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a
我走出监狱大门。
风刮过脸。
水泥地,铁门,岗哨。
我站了三个小时。
腿不酸,腰不直。
我看太阳,太阳刺眼。
我看影子,影子变短。
黑色轿车来了。
车停。
车窗摇下。
我看见了脸。
是陈海。
陈海说,老祁,做个了断吧。
我站着,没动。
风灌进领口。
陈海推开车门,下来。
他穿夹克,黑裤子。
脸没变,眼睛变了。
“上车。 ”陈海说。
我坐进后排。
车里有烟味,旧皮革味。
车开动。
陈海不说话。
我看窗外,街景变了,楼高了,招牌亮了。
“去哪。 ”我说。
“你家。 ”陈海说。
我转头看他。
他握方向盘,手背有筋。
“我家没了。 ”我说。
“你前妻家。 ”陈海说,“钟小艾家。 ”
我手指蜷起来。
指甲掐进掌心。
“她搬家了。 ”我说。
“我知道。 ”陈海说,“我送你去。 ”
车拐弯,进老城区。
梧桐树,红砖楼。
我认得这条路。
十七年前,我骑自行车载钟小艾,她搂我的腰,笑声响了一路。
车停。
单元门破旧,报箱生锈。
五楼,左边那户。
“她在家。 ”陈海说,“孩子也在。 ”
我推开车门。
腿沉。
我上楼梯,一步,两步。
水泥台阶有裂缝。
我走到五楼,站定。
门上有春联,褪了色。
我抬手,敲门。
门开。
钟小艾看着我。
她头发剪短了,眼角有纹。
她穿毛衣,挽着袖子。
她没说话。
屋里传出电视声,动画片的声音。
“谁呀? ”孩子问。
钟小艾侧身。
我进去。
客厅小,沙发旧。
男孩坐在茶几前,拼乐高。
他抬头看我,眼睛像钟小艾。
“这是祁叔叔。 ”钟小艾说。
男孩点头,继续拼。
钟小艾关上门。
她走到厨房,倒水。
玻璃杯放在我面前。
“陈海送你来的? ”她说。
“嗯。 ”
“他跟你说了? ”
“说什么。 ”
钟小艾坐下。
她搓手指,搓得很用力。
“高育良病了。 ”她说,“癌症,晚期。 他想见你。 ”
我握紧玻璃杯。
水晃出来,烫手。
“什么时候的事。 ”
“上个月查出来的。 ”钟小艾说,“在医院,特护病房。 他谁也不见,只提了你。 ”
我放下杯子。
水渍在茶几上晕开。
“我不去。 ”我说。
“你必须去。 ”钟小艾声音发硬,“陈海在楼下等你。 他会带你去。 ”
我看着她的脸。
十七年,她老了。
我也老了。
我们之间隔着铁窗,隔着判决书,隔着无数个没有彼此的日夜。
“孩子多大了。 ”我说。
“十岁。 ”钟小艾说,“叫钟远。 ”
“姓钟。 ”
“对。 ”
我点头。
我站起来。
男孩还在拼乐高,一艘军舰,已经拼了一半。
“我走了。 ”我说。
钟小艾没起身。
我拉开门,下楼。
脚步声在楼道里回荡。
陈海的车还在。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
“去医院? ”陈海说。
“嗯。 ”
车开动。
陈海递给我一个信封。
“什么。 ”
“高老师给你的。 ”陈海说,“他让我等你出来再给。 ”
我拆开信封。
里面一张照片。
照片上三个人:我,高育良,陈海。
背景是汉东大学政法系门口。
我们穿着旧衬衫,笑着。
照片背面有字,钢笔字,已经褪色:
“同伟,路走错了,可以回头。 人做错了,没法重来。 老师对不起你。 ”
我把照片塞回信封。
“他什么时候写的。 ”我说。
“你进去第二年。 ”陈海说,“他每年都写,写了十七张。 这是第一张。 ”
车窗外,路灯亮了。
城市在黄昏里模糊。
“陈海。 ”我说。
“嗯。 ”
“你恨我吗。 ”
陈海没回答。
他打了转向灯,车拐进医院大门。
01b
病房在顶层。
走廊安静,消毒水味刺鼻。
护士站亮着灯。
陈海走在前面,皮鞋敲地砖。
他在一扇门前停下。
“你自己进去。 ”陈海说,“我在外面等。 ”
我推开门。
房间很大,窗户对着夕阳。
仪器在响,屏幕上跳着绿线。
床上有人,盖着白被子。
头发全白,脸陷在枕头里。
我走近。
高育良睁开眼。
他眼珠浑浊,看了我很久。
“来了。 ”他说。
声音嘶哑,像破风箱。
我拉过椅子,坐下。
床头上摆着照片,还是那张三个人的合影,镶了框。
“老师。 ”我说。
高育良扯嘴角,像在笑。
“同伟,你老了。 ”
“你也老了。 ”
他咳嗽,咳得整个人蜷起来。
我伸手,想按呼叫铃。
他抓住我手腕。
手很瘦,骨头硌人。
“别叫。 ”他说,“我们说说话。 ”
我坐回去。
他喘气,胸口起伏。
“陈海都告诉你了吧。 ”高育良说,“我快死了。 ”
我没说话。
“死之前,我想明白一件事。 ”他看着天花板,“我这辈子,最对不起两个人。 一个是你,一个是陈海他爸。 ”
“陈岩石。 ”
“对。 ”高育良转眼看我,“我利用你,也利用了他。 我以为我在下棋,其实我是棋子。 你们也是棋子。 ”
仪器嘀嘀地响。
“你出狱了,有什么打算。 ”他说。
“没打算。 ”
“钟小艾呢。 ”
“她结婚了。 ”我说,“孩子十岁。 ”
高育良闭上眼睛。
他眼角有泪,顺着皱纹流下来。
“也好。 ”他说,“她该过正常日子。 ”
沉默。
夕阳照进来,把被子染成橘红色。
“同伟。 ”高育良忽然说,“我留了东西给你。 在律师那里。 一份文件。 ”
“什么文件。 ”
“能让你重新开始的东西。 ”他睁开眼,眼神锐利了一瞬,“但不是钱。 是机会。 一个干净的机会。 ”
我盯着他。
“为什么给我。 ”
“因为这是我欠你的。 ”他说,“我毁了你的前半生,至少得给你留条后路。 ”
他抬手,指着床头柜抽屉。
“打开。 ”
我拉开抽屉。
里面一个牛皮纸袋。
我拿出来,拆开。
是一份公证书,一份产权文件,还有一把钥匙。
“郊区有个院子。 ”高育良说,“我早年买的,用的我母亲的名字。 没人知道。 院子后面有个小作坊,以前做木工的。 工具都还在。 ”
我翻看文件。
地址在汉东县,龙坪镇。
“你去那里。 ”高育良说,“做点手艺活,养活自己。 离汉东市远,没人认识你。 ”
我把文件塞回去。
“我不需要。 ”
“你需要。 ”高育良声音突然拔高,“祁同伟,你五十岁了! 你坐过牢,前妻改嫁,老师快死了! 你还剩什么? 你那点骄傲? 你那点自尊? 能当饭吃吗! ”
他剧烈咳嗽,脸涨红。
我站起来,按住他肩膀。
“别动气。 ”
他抓住我的手,指甲掐进我肉里。
“收下。 ”他喘着气说,“算我求你。 ”
我看着他。
这个曾经让我敬畏,让我追随,最后把我推进深渊的人。
他现在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睛里全是哀求。
“好。 ”我说。
他松开手,瘫回枕头里。
眼泪不停地流。
“陈海那边……”他低声说,“我也有安排。 你别怪他。 这些年,他过得也不容易。 ”
“我知道。 ”
“你走吧。 ”高育良闭上眼睛,“我累了。 ”
我拿起牛皮纸袋,走到门口。
回头看他。
他侧着脸,看着窗外最后的夕阳。
我关上门。
陈海靠在墙上,低头看手机。
他抬头。
“说完了? ”
“嗯。 ”
“他给你东西了? ”
“给了。 ”
陈海点头。
我们并肩往电梯走。
“你以后怎么打算。 ”陈海说。
“去龙坪镇。 ”
陈海脚步顿了一下。
他看我。
“你知道那地方? ”
“高老师说了。 ”
电梯门开。
我们走进去。
轿厢里只有我们两个。
“那院子……”陈海说,“是我爸当年帮他找的。 ”
我转头看他。
“陈岩石? ”
“嗯。 ”陈海看着楼层数字,“九五年,高老师想找个安静地方写书。 我爸推荐的龙坪镇。 院子主人是个老木匠,要搬去城里跟儿子住。 高老师买下来,但一直没去住过。 ”
电梯到底层。
门开。
“我送你去。 ”陈海说。
“不用。 ”
“我得去。 ”陈海走出电梯,“我爸临终前交代过,如果有一天高老师把那院子给别人,我得去看看,帮把手。 ”
我们走出住院楼。
天黑了,风很冷。
“你爸还说什么。 ”我说。
陈海站定,看着夜空。
“他说,高育良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是你。 如果有一天他想弥补,让我别拦着。 ”
他拉开车门。
“上车吧。 今晚就去。 ”
01c
车开上高速。
路灯连成光带。
陈海开得快,车窗映出他的侧脸。
“钟小艾……”他开口,又停住。
“她怎么了。 ”
“她没结婚。 ”陈海说,“孩子是你的。 ”
我手指抠进座椅缝隙。
“你说什么。 ”
“钟远,是你儿子。 ”陈海声音平稳,“你进去第二年,她发现的。 她没打掉。 她爸妈逼她嫁人,她不肯。 她搬出娘家,自己带孩子。 ”
我喉咙发紧。
“为什么现在告诉我。 ”
“高老师不让说。 ”陈海说,“他怕你为了孩子,在里头做出傻事。 也怕钟小艾心软,等你出来。 他要把你们彻底分开。 ”
我闭上眼。
黑暗里,我看见钟小艾的脸,看见那男孩的眼睛。
“她知道我今天出狱。 ”我说。
“知道。 ”陈海说,“我告诉她的。 高老师病重后,我瞒不住了。 ”
车拐下高速,进省道。
路变窄,两边是稻田。
远处有零星灯火。
“到了。 ”陈海说。
车停在一个院子前。
铁门锈了,墙头长草。
陈海拿出手电筒,照亮门锁。
我把钥匙插进去,拧。
锁开了。
推开铁门。
院子很大,水泥地裂了缝。
正面三间平房,左边有个棚子,堆着木头。
空气里有霉味和木屑味。
陈海推开正屋门。
手电光照进去:一张八仙桌,几把椅子,一个旧碗柜。
墙上挂着日历,停在2003年7月。
“通电了。 ”陈海按开关,灯亮了。
灯泡瓦数低,昏黄。
我们检查房间。
卧室里一张木板床,床上铺着草席。
厨房有灶台,水缸破了。
卫生间是旱厕。
陈海走到棚子前。
手电照进去:工作台,刨子,锯子,凿子,一排排挂在墙上。
灰尘很厚,但工具没锈。
“能用。 ”陈海说。
他走回院子,从车里拿出一个塑料袋。
“泡面,火腿肠,矿泉水。 你先对付一晚。 明天我带你去镇上买被褥。 ”
我接过袋子。
“谢谢。 ”
陈海看着我。
手电光从他下巴往上照,脸显得陌生。
“祁同伟。 ”他说。
“嗯。 ”
“高老师给你的,是条活路。 ”陈海说,“但活路怎么走,看你自己。 ”
他转身走向铁门。
车灯亮起,引擎发动。
车开走了。
我站在院子里。
风吹过棚子,工具轻轻碰撞,叮当响。
我走进屋,坐在八仙桌前。
打开牛皮纸袋,把文件摊开。
公证书,产权证,钥匙。
还有一张存折,夹在里面。
我翻开:户名是高育良母亲,余额五万块。
我把存折扔回桌上。
卧室有动静。
我起身,走到门口。
一只黑猫从床底钻出来,跳上窗台,看了我一眼,又从破窗户钻出去了。
我回到院子。
棚子里的工具在黑暗里泛着微光。
我走过去,拿起一把刨子。
木柄光滑,是被人长期握过的痕迹。
我握紧刨子。
手机响了。
我掏出手机,是陈海发的短信:
“钟小艾电话:138xxxxxxx。 你自己决定。 ”
我盯着那串数字。
屏幕光刺眼。
我按了拨号键。
响了三声,接通。
“……喂? ”钟小艾的声音,带着睡意。
我没说话。
“祁同伟? ”她说。
“是我。 ”
电话那头沉默。
我听见呼吸声。
“你在哪。 ”她说。
“龙坪镇。 ”
“高老师给的院子? ”
“嗯。 ”
又沉默。
然后我听见窸窣声,她可能坐起来了。
“孩子睡了。 ”她说。
“他叫什么。 ”
“钟远。 远近的远。 ”
“他知道我吗。 ”
“知道。 ”钟小艾说,“我告诉他,爸爸去了很远的地方工作。 ”
我握紧手机。
“我能见他吗。 ”
钟小艾没立刻回答。
我听见她叹气。
“明天。 ”她说,“明天下午,我带他去镇上公园。 三点。 ”
“好。 ”
“别来家里。 ”她说,“也别让他知道太多。 ”
“明白。 ”
电话挂断。
忙音响了很久。
我走回屋里,坐在床上。
草席扎人。
我躺下,看着房梁上的蛛网。
我想起十七年前,钟小艾躺在我身边,她说,祁同伟,我们要个孩子吧。
我说好。
她笑了,把脸埋在我肩膀。
我侧过身,蜷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