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8年的风,硬。
从部队复员回来,我揣着一百多块钱,站在北京的街头,感觉自己像片被风吹起来的烂菜叶子。
人多,车多,高楼也开始多。
我爹托了当年的老战友,给我找了个活儿——给一个叫林月的女明星当司机。
“女明星,”我爹在电话里头,声音压得跟做贼似的,“好好干,别瞎看,别多嘴。”
我“嗯”了一声。
其实我连林月是谁都不知道。
我不看电影,也不看电视,部队里看的是《高山下的花环》。
见林月的第一面,是在一个饭店门口。
她被一群人簇拥着出来,穿着一件红色的风衣,烫着大波浪卷,嘴唇跟抹了血似的。
真白。
这是我第一个念头。
白的晃眼。
她扫了我一眼,那眼神,跟看一个物件儿没区别。
“就他?”她问旁边一个戴眼镜的男人。
眼镜男叫赵哥,是她的经纪人,点头哈腰,“部队回来的,车技好,人老实。”
林月没再说话,径直上了车后座。
那是一辆黑色的伏尔加,气派。
我开了车门,坐在驾驶座上,手心里全是汗。
从后视镜里,我能看到她。
她靠在后座上,闭着眼睛,眉头拧着,一脸的不耐烦和疲惫。
那张在画报上颠倒众生的脸,原来也会有这种表情。
“开车。”她冷不丁地说。
我一哆嗦,赶紧发动了车。
“去哪儿?”
“你问我?”她的声音扬了起来,带着一股子火气,“赵哥没告诉你?”
我从后视镜里看到赵哥对我使了个眼色,指了指西边。
我明白了,去她家。
后来我才知道,她发火,是因为晚上陪一个香港来的投资商吃饭,被灌了不少酒。
那个老板的手不老实,她又不能当场翻脸。
这就是当明星的代价?
我那时候不懂。
我只觉得,这钱,不好挣。
我的工作很简单,24小时待命。
她去哪儿,我跟到哪儿。
拍戏,赶通告,参加饭局,去友谊商店买东西。
大多数时候,我都在车里等。
一等就是几个小时,甚至一个通宵。
冬天,我就在车里裹着军大衣。
夏天,我就摇下车窗,被蚊子咬得满身是包。
我像她生活里一个会开车的影子。
她很少跟我说话。
偶尔开口,也是命令。
“开快点。”
“在这儿停。”
“去买包烟。”
她的烟瘾很大,喜欢抽“良友”,一种很淡的女士烟。
有时候,半夜三更,她会突然把我叫起来,就为了让我去几十里外的铺子,买一包她想抽的烟。
我没怨言。
我是个司机,拿钱办事。
但我开始慢慢拼凑出一个舞台之外的林月。
她爱喝酒,尤其爱喝威士忌。
每次参加完那些让她厌烦的饭局,她都会在车里,就着昏暗的路灯,一小口一小口地喝。
她喝酒的时候很安静,不像那些在酒桌上脸红脖子粗的男人。
她只是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灯火,眼神空洞。
我知道,她不快乐。
这种不快乐,像一层厚厚的壳,把她自己包裹起来。
谁也进不去。
有一次,她喝多了,在车里吐了。
污秽物溅得我满身都是。
一股酸臭味。
她趴在后座上,哭得像个孩子。
“他们凭什么……”她含糊不清地嘟囔着,“凭什么这么对我……”
我没说话,默默递过去一块毛巾。
她接过去,胡乱擦了擦嘴。
“你也觉得我脏,是不是?”她突然抬头看我,眼睛通红。
我摇了摇头,“您喝多了。”
她突然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你倒是个老实人。”
那天晚上,我把车开到她家楼下,扶着她上楼。
她家很大,装修得很洋气,地上铺着厚厚的地毯。
我把她放到沙发上,她却死死拽着我的胳it。
“别走。”
我愣住了。
“陪我待会儿。”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恳求。
我站在客厅中央,手足无措。
她就那么看着我,眼神里有脆弱,有孤独,有我看不懂的很多东西。
最后,我还是留下了。
我没坐,就那么站着,像个傻子。
她也没再说话,就那么蜷在沙发上,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呼吸均匀,像个婴儿。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她也挺可怜的。
从那天起,她对我的态度,好了一点。
至少,她会跟我说“谢谢”了。
有时候,她从片场回来,会给我带一份盒饭。
虽然她自己从来不吃那玩意儿。
她说,片场的盒饭,狗都不吃。
但她会给我带。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嘲讽的笑。
我不知道她是在嘲讽片场,还是在嘲讽我。
赵哥找我谈过一次话。
“小王,好好干,林姐这人,就是脾气冲了点,心不坏。”
他给我递了根烟。
我没接。
“我不抽烟。”
赵哥笑了笑,“也是,省钱。”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林姐不容易,一个人从小地方打拼出来,全靠自己。你多担待。”
我点了点头。
我确实觉得她不容易。
我见过她在大冬天里,穿着薄薄的旗袍,一遍一遍地跳进冰冷的河水里拍戏。
上来的时候,嘴唇都冻紫了。
导演一喊“咔”,她就立刻被助理用大衣裹住,灌下几口姜汤。
她连一句抱怨都没有。
我也见过她为了一个镜头,跟导演吵得面红耳赤。
所有人都劝她算了,她不干。
“戏比天大。”这是她常说的一句话。
她对自己狠。
对别人,也狠。
有一次,一个刚入行的小姑娘,因为紧张,连着N机了好几条。
林月当着全剧组的人,指着她的鼻子骂。
骂得很难听。
小姑娘当场就哭了。
我在旁边看着,心里很不是滋味。
后来,我开车送她回家。
她在车上,一言不发。
快到家的时候,她突然说:“去一趟百货大楼。”
我不知道她要干什么。
她在百货大楼的化妆品柜台,挑了一套最贵的护肤品。
然后让我开车,回到片场宿舍。
她把那套护肤品,塞到了那个小姑娘手里。
她还是一脸冰霜,话也说得硬邦邦。
“别以为我这是道歉。我是怕你明天顶着一张哭肿的脸,耽误我的戏。”
说完,她转身就走。
我看着那个小姑娘,捧着那套护肤品,愣在原地。
我好像有点明白赵哥说的话了。
她这人,心不坏。
就是长了一身的刺。
那年夏天,特别热。
柏油马路被晒得发软。
林月接了一部大制作的电影,女主角。
这对她来说,至关重要。
如果这部电影火了,她就能真正站稳脚跟,成为一线女星。
压力,前所未有的大。
她的脾气,也越来越坏。
喝酒,也越来越凶。
几乎每天晚上,都要喝到半醉。
我劝过她。
“林姐,少喝点吧,伤身体。”
她看了我一眼,冷笑一声,“你懂什么。”
是啊,我懂什么呢?
我只是一个司机。
我只知道,她再这么喝下去,迟早要出事。
那天,是电影的杀青宴。
剧组包下了一整个饭店。
林月是主角,自然是所有人敬酒的对象。
制片人,导演,投资商……
一轮又一轮。
她来者不拒。
我坐在外面的车里,看着饭店里觥筹交错,心里一阵阵发慌。
宴会结束的时候,已经快半夜了。
赵哥他们几个,把林月架了出来。
她已经醉得不省人事。
我赶紧打开车门。
他们把她塞进后座。
“小王,送林姐回家,路上开慢点。”赵哥嘱咐我。
我点了点头。
回去的路上,林月突然醒了。
她在后座上,发疯似的又哭又笑。
“我成功了……我终于成功了……”
她一边笑,一边捶打着车窗。
我吓坏了。
“林姐,您别这样,快到了。”
她根本不听。
突然,她爬到前面来,抢我的方向盘。
“我来开!我要自己开!”
我死死地把住方向盘,“林ü姐,危险!你喝多了!”
“滚开!”
她用尽全身力气推我。
车子在马路上歪歪扭扭地画着龙。
我一身冷汗。
就在一个拐弯处,我为了躲避她,方向盘打得急了点。
突然,“砰”的一声巨响。
车头狠狠地撞上了什么东西。
我整个人都懵了。
世界仿佛在那一刻静止了。
几秒钟后,我才反应过来。
出事了。
我颤抖着推开车门。
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车灯下,不远处躺着一个人。
一辆自行车倒在旁边,轮子还在徒劳地转着。
我的腿,软了。
林月也下来了。
她看到地上的血,脸“刷”的一下,白了。
酒,全醒了。
她呆呆地站在那里,浑身发抖。
“死……死人了吗?”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我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走过去,伸手探了探那人的鼻息。
还有气。
“快,送医院!”我冲她喊。
林月像是被抽走了魂,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报警……不,不能报警……”她喃喃自语,“不能报警……”
“我喝了酒……我完了……我全完了……”
她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绝望。
就在这时,一辆车飞速驶来,一个急刹车停在我们旁边。
车上下来几个人。
领头的是赵哥。
还有一个,是那个香港来的投资商,姓李。
他们应该是接到了林月的电话。
赵哥看了一眼现场,脸色立刻就变了。
李老板则显得很镇定。
他走过去,看了一眼伤者,又看了看我们。
“谁开的车?”他问。
林月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我刚想开口。
李老板的目光,落在了我的身上。
那是一种冰冷的,审视的目光。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我。
赵哥把我拉到一边。
“小王,今天这事,你得帮林姐。”
我愣住了,“赵哥,你什么意思?”
“林姐不能出事。她要是出事,这辈子就毁了。”
“那也不能……”
“你听我说完。”赵哥打断我,“你替她顶下来。就说是你开的车。”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
“这怎么行!这是犯法!”
“我知道!”赵哥压低了声音,几乎是在吼,“你一个司机,最多判几年。可她呢?她是林月!她完了,我们所有人都得跟着完蛋!”
我看着他,觉得他很陌生。
“小王,你家里什么情况,我们都清楚。你爹妈身体不好,你还有个弟弟要上学。”
“只要你答应,我们不会亏待你。五十万。”
五十万。
在1988年,这是一个天文数字。
我一辈子,不,十辈子都挣不来的钱。
“你弟弟上大学的钱,你爹妈养老的钱,全有了。”
“你出来以后,我们再给你安排个好工作。”
“你好好想想。”
我没想。
我看着不远处,那个躺在血泊里的人。
我的良心,像被放在火上烤。
我摇了摇头,“不行。”
赵哥的脸,沉了下来。
李老板走了过来。
他没有赵哥那么激动,只是平静地看着我。
“年轻人,别那么天真。”
“这个世界,不是非黑即白的。”
“林月倒了,对谁都没有好处。那个躺在地上的人,也拿不到一分钱赔偿。”
“你顶下来,我们负责把那个人治好,再给他一笔钱,让他下半辈子衣食无忧。”
“而你,也能拿到你应得的。”
“这是一个对所有人都好的结果。”
他说得轻描淡写。
仿佛在谈一笔生意。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一阵恶心。
“如果我不答应呢?”
李老板笑了。
“我相信你是个聪明人。”
他的笑容里,没有一丝温度。
我懂了。
这不是商量。
这是威胁。
我看向林月。
她就站在那里,低着头,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当她的目光和我对上时,她飞快地躲开了。
但在那一瞬间,我看到了。
我看到了她眼神里的哀求。
我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我是一个小人物。
我没有背景,没有靠山。
我拿什么跟他们斗?
我爹妈,我弟弟……
赵哥的话,像魔咒一样在我耳边回响。
我闭上了眼睛。
再睁开时,我说:“好。”
我说出那个字的时候,感觉自己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我看到赵哥松了一口气。
李老板的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林月,她还是没有看我。
她只是用手捂住了脸,肩膀在轻轻地颤抖。
我不知道她是在哭,还是在笑。
接下来的事情,就像一场排练好的戏。
他们让我坐回驾驶座。
把林月扶到后座。
他们处理了现场的一些痕迹。
然后,他们报了警。
警察来的时候,我坐在驾驶座上,手脚冰凉。
我对着警察,一遍一遍地重复着他们教我的话。
“是我开的车。”
“我喝了酒。”
“我撞了人。”
我说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插在我的心上。
我被带走了。
戴上手铐的那一刻,我回头看了一眼。
林月被赵哥和李老板护在中间,正准备上另一辆车。
她没有回头。
一次都没有。
我就像一个被用废的工具,被轻易地丢弃了。
在看守所里,我见到了赵哥。
他给我带来了一张存折。
“五十万,一分不少。”
他把存折塞到我手里。
“你放心,外面的事,我们都会处理好。伤者已经送到最好的医院了,没有生命危险。”
“你家里,我们也会按月寄钱过去。”
“你在里面,好好表现,争取减刑。”
他说了很多。
我一句话都没说。
我只是看着他。
这个曾经拍着我肩膀,说“多担待”的男人。
现在,他的脸上,只有精明和算计。
临走时,他犹豫了一下,说:“林姐……她也很难过。”
我笑了。
“是吗?”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笑。
可能,是觉得太讽刺了。
法庭上,我认了罪。
酒驾,肇事逃逸。
数罪并罚。
我被判了五年。
宣判的那天,天气很好。
阳光从法庭高高的窗户里照进来,落在我的脸上。
我觉得,自己的人生,在那一天,就已经结束了。
监狱里的日子,很难熬。
每一天,都是对身心的双重折磨。
我想过我爹妈,想过我弟弟。
是他们,让我撑了下来。
我家里,每个月都能收到一笔钱。
我知道,是赵哥他们寄来的。
我弟弟,也顺利考上了大学。
他在信里告诉我,学费和生活费都有了着落,让我不要担心。
他不知道,这些钱,是我用五年的自由换来的。
我没告诉他们真相。
我只说,我犯了错,要接受惩罚。
我爹在信里,把我骂了个狗血淋天。
他说,他没我这个儿子。
我看着信,眼泪止不住地流。
我没有回信。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月,这个名字,我再也没有从任何人口中听到过。
但她的身影,却时常出现在监狱那台小小的电视机里。
她越来越红了。
她得了奖,上了春晚,成了家喻户晓的大明星。
她还是那么白,那么美。
在电视上,她笑靥如花,谈吐得体。
她说,她感谢所有支持她的人。
她说,她会用更好的作品,来回报大家。
我看着她,心里没有任何波澜。
她对我来说,已经是一个符号。
一个遥远的,和我无关的符号。
有时候,我也会想,她会不会偶尔记起我。
记起那个在88年的深夜,替她顶罪的司机。
我想,大概不会吧。
对她来说,我只是她辉煌人生里,一个不光彩的,需要被抹去的小插曲。
五年,一千八百二十五个日夜。
我终于从那个地方出来了。
出来的那天,没有人来接我。
我拿着一个破旧的帆布包,站在监狱门口,看着外面陌生的世界。
北京的变化,太大了。
高楼更多了,汽车也更多了。
我觉得自己,像一个被时代抛弃的人。
我回了一趟家。
我爹的头发,全白了。
他看到我,没有说话,只是转过身,抹了抹眼泪。
我娘抱着我,哭得喘不过气。
“儿啊,你可算回来了……”
我跪在他们面前,磕了三个响头。
“爹,娘,我回来了。”
我没说我受了多少苦。
也没说我心里有多大的委屈。
都过去了。
我弟弟大学毕业,进了一家外企,工作很好。
他给了我一笔钱,让我做点小生意。
我用那笔钱,开了一家小小的修车铺。
手艺是部队里学的,忘不了。
日子,就这么平淡地过着。
我没再找对象。
我觉得,自己这个样子,配不上任何人。
我以为,我这辈子,都不会再和林月有任何交集。
直到有一天。
一个女人,开着一辆红色的保时捷,停在了我的修车铺门口。
车窗摇下来,露出一张熟悉的脸。
是她。
林月。
她比电视上看起来,要憔悴一些。
虽然化着精致的妆,但掩盖不住眼角的细纹和疲惫。
她也看到了我。
她愣住了。
大概,她没想到,会在这里,以这种方式,再见到我。
我身上,穿着沾满油污的工作服,手里还拿着扳手。
我们,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车坏了?”我先开了口。
我的声音,很平静。
她点了点头。
“好像是……发动机有点问题。”
我放下扳手,“我看看。”
我打开她的车前盖,开始检查。
她下了车,站在一边,看着我。
她欲言又止。
过了很久,她才说:“你……过得好吗?”
我没抬头。
“还行。”
“对不起。”
她说。
声音很轻。
轻得像一片羽毛。
我手上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然后,我继续拧着螺丝。
“都过去了。”
“我……”她好像想解释什么。
“不用说了。”我打断她,“林小姐,你的车,是油路堵了,我给你通一下就好。”
我不想听她的任何解释。
道歉?
如果道歉有用,那我的五年青春,谁来还我?
我很快修好了车。
“多少钱?”她问。
“不用了。”
“不行,必须给。”她从钱包里,拿出一沓钱,塞给我。
我没有接。
“我说,不用了。”
我的语气,有些冷。
她愣愣地看着我。
“你……还在恨我?”
我抬起头,直视着她的眼睛。
“恨?”
我笑了。
“林小姐,你太高看你自己了。”
“我不恨你。因为,你不配。”
“你在我这里,什么都不是。”
说完,我转身回了铺子。
我听到她发动了汽车。
引擎的轰鸣声,很快远去。
我坐在油腻腻的凳子上,点了一根烟。
我以为,我的心,已经死了。
但那一刻,它还是疼了。
像被针,密密麻麻地扎着。
那天晚上,我喝了很多酒。
我把那张五十万的存折,拿了出来。
这些年,我一分都没动。
我看着那串数字,觉得无比讽刺。
这就是我五年自由的价码。
第二天,我把那五十万,匿名捐给了一个希望工程。
我不想再看到它。
我只想,安安分分地,过我的下半辈子。
可是,老天爷好像总喜欢开玩笑。
几个月后,我从报纸上,看到了一个新闻。
《著名影星林月,身患重病,宣布息影》。
报纸上,是她的一张近照。
素颜,短发,面容憔悴。
完全没有了当年的风采。
我看着那张照片,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又过了几年,我听一个来修车的客人说。
林月死了。
癌症。
据说,她死的时候,身边一个人都没有。
那个曾经为她摆平一切的李老板,早就有了新的情人。
赵哥,也带了新的艺人,混得风生水起。
她就像一颗流星,璀璨过,然后,就消失了。
没人再记得她。
除了我。
我这个,被她毁了半辈子的人。
她死后,一个律师找到了我。
他说,林月留下了一份遗嘱。
她把她名下所有的财产,都留给了我。
包括那栋,我曾经扶她进去过的,大房子。
还有,数不清的存款。
律师还给了我一封信。
是林月写给我的。
她的字,很娟秀。
但信纸上,有好几处被泪水浸染的痕迹。
信不长。
她说,她知道,一句对不起,弥补不了什么。
她说,她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我。
她说,当年,她不是不想回头看我。
是不敢。
她说,她每天晚上,都会做噩梦。
梦到我穿着囚服,在监狱里受苦。
她说,她后来挣的每一分钱,都觉得肮脏。
她说,她得了病,是报应。
她说,她不求我原谅。
只求我,能忘了她,好好地活下去。
信的最后,她写道:
“王斌,如果有来生,我希望能做一个普通人。”
“干干净净地,爱一个人。”
我拿着那封信,在修车铺里,坐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我把那封信,连同那份遗嘱,一起烧了。
我没有要她的钱。
我还是守着我那个小小的修车铺。
每天,和那些冰冷的零件打交道。
日子过得不咸不淡。
只是,有时候,修车修到一半,我会突然停下来,看着满手的油污发呆。
我会想起88年的那个夜晚。
那个穿着红色风衣,像火一样的女人。
那个在车里,哭得像个孩子的女人。
那个哀求地看着我,然后,再也没有回头的女人。
她叫林月。
她是一个明星。
也是一个,毁了我,也毁了她自己的,可怜人。
我不知道,我该不该原谅她。
或许,我早就原谅了。
在我决定,好好活下去的那一刻。
毕竟,人这一辈子,谁还没犯过错呢?
只是,有的人,犯的错,太大了。
大到,要用一生,去偿还。
我的手艺越来越好,修车铺的生意也慢慢走上正轨。
我换了一个大点儿的门面,招了两个徒弟。
徒弟都是老家来的,十六七岁的半大孩子,能吃苦,话不多。
看着他们,我有时候会想起当年的自己。
也是这么年轻,对未来抱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希望。
生活像一辆慢慢悠悠的破车,虽然时不时发出点异响,但总归是往前走的。
我爹妈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
我花更多的时间陪他们。
我娘总是念叨,让我赶紧成个家。
“你都多大了,再不成家,就老了。”
她一边说,一边给我收拾屋子,把那些油乎乎的扳手、螺丝刀归置得整整齐齐。
我笑笑,不说话。
相过几次亲。
都是街坊邻居介绍的。
有的是离了婚带个孩子,有的是厂里下岗的女工。
人都挺好,朴朴实实。
但聊不到一块儿去。
她们问我以前是干什么的。
我说,当过兵,开过车。
她们问我,怎么没在北京那种大地方待下来。
我说,犯了点事。
一听到“犯事”两个字,她们的眼神就变了。
那种眼神,我太熟悉了。
戒备,疏离,还有一丝丝的鄙夷。
后来,我也就不再去了。
一个人,也挺好。
清静。
那笔被我拒绝的遗产,律师后来又找过我几次。
他说,如果我坚持不要,这笔钱就会被充公。
我让他看着办。
我不想要。
那钱,不干净。
每多看一眼,就会让我想起那些不堪的往事。
有一天,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来到了我的修车铺。
是赵哥。
他老了很多,两鬓斑白,背也有些驼了。
他不再是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金牌经纪人。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夹克,手里提着一个果篮。
他站在我铺子门口,局促不安,像个做错事的学生。
“王……王斌……”
我正在给一辆桑塔纳换机油,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我……我路过,来看看你。”他讪讪地笑。
我擦了擦手,站起身,“有事?”
我的冷淡,让他更加尴尬。
“没……没事……”
他把果篮放到一张凳子上,“就是……听说林月的事了……唉……”
他叹了口气。
“她也挺可怜的。”
我心里冷笑。
可怜?
早干嘛去了?
“人都死了,说这些还有什么用。”我说。
赵哥搓着手,半晌才说:“那笔钱,你就收下吧。”
“那是她的一点心意。”
“也是我们……欠你的。”
我看着他,“我们?你是指你,还是那个姓李的老板?”
赵哥的脸,白了一下。
“李老板……他……他早就去国外了。”
“生意失败,欠了一屁股债,跑路了。”
我“哦”了一声。
真是风水轮流转。
“赵哥,你今天来,到底想说什么?”我不想再跟他绕圈子。
赵哥犹豫了很久,才从兜里掏出一张照片。
照片已经很旧了,边角都卷了起来。
照片上,是一个男人,抱着一个孩子,笑得很开心。
“这是……”
“那个被撞的人。”赵哥说。
我的心,猛地一揪。
“他……他怎么样了?”
“他没死,但是腿断了,成了残废。”
“我们给了他一笔钱,很大一笔。”
“他拿着那笔钱,回老家了,后来娶了个媳妇,就是照片上这个。”
“日子过得……还算安稳。”
我拿着那张照片,手在抖。
照片上的男人,脸上有一道长长的疤,从额头一直划到下巴。
但他笑得很灿烂。
他怀里的孩子,虎头虎脑,很可爱。
“他知道真相吗?”我问。
赵哥摇了摇头,“不知道。”
“他一直以为,撞他的人,就是你。”
我的眼眶,有些发热。
“赵哥,你走吧。”
我把照片还给他。
“以后,别再来了。”
赵哥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他的背影,萧索,落寞。
我突然明白,他今天来,或许不只是为了林月。
也是为了他自己。
为了求一个心安。
可是,心安,是那么容易求的吗?
那天之后,我的生活,又恢复了平静。
只是,我开始频繁地做梦。
梦里,总是那个夜晚。
刺眼的车灯,浓重的血腥味,林月惨白的脸,赵哥的威逼利诱,李老板冰冷的眼神……
还有,那个躺在血泊里的人。
我在梦里,一遍一遍地挣扎,呐喊。
但发不出任何声音。
我开始失眠。
整夜整夜地睡不着。
我瘦了很多,眼窝深陷,徒弟们都说我像个鬼。
我去看过医生。
医生说,我是心病。
心病,得心药医。
可我的心药,在哪里呢?
我开始喝酒。
像当年的林月一样。
只有在酒精的麻痹下,我才能短暂地忘记那些痛苦。
我好像,在慢慢变成,我曾经最看不起的样子。
我不知道,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转机,发生在一个下雨天。
那天,雨下得很大。
铺子里没什么生意。
我一个人,就着一盘花生米,喝着闷酒。
一个女人,撑着一把伞,跑了进来。
“师傅,能不能避下雨?”
她的声音,很好听。
我抬头看她。
她长得很干净,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头发被雨水打湿了几缕,贴在脸颊上。
“随便坐。”我说。
她找了个干净的凳子坐下,好奇地打量着我的铺子。
“师傅,你一个人?”
“嗯。”
“你好像不开心。”
我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喝酒伤身。”她说。
我自嘲地笑了笑,“不伤身,难道还伤心吗?”
她愣了一下,随即也笑了。
“你这人,说话挺有意思。”
那天,我们聊了很久。
她叫苏晴,是个小学老师。
她说,她喜欢我这种,看起来有故事的男人。
我苦笑,“我的故事,不值一提。”
从那以后,苏晴经常来我的铺子。
有时候,是车子出了点小毛病。
有时候,就是路过,进来坐坐,跟我说说话。
她像一缕阳光,照进了我阴暗的生活。
她不问我的过去。
她说,谁都有过去,重要的是现在和未来。
在她的陪伴下,我慢慢地,不再失眠,也不再酗酒。
我开始觉得,生活,或许并没有那么糟糕。
我跟她讲了我的故事。
从头到尾,毫无保留。
我以为,她听完后,会像以前那些相亲对象一样,用那种眼神看我。
但她没有。
她只是抱着我,轻轻地拍着我的背。
“都过去了。”
她的声音,温柔而坚定。
“你没有错。”
“你只是,太善良了。”
那一刻,我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哭得像个孩子。
积压了十几年的委屈,在那一刻,全部宣泄了出来。
我和苏晴,在一起了。
我们没有举办婚礼,只是请了几个亲戚朋友,简单地吃了顿饭。
我爹我娘,高兴得合不拢嘴。
他们拉着苏晴的手,一个劲儿地说:“好孩子,我们家王斌,就交给你了。”
婚后的日子,平淡而幸福。
苏晴把家里收拾得井井有条。
我每天去铺子里干活,心里踏实。
一年后,我们有了一个儿子。
儿子长得很像苏晴,特别是那双眼睛,又大又亮。
抱着软软糯糯的儿子,我第一次,感觉到了生命的圆满。
我以为,我的人生,就会这么一直幸福下去。
但是,命运,总是在你最意想不到的时候,给你一记重拳。
儿子三岁那年,被查出了白血病。
这个消息,像一个晴天霹雳,把我们这个小小的家,炸得粉碎。
苏晴当场就晕了过去。
我抱着她,感觉天都要塌了。
治疗,需要一大笔钱。
天文数字。
我卖了铺子,卖了房子,借遍了所有的亲戚朋友。
但还是,杯水车薪。
我看着躺在病床上,日益消瘦的儿子,心如刀割。
苏-晴整天以泪洗面,人也瘦了一大圈。
“王斌,怎么办……我们该怎么办……”
我抱着她,“别怕,有我呢。”
我说着“别怕”,其实,我自己,也怕得要死。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医院的走廊里,抽了一整夜的烟。
我想到了死。
但一想到苏晴和儿子,我又舍不得。
就在我走投无路的时候,我想到了那笔钱。
林月留下的那笔遗产。
我挣扎了很久。
我曾经发过誓,一辈子都不会碰那笔钱。
那是脏钱。
但是现在,为了我的儿子,我没有别的选择了。
尊严,骨气,在生命面前,一文不值。
我找到了那个律师。
他看到我,一点都不惊讶。
“我想通了。”我说。
律师点了点头,很快就帮我办好了所有的手续。
当我拿到那笔钱的时候,我的手,在抖。
那是一串我数都数不清的数字。
我拿着这笔钱,交了儿子的治疗费。
开始了漫长的,骨髓配型的等待。
幸运的是,几个月后,我们等到了合适的骨髓。
手术,很成功。
儿子,得救了。
当医生告诉我这个消息的时候,我跪在地上,嚎啕大哭。
儿子的身体,一天天好了起来。
家里,又重新有了笑声。
我用剩下的钱,重新买回了铺子,又在旁边,给苏晴开了一家小小的文具店。
日子,好像又回到了正轨。
只是,我的心里,始终有一个疙瘩。
我用我最不齿的钱,救了我最爱的人。
这算什么?
是命运的恩赐,还是讽刺?
我常常在夜里,一个人,看着熟睡的妻儿。
我会想起林月。
想起她那封信。
她说,不求我原谅,只求我,好好地活下去。
或许,这就是她赎罪的方式?
用她那不干净的钱,换我一家人的安宁?
我不知道。
我也不想知道了。
后来,我托人,打听到了那个被我“撞”了的人的地址。
在一个很偏远的山村。
我一个人,坐了几天几夜的火车,又转了汽车,拖拉机,最后,徒步走了几十里山路。
终于,在一个小山村里,我找到了他。
他比照片上,更老,更黑。
腿,一瘸一拐的。
他正在院子里,劈柴。
他的妻子,在旁边,洗着衣服。
一个十几岁的男孩,在院子里,追着一只鸡跑。
那应该就是他的儿子。
一家人,其乐融融。
我没有上前。
我只是站在远处,默默地看着。
他好像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朝我这边望过来。
他的眼神,有些疑惑。
我冲他,笑了笑。
然后,转过身,走了。
回去的路上,我的脚步,很轻快。
心里的那个疙瘩,好像,解开了。
真相,是什么,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我们都还活着。
并且,都在努力地,好好活着。
这就够了。
回到家,苏晴问我去了哪里。
我说,去见了一个老朋友。
她没有多问,只是给我端来一碗热腾腾的面。
“快吃吧,都饿坏了吧。”
我看着她,眼眶有些湿润。
“苏晴,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出现在我的生命里。”
苏晴笑了,“傻瓜。”
是啊,我是挺傻的。
为了一个不相干的人,搭上了自己的半辈子。
但是,我不后悔。
如果再来一次,我可能,还是会做同样的选择。
因为,我叫王斌。
一个当过兵,开过车,坐过牢,但始终,没有丢掉良心的,普通人。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