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炼成最出彩的白骨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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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霞云饰演的白骨精并不是一目了然的坏,而是笑里藏刀:眼神里有股狠劲儿,自傲的时候眼睛那么一瞟,底下的小妖们就知道她有新计策了。

记者 刘畅 于量

从艺20余年,梅花奖得主、浙江婺剧艺术研究院(浙江婺剧团)副院长、青年婺剧演员杨霞云没想到,白骨精这个大反派,让她成了顶流。

一段白骨精变装的视频切片,在社交媒体平台上播放量超过8000万。评论区里,挤满了因为白骨精的颜值而选择“投敌”的网友:她那么漂亮,给她吃口唐僧肉咋了!

三打白骨精,或许是整部《西游记》中人们最耳熟能详的内容。然而,对于传承数百年的婺剧,却是个新故事。2023年,浙江婺剧团创排新戏《三打白骨精》。凭借紧凑的剧本编排、过硬的表演功底以及一系列高科技舞台效果的引入,剧目大获成功,不仅在国内票房火爆、一票难求,还屡赴海外巡演。

互联网上,饰演白骨精的杨霞云随之出圈,成为网友们口中的“杨美丽”。

巡演一场接着一场,不时还要穿插海外演出任务。去年一整年,杨霞云和整个浙江婺剧团忙得不可开交。新年伊始,这份忙碌不仅被延续,还更甚往年,除了依旧密集的巡演,另有一系列晚会和联欢会向浙江婺剧团发来了邀约。1月9日,浙江婺剧团携《三打白骨精》献演杭州剧院。在后台化妆间里,记者见到了正在化装的杨云霞。

从冷门地方小剧种,到如今的火爆出圈,《三打白骨精》为婺剧注入的活力肉眼可见。虽然至今还是没有完全想明白为啥年轻观众这么喜欢白骨精这个反派角色,但是杨霞云的欣喜与兴奋,同样肉眼可见。

白骨精与婺剧的一朝爆火,只是偶然吗?杨霞云并不这么想。

可爱又迷人的反派

套用动画片中的经典台词,“可爱又迷人的反派角色”或许是对杨霞云所饰演的白骨精最贴切的形容。杨霞云的丈夫、《三打白骨精》中唐僧的扮演者楼胜曾经在接受采访时这样夸奖她:太耀眼了,哪怕只有两句唱词,都能唱到极致。

“我们一般不敢找她配戏的,一不小心就被她抢完了,非常出彩。”楼胜说。

为了演好白骨精这个角色,杨霞云下了不少功夫。传统印象中的白骨精凶神恶煞,但杨霞云觉得,若仅仅止步于此,角色就太扁平了,也不够可爱。她饰演的白骨精并不是一目了然的坏,而是笑里藏刀:眼神里有股狠劲儿,自傲的时候眼睛那么一瞟,底下的小妖们就知道她有新计策了。

杨霞云觉得,白骨精不用从头到尾比花旦手。于是,舞台上的白骨精时而张牙舞爪,时而又千娇百媚。与此同时,声音塑造也有变化,笑声有大有小,有尖有平,一听就能感受到白骨精的心态变化。这些年,杨霞云不停琢磨,要让这个善变化、识人心的妖精真正能够在舞台上活过来。

白骨精之于杨霞云,是全新的挑战;对于婺剧,亦是如此。

婺剧,俗称金华戏,是浙江的地方剧种。婺剧表演乡土气息浓郁,粗放强烈,重武功,多特技,善夸张,见长文戏武做,唱调、唱腔音乐多姿多彩,主奏乐器也各不相同。上世纪50年代,浙江婺剧团正式成立,除了收集整理了大量剧目、唱腔、曲牌及婺剧独有的传统脸谱和服装图样,还陆续推出了不少新戏。

2023年初,浙江婺剧艺术研究院(浙江婺剧团)院长王晓平向著名剧作家姜朝皋、著名导演翁国生发出邀请,与浙婺陈美兰新剧目创作团队一起,联手创作大型婺剧《三打白骨精》。

因为是新戏,《三打白骨精》有了更多可创新的空间。王晓平脑海中有很多想法,有的听起来有点超前。比如,剧中孙悟空为迷惑金蝉怪化身小蜜蜂一幕,原本道具蜜蜂模型用鱼线牵引,实现在舞台上盘旋的效果。王晓平提出,能不能改用无人机?于是,无人机套上了用珍珠棉、纱布等材料制作的“蜜蜂戏服”,在舞台上和金蝉怪演员配合默契,让观众眼前一亮。

《三打白骨精》也融合借鉴了不少其他剧种的技巧,金蟾怪的坐轿颠簸学习了高甲戏,白骨精的快速变脸学习了川剧,又增加了变身让舞台呈现更精美。而高跳飞跪、后空翻旋体等婺剧绝活,丝毫没有缺少。

自2023年3月首演以来,《三打白骨精》已在海内外演出160余场。第一场爆满,第二场爆满,之后场场都是。浙江婺剧团里的每一位演员都很兴奋:从来没有见到婺剧的票卖成这样。

在浙江新昌演出时,杨霞云第一次意识到,自己饰演的白骨精这个角色真的火了。白骨精变装的片段,在社交媒体上播放量突破8000万,身边的亲朋好友全部转发给杨霞云看。“好开心,也特别珍惜。”她说。

除了演戏还会什么

杨霞云说,当年父母送她学戏,只是希望她能“有口饭吃”。

杨霞云出身于金华武义县的一个婺剧世家,爷爷是村剧团的正吹,母亲年轻时演小生。家里条件不算好,懂事的杨霞云自己也想早点学门技术,赚钱养活自己。于是,12岁那年,她考入了武义县第二职校婺剧班,毕业后又考入浙江婺剧团,师从著名婺剧表演艺术家陈美兰,主攻刀马旦。

早年,国有文艺院团尚未改革,院团生存困难。杨霞云回忆,1998年她刚进团时,一年到头演不了几场戏,收入也低。起初,她每月的工资只有180元,后来涨到300元。当时杨霞云颇为满足,“因为剧团管饭,能让吃饱。每次下乡演出,还会带上厨师一起去,菜烧得特别好吃”。

在金华农村,婺剧坐拥稳固的基本盘,只是始终无法走进城市,更走不出浙江。初到城市里演出,杨霞云和剧团的演员都非常担忧:台词能听得懂吗?剧情能看得懂吗?怎么才能吸引城市里的观众呢?每次演出前,杨霞云都很是忐忑,担心剧场到底能有多少上座率。

“当时来看的人确实很少,有些人甚至连‘婺’字都不认识。”杨霞云回忆,剧团刚开始去外地演出时,宣传册上总要在“婺”字的边上标注上拼音,生怕大家念不来。甚至,2015年,杨霞云和团队一起去南方某戏剧奖颁奖典礼上表演,剧院给各个剧团安排了化妆点,并且贴上牌子。偏偏浙江婺剧团的“婺”字打印错了,写成了“鹜”字。连剧院的工作人员都读成了“鸟剧团”。

即便有诸多辛酸,这些年来,浙江婺剧团的演员们也一直不松懈,甚至更能吃苦,杨霞云尤是如此。“要一直打磨、积累,机会来了的时候才能抓住。”她说。

穆桂英、朵娃、王昭君、杨八姐等一个个角色到她手中,她总是仔细琢磨,怎么能演绎得栩栩如生,有时候演出辛苦,几天都睡不了一个好觉。根据不同角色特点,杨霞云还吸收了现代舞、艺术体操、杂技等现代元素,加入许多高难度动作,连翻跟头都是团里最好的,比男演员还厉害。

这几年,杨霞云又有了一个新角色,担任浙江婺剧艺术研究院的副院长一职,分管业务工作,压力更大了。演一出戏,人员如何配置、时间如何协调、各部门之间怎样沟通都有门道。最近这段时间,浙江婺剧团巡演多地,与此同时,还要参与各大晚会、联欢会的录制,接连几天都要忙到半夜。哪怕自己的演出结束以后,杨霞云也不能休息,要开会、复盘,对接第二天的行程。

这个新角色,对于杨霞云又是一个全新的挑战。自幼从艺,杨霞云说自己“除了演戏什么都不会”,如今走上管理岗位,她觉得自己要学习的东西还有很多。“在舞台上也许就这几年了,接下来要干什么?要有新的方向。”

“以前有人问我会做什么,我说除了演戏啥也不会。但现在给了我这个职位,我就要慢慢去适应它,尽自己的努力去学。我要学到更多的东西,哪怕将来不在舞台上也能去传承婺剧,引领年青的一代婺剧演员。”她说。

要守正,也要创新

“头发绑得不大好看,再调整试试。”化妆间里,杨霞云拉住几个扮演小妖怪的小演员。

这几年,不仅观众群体越来越年轻,浙江婺剧团的年轻演员也越来越多。

杨霞云自己也开始带学生,经常为“90后”“00后”配戏。《三打白骨精》中饰演白骨精化身“村姑”的张莹就是杨霞云的学生。这几年,她还帮助新人排戏、配戏,让他们站上更大的舞台。

作为老师,杨霞云平时很随和,台下和学生们打成一片,但一到了台上,该严格的时候她总是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教学相长。”指导学生时,杨霞云觉得自己也在学习,有时候学生演得比她还要好,她也能吸收到新东西。

当然,和这些更为年轻的演员相处,能吸收的新东西不止是戏。

讲到这里,剧团里一个年轻女演员凑到杨霞云身旁,说想要给她拍一个变装转场的短视频,发布在社交媒体上。

以前杨霞云不愿意拍这些,她担心,自己拍这种有网感的短视频,观众会喜爱吗?“好害怕的,但拍了一条以后大家蛮喜欢的,其实能够在玩当中找到乐趣、看到我们婺剧演员,也挺好的。”她有些羞涩地一笑。

以前,杨霞云并不怎么关注社交媒体,现在她也开始高强度地刷小红书、刷抖音、刷B站。剧团里的年轻演员告诉她,这些平台上有许多年轻观众的留言,而杨霞云迫切地想知道,年轻人是怎么看待这部戏、看待婺剧的。

甚至,剧团还会根据观众的建议对戏作改进。

比如,河南的一位观众留言,说猪八戒和小妖打斗的时候突然就暗灯了,感觉有点突兀。于是,剧团就将这一幕的舞台灯光改成渐暗,让观众能有个适应的过程。还有观众建议,村姑被打死以后,白骨精飘走的桥段可以用一点特效,浙江婺剧团也很快采纳,用投影的方式实现了白骨慢慢飘走的效果。

最近,浙江婺剧团还开设了社交媒体账号,短短两个月就有数千粉丝。不仅如此,剧团还在线上征求粉丝建议,开发《三打白骨精》的相应周边产品。

市场的确在慢慢打开,今年,《三打白骨精》已经有很多巡演计划。尤其是3月排期格外密集,从绍兴到宁波、台州、东莞、广州、深圳和长沙。9月才开演的天津,提前大半年票都即将售罄。还有澳门的观众等不及,特意飞到金华来看。

不仅如此,《三打白骨精》还走出国门,演了四十几场,今年还要继续。至于农村地区的“根据地”,婺剧团也没有半点轻慢,坚持送戏下乡。

“不管是下乡还是出国,我们演员都会很珍惜舞台上的这一刻,每场演出都会认真对待。”杨霞云说。

然而,守正与创新之间的平衡,并不那么容易拿捏。纵然《三打白骨精》大火,但依然有人觉得新剧的声腔和传统老婺剧不同,将激光、无人机等现代科技引入舞台,也显得离经叛道。

如何更好地传承,杨霞云一直在思考。“听到骂声和意见也是一种督促,会去思考是不是走得太远了。如果真的是这样,就回来一点,去调剂。”

20多年前,浙江婺剧团的《昆仑女》就引发过很多讨论,有人说实在太不“婺剧”了,作曲走得太远了。但时隔多年再去听,却没有人能够否认它就是婺剧的经典。杨霞云想,也许再过20年,人们再回看《三打白骨精》,仍然会觉得“很婺剧”,是经典。

《解放日报》(2026-01-14 12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