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光灯唰地打在我脸上时,我正攥着口袋里那本磨得边角发白的记账本,指尖的汗把纸页洇出了一圈浅印。
何炅举着台本,嘴角弯着惯有的温和笑意,话筒递到我嘴边:"麒麟啊,现在全网都传你是综艺圈'进货一哥',录节目连酒店一次性拖鞋都要打包带走,这是有什么环保小妙招吗?"
台下哄堂大笑,我扯出相声演员练了十几年的标准笑脸,梗着脖子打哈哈:"何老师这话说到点子上了,节能减排,人人有责嘛。"
话音刚落,烧饼那大嗓门就跟炸雷似的响起来:"节能减排?我看你是抠门抠到骨子里了!"他往前凑了凑,胳膊肘怼了怼我,一脸"拆台我最在行"的得意,"大家伙不知道吧,这小子家里洗澡那喷头坏了仨月,愣是不去买新的,非在拼多多淘了个9块9包邮的,那水流小得跟猫哭似的,洗个澡得站半小时,这叫节能减排?这叫抠搜!"
全场的笑声更响了,连导演组的人都捂着嘴乐。镜头怼得很近,我能清晰地看到自己泛红的耳根,还有屏幕上飘过的弹幕——"不愧是郭德纲的儿子,穷养到极致""少班主装穷吧,德云社股份随便分点都够买十个喷头了""抠门成这样,也太离谱了"。
我脸上的笑僵了僵,手心的记账本被攥得更紧了。没人知道,那个9块9的喷头,是我爸上个月来我家时砸坏的。他看着我浴室里那个三百多块的恒温喷头,皱着眉骂我:"忘了当年你跟着爷爷奶奶过苦日子的时候了?一个喷头花这么多钱,败家子!德云社不养闲人,你要是这么不会过日子,迟早滚蛋。"
我当时低着头没吭声,转身就把坏喷头扔了,在网上翻了俩小时,挑了最便宜的一款。我就是想证明给他看:爸,你说得对,我就是不配用好东西,我记住了。
口袋里的记账本,是我从十五岁那年离开家,揣着五十块钱去德云社后台打杂时就开始记的。一笔一划,清清楚楚,连师兄弟们请我喝的一瓶矿泉水,我都要标上日期和价格——"2015年3月12日,岳云鹏师兄请喝矿泉水,1.5元,待还"。
我总觉得,这世上没有白来的东西,欠了的,迟早都要还。
十二岁那年,父母离婚的消息像一块石头,砸得我整个世界都晃了晃。父亲忙着德云社的生意,顾不上我,把我扔给了天津的爷爷奶奶。第一次见继母王惠的时候,她给我买了一大包水果糖,塞到我手里。我攥着糖,却仰头跟她说:"阿姨,我不吃糖,吃糖费钱,我帮你省钱。"
王惠愣了一下,眼圈唰地红了,蹲下来把我抱进怀里。她的怀抱很暖,可我却在心里默默算着:这一包糖,大概要花二十块钱,够爷爷买两斤白面了。
十五岁那年,我辍学说相声。第一次在后台练贯口,错了一个字,父亲当着所有师兄弟的面,把我手里的本子扔在地上,指着我的鼻子骂:"你这水平,连德云社的门都不配进!给我好好练,练不好就滚去捡破烂!记住了,德云社不养闲人,你吃的每一口饭,花的每一分钱,都是我挣的,你要是敢浪费,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那天后台的人很多,师兄弟们都低着头,没人敢吭声。我蹲在地上捡本子,手指被纸页划破了,渗出血珠,我却不敢哭。从那天起,"省钱"就成了刻在我骨子里的信条,成了我唯一能掌控的、证明自己"不麻烦别人"的方式。
我手机备忘录里,有个专门的"人情债清单"。岳云鹏师兄请我吃过八顿饭,总计2860元;烧饼帮我垫过三次酒店钱,总计1200元;栾云平师兄送过我一件大褂,800元……每一笔,我都记得清清楚楚,连利息都算好了。
何炅曾经想送我一个定制的钢笔,说是纪念我们合作的综艺。我却笑着婉拒了,非要他换成提货单。他不解地看着我,我只能打哈哈:"何老师,实物容易坏,提货单多好,能换钱。"
其实我心里清楚,我就是怕。怕拿了他的礼物,还不起这份人情;怕自己配不上这么好的东西,怕哪天人家反悔了,要把礼物收回去。
烧饼曾经拉着我去吃人均五百的日料,我硬是拽着他拐进了旁边一家人均一百二的自助餐。他当时气得瞪我:"郭麒麟,你至于吗?一顿饭而已!"
我低着头扒拉着米饭,小声说:"五百块,够我买五十个9块9的喷头了。"
他看着我,半天没说话,最后叹了口气,往我碗里夹了一块三文鱼:"吃吧,算我请的,不用你还。"
可我还是在记账本上添了一笔:"2024年5月20日,烧饼请吃日料,120元,待还。"
后来,#郭麒麟抠门#的话题莫名其妙就冲上了热搜。评论区吵翻了天,粉丝说我节俭是美德,路人骂我富二代装穷博眼球,还有人翻出我十五岁时在德云社后台捡师兄弟们喝剩的矿泉水瓶卖钱的旧照,配文:"郭德纲的儿子,穷养到骨血里。"
真正戳痛我的,是张九龄发的那条微博。他说:"麒麟哥不是抠,他是把每一分钱都当成命。"
这句话像一把刀,轻轻一下,就划破了我拼命维持的体面。原来在所有人眼里,我的"命",就值那几块钱。
烧饼私下约我喝酒,喝到酩酊大醉,他拍着我的肩膀,红着眼睛说:"麒麟,你知道吗?师兄弟们都怕你。不是怕你抠门,是怕你那本记账本。好像我们跟你吃顿饭,喝杯酒,都是在占你便宜。你活得太累了,你就不能敞敞亮亮地活一次吗?"
我笑着给他倒酒,说:"不累,记账挺好的,心里有数。"
可回到家,我关上门,翻出那本磨破了皮的记账本,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突然就觉得,那不是什么尊严,那是刻在我心上的耻辱。
就在那天晚上,父亲给我发了条微信,只有一句话:"听说你出名了,抠门出名。郭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两个小时,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最终还是没回。第二天一早,我给父亲转了二十万,备注:"这些年的抚养费。"
转账成功的那一刻,我以为自己会解脱,可心里却空落落的,像被掏空了一样。
压垮我的最后一根稻草,是何炅在另一档节目里说的话。他说:"麒麟这孩子,真的太懂事了。上次庆功宴,节目组给每个人准备了伴手礼,他非要折现,说怕拿回家积灰。"
这句话一出,舆论彻底炸了。有人说我"视财如命",有人说我"不懂人情世故",还有人挖出我小时候的事,说我"原生家庭的创伤太严重了"。
那天我独自在家,看着浴室里那个9块9的喷头,水流细细小小的,落在身上,一点暖意都没有。我突然就疯了一样,冲过去把喷头砸了个稀烂。水柱喷涌而出,溅了我一身,冰凉的水顺着头发往下淌,我站在水里,突然就想起了王惠阿姨当年抱着我说的话。
她说:"孩子,钱不是省出来的,是活出来的。"
那时候我以为她是说教,现在才懂,那是心疼。
就在那天晚上,烧饼开了直播,有人问他:"郭麒麟到底有多抠?"
他沉默了几秒,看着镜头,一字一句地说:"他抠的不是钱,是怕别人对他好。因为他总觉得,自己还不起。"
我看着直播屏幕,眼泪唰地就下来了。我拉黑了他,不是恨他,是怕。怕这世上,终于有人看懂了我的不堪。
我把自己关在家里三天,翻出了十五岁那年的第一本记账本。最后一页,我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等攒够5000万,就离开北京,去一个没人认识我的小城市,买一个小房子,过不用算计的日子。"
我算了算,这个数字,我三年前就已经达到了。
可我还是在记,还是在省,还是在怕。
我对着镜子,练习贯口《报菜名》。说到"蒸羊羔、蒸熊掌、蒸鹿尾儿"的时候,突然就卡壳了。因为我长这么大,从来没吃过这些东西。我总觉得,那些昂贵的食物,不是给我这种人准备的。
那一刻,我突然就明白了。我攒的不是钱,是离开父亲那句"你不行"的勇气。可我攒得越多,就越证明,我真的相信了他说的那句"你不行"。
我把所有的记账本都找了出来,堆在客厅的地板上。打火机的火苗凑近纸页的时候,我犹豫了一下。可想起烧饼的话,想起那些戳心的评论,想起父亲的指责,我还是狠了狠心,把火苗凑了上去。
火光跳起来的时候,"欠你的1200,这辈子都还不了了。因为兄弟,不算账。"
发完,我关了手机。
再次站上综艺舞台的时候,何炅又拿那件事打趣我:"麒麟,听说你现在不打包酒店拖鞋了?"
台下又是一阵哄笑。可这次,我没有打哈哈,而是接过话筒,认认真真地说:"退了,因为我发现,我房间里有一模一样的二十双。"
全场的笑声戛然而止。
我看着台下的观众,看着镜头,继续说:"但我昨天,把我珍藏了十年的,我爸当年亲手写的扇面,拍卖了六十万。钱捐给了山区的孩子,建图书馆。"
我顿了顿,喉咙有点发紧:"那把扇面,我爸当年骂我的时候说,我不配拥有。我捐出去,是想告诉那些孩子,他们配。也想告诉我自己,我也配。"
台下静悄悄的,我看到烧饼坐在观众席的角落里,眼圈红得像兔子。他对着我,比了个口型:"傻子。"
我回了他一个口型:"这回不记账了。"
何炅的声音有点哽咽,他说:"我们总以为,节俭是美德。可有时候,它可能是一道伤口。麒麟让我们看到,真正的体面,不是攒了多少钱,而是敢不敢承认——我配得上一切好东西。"
那天晚上,#郭麒麟配得上#的话题,冲上了热搜第一。粉丝们不再玩"进货麒麟"的梗,满屏都是"你配得上""麒麟要好好爱自己"。
我爸给我发了条微博,只有两个字:"傻儿。"
那是他当年在台上,夸我相声说得好的时候,最爱说的话。
现在的我,还是不爱买那些华而不实的东西,但我开始接受师兄弟们的礼物了。岳云鹏送我的茶叶,我泡了喝了;烧饼带我去吃的日料,我没再看价格;何炅送我的钢笔,我放在书桌最显眼的地方。
我换掉了那个9块9的喷头,买了个299的恒温款。热水哗哗地落在身上,暖烘烘的,我突然就觉得,原来被温暖包裹的感觉,这么好。
我依旧随身带着一个旧钱包,里面没有记账本,只有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烧饼醉酒那晚说的话:"我们不怕你欠,怕你不欠。"
纸条的背面,是我手写的一行字,字迹潦草,却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轻松:"那我就不还了。"
只是偶尔夜深人静的时候,我还是会想起那本被烧掉的记账本,想起父亲那句"你不行",想起十五岁那年,在后台捡矿泉水瓶的自己。
我不知道,那道刻在骨子里的伤口,会不会真的痊愈。也不知道,我和父亲之间那道看不见的鸿沟,能不能真的填平。
我只知道,从烧掉记账本的那一刻起,我终于开始,学着做自己了。
至于未来会怎样?或许,我会带着那支钢笔,去山区的图书馆,给孩子们讲相声。或许,我会和父亲坐下来,好好喝一杯酒,聊聊那些年的误会。又或许,我还是那个不爱乱花钱的郭麒麟,但再也不是那个把钱当成命的郭麒麟了。
这一切,都还没有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