢慢安静下来,大家都看着他,他没长篇大论,只是把他在片中演的那个退休老人老林的感受说了出来,他说,把那种老年人的孤单和无助搬到戏里并不难,因为他可以在现实中找到类似的感受,说到这里,他的声音有些哽咽,眼睛也红了,听众可以看出来,他不是在表演,他的情绪是真实的。
他说出的真实话语让人沉默,他说父亲九十八,母亲九十五,二老都住养老院,日常由护理照顾,这样的话语从一个曾被荧幕塑造成铁血形象的演员口中说出,有种压抑感,他台上建议年轻人多带父母来看电影,这句劝语听起来简单,背后露出的心结很重,他强调自己不是在做表演功课,而是用亲身经历去体会角色处境,观众能感觉到,台上的老林和真实生活里的李幼斌有许多重叠之处。
回头看他的人生选择,也就能理解他现在所处的这些局面并不是突然发生的,而是多年前一连串选择的结果。上世纪八十年代初他在长春话剧团工作,那时他二十四岁,遇到了张瑞琪,她出身好,长得也被同事认为漂亮,剧团里有人叫她“台花”,张家的长辈不赞成她和李幼斌来往,可她坚持了,婚后她把演艺这条路让给了家庭,把家里的日常和孩子打理好,尽量给丈夫营造一个安稳的环境,她陪着他走过最难的时候,生活由拮据慢慢好转。
后来李幼斌带着老婆孩子三十七岁去北京,想在那里出名,他拼命地拍戏,经常为了还债出现裂痕。张瑞琪希望一家人在一起,过着平凡的日子,但现实的压力和丈夫的忙碌让她更加孤单,李幼斌拍《江山》时遇到了比他小十三岁的史兰芽,他们在戏里戏外的接触多了,习惯了对方的陪伴,于是感情发生了改变。
二零零六年,婚姻走到岔路口,离婚之后李幼斌把房子车子存款留给前妻和儿子,自己净身出户,那年凭借《亮剑》里头的角色,一夜之间成了家喻户晓的人物,事业到了顶峰,名气带来了工作,也带来了更多公众的关注,但家庭的裂痕并没有因为事业的成功而愈合,两年之后他和史兰芽登记结婚,生活进入新的阶段,前妻在公合保持着体面和尊重,从来没有在背后指责过他,也说清了分手是因为感情出了问题,和第三者没有关系,这样的态度背后藏着多年的失望和不易,她选择了沉默后再出发。
他们的儿子李小珂在离婚的时候才二十一岁,还在读大学,他曾经想要把父母劝回一起,但是没能改变结果,离婚以后,他和父亲的关系越来越差,节假日多陪母亲,很少和父亲联系,有人这样理解他,不想像父亲那样,因为感情问题伤害别人,于是决定一辈子不结婚,不生育,现在他在北京工作,有房子,生活稳定,但生活里没有婚姻和孩子,和父亲的关系就像两条并行的路,隔着一条河,父子之间的隔阂,成了李幼斌心里永远的痛,他想要修补这段关系,所以会主动打听儿子的情况,找话题和他聊,但是每次得到的回应都很冷淡。
在这当中还有一个让父子关系复杂化的原因,史兰芽带来的孩子在家庭当中李幼斌视同己出,他对于这个继子很是厚待,这种差别让亲生儿子觉得不公平,让他离父亲更远,父亲的偏心在外人看来可能是善意,但在儿子看来是背叛的一部分,时间过去了,这种感受堆成了难以弥补的裂缝。
现在的李幼斌已经到了晚年,看着年迈的父母住在养老院,心里有牵挂,有愧疚,每次去看望父母,都会被各种复杂的情绪占据,他在荧幕上能够把老年人的迷茫和孤独演得很像,是因为这种感觉在生活里并不陌生,戏中的老林虽然孤独,但有护工陪伴,现实中的他对于父母的照料更多的是依赖养老院的工作人员,内心的牵挂和亏欠却没有人能替他承受。
这些局面不是一夜之间形成的,多年前选择离开家庭去追求事业,把时间和精力都投入到拍片上,把家庭责任交给别人去承担,到最后带来的后果就是到了晚年的时候显现出来,事业的巅峰也弥补不了家庭带走的时间和关系,名声和成就并没有把亲情修补得完好无缺,留下的缺口需要用陪伴和沟通去填补,但有些东西错过了就很难再完全回到从前。
在首映礼上他的话让很多人陷入了沉思,荧幕上的英雄不再是一个符号,他也会有生活中的无奈和遗憾。他那天说的话平平常常,但语气里藏着多年后的重量,观众们听着一个年过六旬的演员在灯光下谈家庭,谈老人,心里就会想,公众人物也有自己的私人生活难题,选择会有后果,时间会把这些后果暴露出来。对他来说,晚年的不安和孤独来自当年对家庭和事业的选择,也来自亲情里难以轻易弥补的裂痕。
把他的演艺生涯和他的家庭经历放在一起就会发现艺术和生活有时候就是镜像关系,他能把老年人的那种无助表现出来一部分原因是在生活中他也有过这种感觉,这份表演的真诚来自于生活的体验而不是技巧,观众在看电影的时候可能会被角色感动也可能会被演员背后的故事感动,对他个人来说工作给他带来的满足感和家庭带给他的亏欠感是并列的,这种并列的感觉让他的晚年情绪更加复杂。
现在的情况很明了,父母住院,儿子远行,自己还是在舞台和摄像机前工作。那些过去的选择就像一道分水岭,把人生轨迹分成不同的路。面对现实,他尽力弥补,去看望父母,去问候儿子,但有些东西不是或者一个动作就能改变的,时间已经过去,很多事情都成为事实,观众看到的是一位在聚光灯下也会落泪的中年人,他的故事让人们想起,生活里有些事情需要用时间和耐心来处理,有些决定会持续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