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建鱼在55岁时上了团播,站在C位用力甩开肢体,笑容占满屏幕。她每天像上班一样,跟村里平均60岁的留守妇女一起,排练年轻人的抽象网红舞蹈。第一次直播,观众就冲上五六千,高峰时超万人。
在这支河南林州的“农村女团”走红后,很多人在寻找焦建鱼。在屏幕外,她带着腰伤一个人扛着家里的全部劳作。丈夫外出做建筑工,很快年纪就到60,很难找活。家里的另外两个男人,像“定时炸弹”,公公老年痴呆,不是走丢就是打人,35岁的大儿子智力缺陷,随时会惹麻烦。
焦建鱼的生活,也是这些妇女们的典型状态,苦涩、单调又枯燥。一部直播手机,和每天几小时粗糙、不整齐的集体舞蹈,让她短暂地忘记现实,为自己活一会儿。
图、文、视频丨
姜婉茹
剪辑丨陈秀灵
编辑丨毛翊君
直播间里,评论满屏飘,一大半都在找那个红衣服的阿姨。一位“公主”(粉丝)专门给她刷了礼物,发现人不在,只好问有没有关系好的阿姨,出来替她跳礼物对应的舞蹈。
她太显眼了。网友们经常点名夸,“红衣服最激情”“科班出身的”“帮主笑得好开心”,是颜值和舞蹈担当。
“帮主”是去年春天,女团做古装直播时起的代号。两个C位,一个“帮主”,一个“掌门”,分别带头跳舞。古装直播以失败告终,代号却沿用了下来。
●帮主和掌门在直播中。
帮主的姐姐、侄子也在找她,打开直播间没见人,一个微信就发过去,怎么今天不在?
“腰疼头也疼,不得劲儿,请假休息。”帮主焦建鱼正在家看直播,怕被围观,切了一个小号,回复私信、评论里的追问。得到了最新情报的粉丝,替她回答别人,把消息传下去。
前些日子,她感冒发烧整整4天,粉丝老说要看“帮主”。直播间运营者造山,一个00后的小伙,问她:“不跳舞,来坐着休息行不?”
反正在家也是休息,她在直播间角落坐着,结果有粉丝看见她,刷了礼物,她又上C位跳舞了。下了播就高烧39度,后来身后有一块儿“好像是贴了铁皮一样”,硬的。她又撑了几天,以为跳跳舞、锻炼一下就好了,结果越锻炼越疼。
造山每天都得私聊她几次:身体好点没?有空了就上门探望。连“掌门”也开始问,催她早点回归,当门面是辛苦的活儿。
这个直播间的定位,就是几十个阿姨一起开心快乐、搞氛围。一个礼物出现,所有人都给反应,把情绪价值拉满。造山负责控制流程,催点赞、念出“公主”“大侠”的昵称,感谢墨镜、跑车、热气球。他的发小小胆在镜头外领舞,另一位发小管理道具、协调杂事,把送礼的粉丝名字写到提词板上。
●直播时夸粉丝。
阿姨们有各自擅长的节目、长期支持的粉丝,随时被点名站出来,跳“擦玻璃”“骑摩托”。还要说夸夸词,“天苍苍,野茫茫,XX的实力就是强”“XX大侠,就是帅,就是美,你就是好男人,好男人就是你”,有时故意喊磕巴的人出来说,有节目效果。
现场像一个庞大忙碌的乡村戏班,主力女团成员在最前面的方阵,平均年龄五六十岁;中间是年纪更大的阿姨,站了一长排,跟着音乐做些简单的动作;二楼还有一排老年女性,随意地挥挥手,配合节目举“大侠驾到通通闪开”的牌子。
●二楼阿姨。
●直播道具。
农村女团聚起来,“村口CBD”搬到了直播间。满地都散落着道具:动物头套、小星星、舞狮服、玩偶斧头。为了留住观众,下了播,几乎每天都要排练新节目,排完第二天就演,算下来已经练了100多个。小胆没学过跳舞,全靠自己慢慢摸索,再教给阿姨。她们更是一辈子没跳过舞,帮主焦建鱼算是其中有基础的。
学的都是年轻人跳的舞,那些最流行、最有直播效果的。小胆一个个地掰动作,手把手教。节拍稍微一加快,或者加上音乐,队伍就散了,做得乱七八糟,“经常有很崩溃的感觉”。有人肢体不协调,每个动作要学很多遍,次次都错。一个人动作不齐,大伙就都得陪着练。
年轻人能做的动作,到了阿姨这里,全得简化改编,跑跳的动作做不了。阿姨们一直在农村种地,身体多有劳损,腿疼。听说有大夫治腿疼特别灵,四五个阿姨就组起团来,往腿上打止疼针,一个腿上打一针。
●下播后,排练新舞蹈。
●帮主一两遍就学会了。
她们一个个试C位,有人记不住舞步,有人说不出话。轮到焦建鱼,也紧张,眼睛不敢看镜头。叫她发言,总显得很激动,生怕说不好,用力过猛。年轻人猜测,后来她可能自己练过,背了词,而且一看就有舞蹈天赋,动作学一两遍就记住了,舞姿带着“一股劲儿”,最后成了固定的C位。
村子里的男人外出挣钱,家庭的运转完全压在了留守农妇身上。女团成员大多是离不开家的人。村里没别的娱乐活动,偶尔的社交,就是互相串串门子。据造山观察,有人跳舞为了挣钱,也有人不在乎这些钱。
直播很累,焦建鱼脑子里总惦记,动作要到位,让粉丝看了开心,觉得礼物刷得值。但也是真的爱跳,音乐响起来,她就有身体反应,一听就站不住,“一跳舞烦心事都没有了”,什么都不用想。
腰疼是老毛病了。2008年秋天,焦建鱼在地里掰玉米,一个人掰了三亩地,腰间盘开始不安逸。一度都不会走路了,只能歪着身子,一瘸一拐的,“偏瘫了一样”。去医院做牵引,每天拉呀、揉呀,用电疗,治了半个月,才好起来。
这一回腰痛,她去了医院,想拍个片子。医生说CT不行,得做核磁共振,报销后还要花256元。每天跳舞、C位的报酬是30元,礼物多的时候,酬劳也多一点。她在心里换算了一下,这得跳差不多10天,太贵了。于是买了点止痛药、消炎药,加上治旧病轻微脑梗的药,以及给女儿带的咳嗽药,一共花了67块钱。想着先回家歇歇,没准歇好了。
前年11月,还没人给女团送礼物,去跳舞只发8个鸡蛋。最早是运营者造山的妈妈打电话给焦建鱼,喊她一起跳两小时。跳了一天,第二天又约。后来才说,可能搞直播。
农村女团做起来之前,原本是几个00后小伙子回村,合伙直播“男团”。结果没啥人刷礼物,人气掉到个位数,就想着让阿姨们摆造型,搞点气氛。第一次试播就冲上五六千人。
“五六十岁的阿姨比较有热度”,教阿姨们跳舞的小胆说。之前他跑过外卖,开过滴滴,也找公司上过班。外面没有路,赚不到钱,干的活也没意义,几个发小合计着一起回村,折腾下抖音。
焦建鱼想着反正农闲,去跳就有鸡蛋吃。她老公56岁,在号称“建筑之乡”的林州,村里一般丈夫都进城做农民工。但按建筑队的规定,超过60岁就不能干了,他还能干几年,活儿已经很难找,年后一直在家里等。焦建鱼去年一整年都没上县城,去了“光想买啥”,干脆就不去了。
她四五年没买过衣服了,穿的都是别人送的。也很少打扮自己,没去过理发店,头发长长了,每隔3年,就让收头发的人来剪,之前能卖100块钱,现在不值钱了,只能卖50。头上带珍珠串、随着舞步一晃一晃的发卡,也是最近直播才买的。
直播地点在村里废弃的小学。院子墙外就是农田,三三两两的农妇,挥舞着锄头,直播做效果用的粉红色花瓣纸,被风吹着越过院墙,飘到长满油菜花的田埂上。墙上还画着奥运比赛的线条小人,阿姨们舞蹈的动作,时不时跟它们重合。
●学校墙外就是农田和种地的妇女。
●穿戴着道具的女团成员。
最近下了直播,她们排练之后,还要赶工做“马”的衣服。把旧纸壳剪开,用胶带粘在一起,用墨汁画上五官,有全纸壳版本,也有的在后面粘上酵素袋子做的披风。灵感是年轻人从抖音上搜的,阿姨们再就地取材。一个阿姨把墨汁画到了自己脸上,被大家揪住笑:“瞧瞧这丑脸”。
帮主的角色很重要,由她负责给每个人安排任务。每天来跳舞的人不固定,闲了才来。焦建鱼得记清楚流程,记住谁会什么节目,谁有劲儿,谁中气足,谁搞笑,然后临场分配:舞狮的、敲鼓的、举旗的。除此之外,她要在前排跳好舞步,不能错,后排都在看C位。
每天直播1-2场,一次2小时。下了播还要排练新节目、做道具,不干农活时,大半天的时间都待在这里,像上班一样。去年秋天,清早没吃饭,焦建鱼就赶去直播。下了播又顾不上吃饭,赶去地里。出了一身汗,家里没接自来水,只能打井水,用盆洗一下。
最近,她的烦心事又多了一件:患有老年痴呆的公公开始尿裤子、尿床。她得反复洗衣服、晒被褥,遇上阴天干不了,就没得换。
公公是颗定时炸弹,已经没办法交流,天天翻东找西,问帮主还拿了他什么东西?他念叨的是要上山上去犁地,只穿秋裤就出门去。还会爬上邻居家的房顶,把瓦掀了。有一次,公公在路上走,拿起石头就扔到人家院子里。砸碎了玻璃,人家报了警,把他抓走了。
焦建鱼只好去赔钱。人家要3000,最后赔了2000,才把人带回家。还有一回,老人不见了。她又得求助村委会,在每个村的群里面转发寻人信息,最后找到时,老人已经独自走了十几公里路,走到了县城去。
老人人高马大,手里拿一根拐杖,每次要出门,她都不敢拦着。说了不听,还打过她五回。只好任由老人自由行动,惹了祸就认栽赔钱。他惹的麻烦有十几回,有一段时间,焦建鱼特别怕接电话,一接起来就是“你家老头子又惹事了”。
●休息、看直播的老人。
●女团成员的电动车。
女团里聊得来的姐妹英子来串门,聊不了几句就要走,因为她母亲也是老年痴呆,离不开人。英子把母亲带去直播间玩,母亲喜欢热闹,跟着高兴,看到其他老人领鸡蛋,自己也要领。
只要一进家门,帮主就心烦,事情太多,“去直播是换换心”。有时候割完麦子,已经很累了,她还是去直播,“因为太喜欢了”,不然的话,在家睡觉也行。
女团的成员们也有外村的人,大多来直播才认识。休息的时候,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聊天,慢慢熟络起来。“帮主”在这里说话算数,几个年轻人说,焦建鱼后来还会组织做道具、打扫收拾,把运营工作接过去一部分,“现在她就是这里的主人”。
●直播用的粉红花瓣纸片。
自从开始直播,作为C位,焦建鱼每天能多挣30块钱,用来在儿女周末回家的时候,割一点肉,买点水果、零食。她知道自己离不开村子,没法像别人那样出去打工。一生到过最远的地方,也就是县城。
二女儿在读高中,学护理。小儿子正在读初三,面临中考。焦建鱼自己也只读了小学,只知道叫孩子少玩手机。小儿子把最新的考试和上次考试,每一科的分数排名都写给她,她会拿着笔,一个个地算上升、下降了多少。叫儿子去上辅导班,他不干,怕花钱。
现在孩子都大了,却一直没分房间,还跟自己住在一张床上。房子是1999年盖的,二楼一直没能装修,需要十几万块钱。别人家的夏天,会买一整冰箱的冰棍,存着慢慢吃,她儿子每次想吃了,就要一块钱。
●二楼还没有装修。
●老公找到一个临时的活儿,焦建鱼送他去火车站。
大儿子也是她生活里的定时炸弹,有智力障碍,智力接近三四岁的小孩,喜欢亮晶晶的、有声响的东西。小女儿送她的女士手表,上面有闪闪的碎钻,一次没戴,就被大儿子拆了,新买的手机也会被盯上。
他每天在村里面溜溜达达,捡了一袋子积木玩具,走到哪儿带到哪儿,睡觉就塞被窝里。他喜欢掏别人电动车上的钥匙,能按响的遥控器留下来玩,门钥匙丢掉。村里有一户人家,家里两套钥匙被他扔了,找上门来,看了她家的情况叹气,认倒霉,没要赔偿。
大儿子小时候说话不清楚,因此没去上学。瘦弱,个子矮,长到七八岁还在尿裤子,才去医院检查,发现有智力残疾。她不敢再生小孩,害怕再是残疾,一直到39、40岁,才又生了二女儿和小儿子。
最近腰痛,焦建鱼只能待在家里,面对做不完的家务。客厅光线很暗,泛着绿光的小电视机常年开着,已经35岁的大儿子坐在沙发上看。这个场景会让她安心,起码说明没出去惹祸。
●焦建鱼回家做饭。
●饼是家里的主食。
一场闲话聊下来,中间一次次被琐事切断,从院子里的井打水,和面、洗锅、烙饼、煮粥、盛饭,招呼一家六口人吃。给全家做三餐、洗衣、打扫是最基本的,她自己还种了3亩地。地都是小块的,中间隔得远,租不出去,不种又容易长草撂荒,就算出租,一亩地一年也只能收500块。
她五月割麦子、晒麦子,秋天掰玉米、晒玉米。去年打了1500斤玉米,天旱,玉米结得不好,只能贱卖。一袋种子四五十元,用掉三袋;租机器播种一亩地40元;再加上打药和肥料钱,去掉成本,一亩也就挣五六百块钱。
从前她每天就是被这些事包围,根本不知道自己算是“有跳舞的才能”。她去过村里的锣鼓队,每逢喜事时表演。夏天夜里,就在门口的街上,或者村子的主街“南北路”上,拿个音响,跟邻居们跳广场舞、纳凉。后来一起跳舞的邻居们,有的去打工了,有的去县城照顾小孩。跳舞的场子散了,一起说话的朋友也没了。
刚直播那阵子,下了播,她还会自己加练。照着视频练,慢慢有了些自己的想法,琢磨先抬哪个脚舒服、哪个手势别扭。她会问负责编舞的小胆:“抖音上是先出右脚后出左脚,你怎么是反着来的?”学舞一两遍,她就会,现在已经不用加练了。
原本她不太爱笑。有粉丝问,今天帮主是不是有什么事,不高兴?她才开始有意识地做表情管理。那之后,粉丝都夸她笑得有感染力,她记住了职业道德:如果表情不好,可能就没人看,不管家里再烦,不能给粉丝带去不开心。
年轻人带“女团”去附近的挂壁公路景点玩,焦建鱼心情特别好,没在直播,也在树林间被拍到,笑得门牙全露出来。这种旅游,对她来说,是“人生第一次”。
闲了她就刷抖音上的评论,一条条看完,“从来没有评论说不想看我”。有一位“公主”是开食品厂的女老板,在阿姨们打PK时特别支持她,私信说:“阿姨长得跟我妈妈非常像,除了她是短头发以外,连门牙都是一样……你笑的时候真的像她,对我来说也是一种慰藉”。
网友夸她好看,问年轻时是不是十里八乡的大美女。她忘了,不记得年轻时长什么样子,被问女儿像不像她,也答不出来。除了结婚证,她没有照过一张照片。去年,有人要去她家拍视频,女儿一听就哭了,家里条件太差,自卑,躲了出去。还有五年,焦建鱼就要60岁了。养老的事不敢想,想赶紧养好身体,回直播间跳舞:“过一天,算一天”。
●腰痛,焦建鱼在家干活,很想去直播。
●下播后的焦建鱼。
版权声明:本文所有内容著作权归属极昼工作室,未经书面许可,不得转载、摘编或以其他形式使用,另有声明除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