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说了武生大家张世麟先生,今天说说张先生的儿子,也是他的优秀传人张幼麟先生。
天津这片热土,向来是大武生的发祥地,厉慧良、张世麟等名家皆在此声名鹊起。在这份厚重的戏曲传承中,张幼麟的名字如一颗璀璨的星辰,既承续着父亲张世麟开创的张派武生风骨,又以自身的坚守与革新,为京剧武生艺术注入了时代活力。从半路出家的学徒到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人,从练功房的汗水淋漓到舞台上的光芒万丈,张幼麟用一生诠释了何为“学好艺”,何为传承之责。
1953年,张幼麟出生于天津一个梨园世家,父亲张世麟是享誉全国的“津门武生”代表人物,母亲则是著名青衣演员。按理说,生于这样的家庭,学戏应是顺理成章之事,可张幼麟的学戏之路却迟至16岁才正式开启。只因父母深知学戏的艰辛,又因他是张家独子,便想让他远离这份苦楚,安心读书。然而,戏曲的种子早已在他心中生根发芽,年少时在后台耳濡目染的锣鼓声、唱腔声,早已刻入骨髓。16岁初中毕业后,在京剧名家董文华的引荐下,张幼麟终于向父亲袒露心声:“爸爸,我想学戏!”这句坚定的诉求,开启了他此后数十年与京剧武生相伴的人生。
张世麟张幼麟父子
张幼麟的拜师之路,有着异于常人的特殊性——他的第一位师父,也是影响他一生最深的师父,便是自己的父亲张世麟。这份父子兼师徒的关系,注定了他的学艺生涯充满了“严师”的淬炼。彼时的他已错过学戏的最佳年龄,武生行当又极度“吃功”,为了补上这一课,张世麟在儿子身上倾注了全部心血,也施加了近乎苛刻的严格。
在天津京剧院的老演员记忆中,张世麟指导儿子练功的场景格外“扎眼”:寒冬腊月,天不亮张幼麟就要到排练厅压腿,一练就是两个小时,结束后还要用冰水泡脚以锤炼筋骨;练习“云里翻”时,要连续三个月每天抱着二十斤重的石锁练习,直到能轻松完成七个跟斗不喘粗气;跷功训练更是极端,寒冬里要赤脚踩在冰面上练习稳定性。一旦稍有偷懒,迎来的便是父亲严厉的斥责,甚至藤条的惩戒。有一次,张幼麟因偷懒少练了半小时基本功,被父亲发现后,一句“武生演员的筋骨是砸出来的,今天少流一滴汗,明天台上就多断一次气!”便挥下了藤条。
这份严苛的背后,藏着的是深沉的期许与爱。张世麟年轻时曾因基本功不扎实,在《挑滑车》的高台翻扑中摔伤肩膀,他不愿儿子重蹈覆辙。尽管训练时极为严厉,但生活中,这位严父却有着不为人知的温情:演出归来会绕路买儿子最爱吃的糖炒栗子,在儿子演出前悄悄往水壶里加蜂蜜润嗓子,甚至在退休后,还会戴着口罩到空无一人的排练厅,偷偷帮儿子纠正新编戏的动作录像。
张幼麟演《雁荡山》
更难得的是,张世麟并不让儿子局限于自家技艺,而是鼓励他博采众长。他曾叮嘱张幼麟“不唱文戏,永远是一勇之夫”,引荐他向郭仲林、苏承龙等名家学习文戏;在角色定位上,精准判断儿子更适合典韦而非张绣,建议他学习南派《四平山》的技巧,融合北派的身型,形成独特风格。正是这份“严师+慈父”的双重滋养,让张幼麟在艺术的起点上,便站稳了根基,也懂得了“传承”并非墨守成规,而是要兼容并蓄。
张幼麟的艺术道路,是一部用汗水与伤痛铺就的求索之路。入行之初,父亲便教导他“戏曲演员首先要跑好龙套”,于是他在舞台上摸爬滚打四五年,《玉堂春》的大门子、《月来殿》的小花脸,各种小角色都信手拈来。这段龙套生涯看似平凡,却让他熟悉了舞台的每一个细节,积累了宝贵的实践经验,为日后成为主演奠定了坚实基础。
1982年,张幼麟凭借一出《战冀州》崭露头角,在天津市青年汇报演出中斩获一等奖。这出戏是张派的经典剧目,其中“城楼三摔”的绝技更是考验武生功力的关键——从妻儿被俘、妻被杀到子被害,张幼麟通过“变脸僵尸”“元宝锞子”“三百六僵尸”三个高难度技巧,层次分明地展现了马超的悲愤与绝望,尤其是空中转体五百四十度的僵尸摔,除了父亲张世麟曾在1962年表演过,当时尚无其他演员能完成。这一演出让他轰动全国,也让父亲说出了唯一一句表扬:“不错,有火候,是干这个的了。”这句迟来的认可,成为张幼麟继续前行的莫大动力。
张幼麟演《战冀州》
然而,艺术之路从无坦途。1988年,张幼麟在演出《战冀州》时意外失手,从台上摔下导致一边脸粉碎性骨折。由于耽误了手术时间,术后离全国京剧新剧目汇演仅剩一个月,而他的《金翅大鹏》是天津京剧院选送的唯一剧目。面对眼睛视物模糊、面部肿胀、刀口勒头剧痛的困境,张幼麟没有退缩,他说:“如果脱离了舞台,那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呢?”于是,他每天在屋子里练习扔接物品恢复眼力,强忍疼痛练习勒头,最终在汇演中凭借精湛的表演斩获金奖,创造了梨园界的一个奇迹。更令人敬佩的是,经历此次事故后,他依然坚持演出《战冀州》,只是在技巧要领上加以改良,既不辜负观众的期待,也用实力证明了自己对艺术的执着。
在艺术追求上,张幼麟始终秉持“继承不泥古,创新不离宗”的理念。他深刻理解父亲“武戏文唱”的精髓,认为武生表演不能只炫技巧,更要塑造人物。在《战冀州》中,他的“城楼三摔”并非单纯的技巧展示,而是将动作与人物心理紧密结合,让观众透过高难度动作,感受到马超的刚毅与悲壮。
在《挑滑车》中,他精准把握高宠“既已将身许国”的忠义情怀,通过唱腔与动作的融合,展现出人物的家国大义。同时,他也敢于突破传统,尝试将现代审美融入传统武戏。在排演新编武戏《火烧裴元庆》时,他曾尝试加入空中旋转三周半的动作,与坚持传统的父亲产生分歧。最终,父子俩各退一步,在保留传统“枪花”技法的基础上,融入改良后的翻扑动作,既保留了京剧的内核,又增强了视觉冲击力,促成了“新派武生”理念的诞生。这种在传统与创新之间的平衡,让张派武生艺术焕发出新的活力。
张幼麟演《挑滑车》
数十年的坚守与求索,让张幼麟收获了丰硕的艺术成就,也成为京剧武生行当的标杆人物。他是天津京剧院一级演员,第七届中国戏剧梅花奖获得者,1995年以《铁笼山》《铁公鸡》斩获上海第六届白玉兰奖主角奖,还先后荣获天津市劳动模范、中华全国总工会“优秀文艺工作者”称号及“五一劳动奖章”。2008年,他被评为第二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京剧代表性传承人,成为张派武生艺术的核心传承者。
在表演上,他功底扎实,工架漂帅,开打勇猛,扑跌功夫出色,长靠短打皆有建树,全面继承了父亲的《金翅大鹏》《马超》《武松》《雁荡山》等代表剧目,形成了“勇而不野、威而不傲”的独特风格。业内评价他“能运用高超的技艺恰到好处地展现人物心理”,无论是马超的悲壮、武松的侠义,还是高宠的忠义,都被他塑造得入木三分。
相较于个人的艺术成就,张幼麟更看重的是京剧艺术的传承。如今的他,将主要精力放在教学与排戏上,提出了“快乐武戏”的理念。他深知武戏排练的危险性,也明白严苛斥责会打击学生的积极性,于是便以“半哄半鼓励”的方式教导学生,把学生当作自己的孩子,用玩笑化解训练的枯燥,用关怀激发学生的热情。
京剧艺术传帮带
从2005年至今,他排演了众多大型武戏,从未出过一次事故。在他的悉心教导下,多位优秀青年武生演员脱颖而出,将《金翅大鹏》《战冀州》等经典剧目传承下去。他常对学生说:“教徒弟要像揉面,太紧了容易僵,太松了没筋骨。”这句朴实的话语,藏着的是他对传承的深刻理解——传承不仅是技艺的传递,更是精神的延续,是让年轻一代在热爱与敬畏中,将京剧艺术发扬光大。
从16岁半路出家的学徒,到享誉全国的武生名家,再到躬身传艺的非遗传承人,张幼麟的这一生,都与京剧武生艺术紧密相连。练功房里的藤条与汗水,舞台上的伤痛与荣耀,传承中的坚守与革新,共同勾勒出一位梨园艺术家的赤诚之心。在戏曲艺术面临挑战的当下,正是有无数像张幼麟这样的传承人,以生命践行热爱,以坚守延续文脉,才让京剧这门古老的艺术得以薪火相传,生生不息。他的艺术人生,不仅是一部个人的奋斗史,更是京剧武生艺术传承与发展的生动缩影,值得每一位热爱传统文化的人铭记与敬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