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还记得《西游记》里那个被孙悟空打了三回的白骨精？

很多人说起她，牙就痒了。

这个角色坏得让人牙痒痒，可演这个角色的演员，现实里却跟 “坏” 一点不沾边。

她不仅长得漂亮，京剧功底扎实，还把一辈子的日子过得又暖又扎实。

在那部足以封神的电视剧里，她是让观众恨得牙痒痒的反派，眼神里的阴狠与变化多端的诡诈，至今仍是不少人的童年阴影。

可又有谁能把这“妖气冲天”的形象，与七十年代红遍全国、引得无数姑娘争相剪短发模仿的革命英雄“柯湘”联系起来？

杨春霞身上那股子温润又坚韧的劲儿，最初是从上海的一户戏迷家里熏出来的。

父母是越剧的狂热票友，咿咿呀呀的唱词是她童年最熟悉的背景音。十一岁那年，她一头扎进了上海戏曲学校的大门。

有意思的是，她本心属昆曲，那是水磨腔调里的《游园惊梦》，讲究的是百转千回的柔情。

在校那些年，她还是那个在台中央婉转吟唱的昆曲闺秀，而侧台那个拉着京胡伴奏的少年林鑫涛，就在这日复一日的琴瑟和鸣中，成了她生命里注定的男主角。

命运的转折往往来得毫无征兆。

谁也没想到，仅仅因为学校老师一次出国演出的临时空缺，被拉去京剧班“救火”代课的杨春霞，竟被行家一眼相中。

那种如同发现璞玉般的惊叹，彻底改变了她的航向。

前辈们断言，她的嗓音与身段，天生就是吃京剧这碗饭的。于是，她不得不告别心爱的昆曲，一头扎进京剧那片更宽广也更狂野的海洋。

这种跨界的难度，外人难以想象。从昆曲的绵柔细腻到京剧的字正腔圆、刚柔并济，不仅是发声技巧的重塑，更是身体记忆的推倒重来。杨春霞对自己够狠，她不只要“唱得像”，更要“动得真”。

后来随团远赴欧洲六国巡演《拾玉镯》时，那一幕幕，让听不懂中文的外国观众看得瞠目结舌。

那双空无一物的手里，仿佛真有着看不见的丝线与家禽，每一个细微动作都极其细致。

而在香港舞台上演绎《白蛇传》里的白素贞时，一段断桥上的身段，飘逸灵动得仿佛真成了仙，那一刻，曾经的昆曲底子化作了京剧里的“魂”。

但真正让她登上云端，又狠狠摔下的，却是那一出红透半边天的《杜鹃山》。

1971年，一纸来自北京的紧急调令，打破了杨春霞刚为人母的平静生活。那一年，她和林鑫涛的儿子林晨才出生不久。在机场分别时，她紧紧攥着丈夫的手，那种不知前路凶吉的恐慌让她泪洒当场。

为了拿下“柯湘”这个角色，习惯了梅派唱腔柔美的她，不得不将自己的嗓音生生打磨成高亢激昂的“石头”。

《杜鹃山》里有着大量的武戏，对于没练过“童子功”的杨春霞来说，每天的必修课就是压腿、翻跟头。

功夫不负有心人，1973年，《杜鹃山》一经公演，举国轰动。

1974年电影版上映后，“柯湘头”一夜之间成了那个时代最时髦的符号。然而，巨大的名声背后，往往潜伏着同样巨大的阴影。作为一名从上海借调而来的演员，能够空降主角之位，流言蜚语便如野草般疯长。

紧接着，时代的浪潮翻涌，1976年之后，杨春霞因曾出演这出戏而身陷漩涡。曾经的万人追捧变成了隔离审查，甚至连正在上小学的儿子都在学校遭遇了排挤。最灰暗的日子里，她渴望重回舞台，却发现四周是冰冷的墙壁。

那是杨春霞人生中最脆弱的时刻，却也是林鑫涛最硬气的时刻。这个在艺术上有着极高造诣的丈夫，因其独特的现代京剧唱腔设计才能而相对安全。看着妻子备受煎熬，他没有半步退缩，而是坚定地站在她身前。

他对杨春霞说：

“你只是个演戏的，没做亏心事，要把腰杆挺直了活。”这话像一根定海神针，撑住了杨春霞摇摇欲坠的世界。

直到1979年，随着《凤还巢》在电视上的播出和《望江亭》的复演，那久违的、经久不息的掌声，才标志着这位名旦的真正归来。

站在台上，听着台下雷动的喝彩，所有的委屈都在那一瞬间化作了热泪。

也正是在这之后，她才接下了《西游记》剧组的邀请。起初她是抗拒的，刚树立了“英雄”形象，怎能去演个吃人的妖精？

但在导演杨洁的劝说下，她为了证明“好演员什么都能演”，愣是把那股子邪魅演进了骨子里。

到了九十年代，京剧市场日渐冷清。杨春霞和丈夫这对患难夫妻，选择在方寸舞台间固守。林鑫涛把所有精力都用来琢磨新唱腔，只为帮妻子在传统与现代间找到新的平衡点。

那时候的他们，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延续下去。

直到2006年，一场突如其来的心脏病带走了林鑫涛。

四十年的相守戛然而止，这对于杨春霞来说，无疑是天塌地陷。

她曾一度茶饭不思，抱着丈夫的照片整日流泪，曾经那双在舞台上顾盼生辉的眼睛，失去了所有的神采。

将她从深渊里拉出来的，是亲情的绵长力量。那个当年在她离家去北京时还在襁褓中的儿子林晨，如今已长成了可以遮风挡雨的大树。

虽然林晨没有继承父母的衣钵登台唱戏，而是凭借自己的头脑考入对外经贸大学，毕业后在商海搏击，创下了一份不小的家业，但他深知母亲心里的痛。

那段时间，林晨推掉繁忙的公务，亲自开车带母亲四处散心，去寻访昔日的老友，去听哪怕是折子戏的片段。

而2001年进门的儿媳倪泓，更是成了杨春霞晚年艺术生命的另一种延续。

倪泓是昆曲名旦，婆媳俩有着共同的语言。在那些难熬的日子里，儿媳不仅生活上体贴入微，更在艺术上成了母亲最好的陪伴者。

现在的杨春霞，日子过得那是真叫一个安逸。

虽然不常在公众面前露面，但偶尔流出的照片里，82岁的她一头银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穿着得体，那股子经过岁月沉淀的贵气，竟比年轻时还要迷人。

很多人说杨春霞是有福之人，但这福气背后，是她咬碎牙关和血吞的坚韧，是一家人在风雨飘摇中的死死相守。

她这一辈子，演活了让人生畏的妖怪，也演活了令人敬仰的英雄，到头来，把自己的人生活成了一出最精彩的压轴大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