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人的记忆里,琼瑶属于爱情故事、眼泪和台词,聂卫平属于黑白棋子、擂台赛和棋圣两个字。
看起来毫不相干,却在琼瑶父亲陈致平那里悄悄交汇过。更巧的是,琼瑶离开后刚满一年多,聂卫平也传来噩耗。
2026年1月15日,中国围棋协会发布消息,聂卫平九段因病医治无效,于1月14日22时55分在北京去世,享年74岁。
围棋圈哀悼声一片,体育新闻、文化版面都在回顾他的职业生涯,1952年出生,1973年进入国家集训队。
在中日围棋擂台赛打出11连胜,带队三次夺冠,“聂旋风”一度家喻户晓,1988年被授予“棋圣”称号。
之后哪怕经历癌症手术、又在近年出现严重健康危机,他仍然把围棋当成生活中心。
如果只看到这里,这是一则典型的名人讣闻。但之所以让不少熟悉琼瑶的人也跟着沉默,是因为聂卫平在琼瑶家里并不是一个遥远的名字。
他与琼瑶的父亲陈致平,在晚年有过一段很实在的交往,见过面、写过信、坐下来聊过棋,也聊过时代。
对陈致平来说,这份关系更像是一种精神投射,甚至带着一点见到偶像的珍惜。
时间拨回去,先不说琼瑶,先说陈致平。很多人知道他是琼瑶的父亲,却未必知道他自己就是台湾史学界的重要学者。
他1908年出生,祖籍湖南衡阳,成长环境里既有读书人的底子,也有家国叙事的烙印。父亲是陈墨西,经历过辛亥革命等大事。
陈致平走的是学术路,在北平辅仁大学读历史,师从陈垣,后来教书、写书,一生都在跟历史打交道。
他的个人生活也并不乏传奇色彩。他与袁行恕相恋,门第差距让这段感情遇到阻力,最后靠父亲写信解释家风与经历,才让袁家松口,两人1936年结婚。
之后就是动荡年代的常态版本,迁徙、在不同城市任教,在颠沛里维持一家人的生活。
1938年,陈致平与袁行恕在成都迎来一对龙凤胎,女儿陈喆,就是后来的琼瑶。几年后,他们又有一对龙凤胎,一家六口,日子清贫却有秩序。
琼瑶后来写回忆,提到过家里一张书桌的多功能,白天是父亲备课写作的地方,晚上铺上被子就成了孩子们睡觉的床。
生活紧巴,但书香一直在。陈致平的学者气质并不远,反而很生活化。他会为了每月工资快速换成银元,在拥挤的人群里被挤掉眼镜也顾不上找。
1949年后,陈致平携家迁往台湾,继续在高校任教。琼瑶后来名声越来越大,而他在史学领域埋头更深。最能代表他学术分量的,是那套12册的《中华通史》。
从1974年开始出,到1979年全部完成,400万字规模,地图、表格很多还出自他亲手绘制。这套书后来在大陆引进,多次再版,属于那种面向普通读者也能读懂的“硬核大部头”。
如果到这里为止,陈致平是一位标准的学术型父亲,和围棋似乎还没关系。关键就在于,他有一个很执拗的爱好:下棋,而且只下围棋。
很多老一辈的娱乐方式是麻将、牌局、酒局,他偏偏不碰这些,围棋几乎占满业余时间。痴迷到什么程度?经常下棋忘了回家吃饭。
家里为此闹过矛盾,妻子气急了,甚至规定孩子们夜里不许给他开门,免得他越晚越不当回事。
偏偏琼瑶又是那个心软的人,听到父亲敲窗的声音,就会起身去放他进来。这个画面很温柔,也把围棋在这个家庭里的存在感一下子立住了:它不只是爱好,还是父女之间隐秘的默契。
真正让陈致平把围棋热情推到顶点的,是1980年代那场全民观看的中日围棋擂台赛。今天回看,那是一段很容易被年轻人低估的历史情绪。
当时中国围棋在国际舞台上需要一个证明,而聂卫平几乎是最亮的一面旗。他在擂台赛里连续获胜,打出11连胜的纪录,甚至让“聂旋风”成为当年的流行词。
1985年他接连战胜日本顶尖棋手的场面,引起强烈反响。陈致平在台湾守着转播看完,激动到拍桌子。
陈致平一生写历史,深知时代对个人的推着走,也更容易被这种象征性胜利打动。崇拜停留在屏幕上,通常会慢慢淡掉,但陈致平没有。他持续关注聂卫平的比赛和动向。
直到上世纪80年代末,聂卫平到台湾参加围棋比赛,这段关系从远远关注变成了真的见面。聂卫平特意抽时间去拜访陈致平。
一个是棋坛明星,一个是八十多岁的史学泰斗,按理说见面就是寒暄几句、合影留念,但他们偏偏聊得很深。
围棋可以聊,布局、攻防、棋理都能聊,生活也能聊,北京的风土人情、学术圈的见闻也能聊。
最重要的是,两个人都属于那种对自己所热爱的事极其投入的人,话题自然就越聊越近。年龄差在这种对谈里不太重要。
见面之后,书信成为维系方式。那个年代没有今天这样方便的即时通讯,写信反而更认真。陈致平会在信里谈自己的理解,聂卫平也会分享围棋圈的动态。
1993年,这段忘年交又往前走了一步。陈致平在儿子陪同下去了北京。
对一位从大陆辗转到台湾、又在台湾生活多年的老人来说,北京之行意义复杂,不只是旅行,也有某种回到历史现场的意味。
他还带了一份心意给聂卫平,一块手表,是琼瑶挑选的。琼瑶并没有直接参与他们的棋局,却通过一件礼物把自己放进这段关系里。
聂卫平得知后设宴款待,席间再谈围棋和行业发展。这样的相聚并不频繁,反而因此显得珍贵:不是因为排场,而是因为两个人都把它当回事。
这类友谊最大的魅力,就在于它没有功利性。陈致平不需要靠聂卫平获得什么资源,聂卫平也不靠陈致平抬高身份。他们只是因为共同的热爱与互相欣赏,愿意彼此多留一点时间。
但人生的底色从来不是一直向上的。陈致平晚年的转折,来自家庭的失去。1991年,妻子袁行恕去世。
她晚年病痛多,失智、糖尿病并发症、视力问题,甚至截肢,陈致平一直照料到最后。等人走了,他把遗像挂在房里,早晚对着遗像说话,常常哽咽。
一个研究历史的人,对生死也许看得透,但面对自己最亲近的人离开,透并不等于不痛。
为了让父亲从悲伤里缓过来,琼瑶想办法找棋友陪他下棋。围棋在这个阶段又变成一种止痛药。不是让人忘记,而是让人撑过去。
后来陈致平因意外摔伤、做了关节置换,身体状态下降,家人想接他同住,他却坚持留在旧居,因为那里有他和妻子共同生活的痕迹。
2002年,陈致平在台北去世,94岁。按他的遗愿,家人把他珍藏的1400多册藏书捐给母校,算是把他的精神世界留在更长的时间里。
陈致平走后,这段忘年交并没有完全消失。聂卫平偶尔会提到这位前辈对自己的欣赏与厚爱,而琼瑶也在回忆文章里写过父亲与聂卫平的交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