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道龙把两个儿子丢在安徽那年,大的不到十岁,小的才四五岁。
他是哪年走的,各家说法有些出入,有说1947年的,有说1948年的,反正就是那两年的事。
走的时候也没说什么像样的话,孩子太小,说了也记不住。
两个孩子后来是靠给人打短工、下河摸鱼糊口长大的,能活到成年已属不易,哪还敢想读书学戏这种奢侈事。
他们连张父亲的照片都没有,只模模糊糊记得“他长得高,喜欢抽旱烟”。
在那个没有网络的年代,就凭这点信息想找个人,跟大海捞针没两样。
房仕德和房仕胜是成龙同父异母的哥哥,这件事第一次被公众大面积知道,是2008年。
那一年他们的父亲房道龙在香港病逝,成龙在澳洲办后事,两个哥哥在安徽老家从电视上看到消息,哭得不成样子。
他们想联系成龙,想送父亲最后一程,但怎么也联系不上。
万般无奈之下,他们向媒体公开了自己的身份。
房仕德后来接受采访时,说了一句让人听了心里发紧的话:“三弟可能不打算认我这个大哥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午后的阳光照在他脸上,他坐在芜湖市裕溪口邮局宿舍的家里发呆,烟灰随风飘散。
那是2008年3月初的事,距离房道龙去世不到十天。
房道龙是1914年12月22日出生的,安徽芜湖市鸠江区沈巷镇房桥村人。
年轻时候的房道龙可不安分,学过功夫,二十岁出头就混迹南京,后来加入了国民党军统系统,干的是情报工作。
那时候干这一行的,经常要更名改姓,所以房道龙在不同时期用过不同的名字,后来又改姓陈,叫陈志平,随的是第二任妻子的姓。
按照成龙在自传里的说法,房道龙还曾经是顾祝同的随身护卫,后来经顾祝同介绍到戴笠手下做事。
这些说法是不是完全准确,外人没法核实,但房道龙确实在军统系统待过,这一点应该是确定的。
房道龙后来因为一次枪支走火事故被革除了军职,就在南京改行做亚麻布买卖,生意做得还不错,直到日本人打进来。
国共内战期间,他辗转到了香港,同乡介绍他到美国驻港领事馆打工,他做厨子。
在香港他遇到了同是安徽老乡的寡妇陈莉莉,两人搭伙过日子,生了第三个儿子,取名陈港生——就是后来的成龙。
但这些事,远在安徽老家的房仕德和房仕胜完全不知道。
他们只知道父亲走了,走了就没回来。
房仕德和房仕胜的母亲姓尹,是房道龙在安徽娶的妻子。
1947年前后,尹氏因病早逝,房道龙带着两个孩子没法过活,就把他们托付给了亲戚,自己一个人南下香港。
关于这个“托付”的具体情形,流传的说法里细节不太一样,有的说托给了外婆,有的说托给了左邻右舍。
但不管托给了谁,结局都一样:两个孩子从此失去了父亲。
为了糊口,兄弟俩曾经手持一根打狗棍,走遍了淮河两岸,甚至上街乞讨过。
房仕德后来对外说,弟弟房仕胜当时太小,基本上是他这个当哥哥的拉扯着长大的。
房道龙到了香港之后,不仅换了地方,换了口音,连姓也改了。
他随陈莉莉改姓陈,从此叫陈志平。
1954年,陈港生出生。
房道龙对这个迟来的儿子投入了全部心血,后来把孩子送进了于占元的中国戏剧学院。
严格训练也好,棍棒教育也罢,全是出于一个父亲的爱。
他大概做梦也没想到,这个顽皮的孩子日后会成为风靡全球的功夫巨星。
但是远在安徽老家的那两个孩子,房道龙似乎就顾不上了。
不是不惦记,是真的顾不上。
那时候的交通和通讯条件摆在那里,一个在香港讨生活的人,想联系安徽乡下的两个儿子,不是不想,是做不到。
几十年间,兄弟俩始终把寻找父亲当作一个心愿,但他们连张照片都没有。
1985年秋天,事情终于有了转机。
房道龙以“回老家省亲”为由,跨过罗湖桥,回到了阔别三十五年的故乡。
他找到了两个儿子,这时房仕德已经四十五岁,房仕胜也三十九岁了。
父子三人见面,房道龙说了句“是爹对不住你们”,兄弟俩当场泪流不止。
按照后来房仕德对媒体的说法,父亲当时看起来非常内疚,觉得自己没有尽到做父亲的责任。
从那以后,房道龙每隔几年就回芜湖老家住几天,父子三人逐渐有了些团聚的机会。
到了1994年,八十岁的房道龙做了一件大事——他出资重修了房氏家谱。
在这本新修的家谱上,房道龙把在香港生的第三个儿子加了进去,写的名字是“房仕龙”。
还写上了房祖名的名字,叫“房淑民”。
也就是说,在房道龙心里,这个儿子早就该姓房。
但他没有立刻告诉成龙这件事。
房道龙是那种把什么事都藏得很深的人。
他一生经历了太多大风大浪,知道什么事情该说,什么事情不该说,什么时候该说,什么时候不该说。
当时的成龙已经红遍亚洲,走到哪里都有镁光灯追着,任何风吹草动都能变成报纸头条。
房道龙不想因为自己的家事影响儿子的星途,更不想让两个乡下儿子因为公开身份而被打扰。
这个秘密一直藏到1994年。
那年房道龙身体状况开始走下坡路,他觉得自己不能再等了。
在澳洲的家里,他给远在香港拍戏的成龙打了一个电话。
电话里他说了三个重要信息:你本来姓房,咱们是唐朝名相房玄龄的后人,你在安徽老家还有两个同父异母的哥哥。
那一通电话,改写了成龙对自己姓氏的全部认知。
成龙后来在多个场合提到过这件事。
2004年,他专门为儿子房祖名举办了一个更名仪式,把“陈祖名”改成“房祖名”。
算是给父亲一个交代,也算是认祖归宗。
但成龙本人的身份证上,至今写的还是“陈港生”。
这也不难理解。
在一个人五十年的人生里,“陈港生”这三个字承载了他全部的成长记忆、奋斗历程和社会关系。
突然有一天有人告诉你,你不姓陈,你姓房,这种冲击不是一般人能立刻消化的。
成龙的两个哥哥在1994年也知道了自己的弟弟是谁。
那一年,房道龙修完家谱,把真相告诉了房仕德和房仕胜。
兄弟俩当时都五十多岁了,在安徽乡下种地、在工厂做工,过着再普通不过的日子。
突然听说那个在大银幕上飞檐走壁的功夫巨星是自己同父异母的亲弟弟,那种震惊和错愕,比房道龙电话里对成龙说的话还要令人难以置信。
但房道龙叮嘱他们:千万不要打扰成龙的事业,不要利用他的名气做任何事。
两个哥哥都点了头。
他们记住了父亲的这句话,此后多年,不管日子过得多么紧巴,从没有主动找过成龙。
1985年父子在广州重逢之后,房道龙每年或隔几年都会回安徽,每次住上几天。
父子之间保持了一种不咸不淡的联系。
但到了2001年左右,房道龙留的那个澳洲电话号码打不通了。
此后两兄弟就再也没能和父亲通上话。
2008年2月26日,房道龙在香港因病去世,享年九十三岁。
当时成龙正在吉林拍《新宿事件》,没能见到父亲最后一面,房祖名陪在爷爷身边。
遵照房道龙生前遗愿,遗体运往澳大利亚与妻子合葬。
消息传到安徽老家,房仕德和房仕胜是在电视上看到的。
那一刻,两个花白头发的老人对着电视机哭得泣不成声。
接下来的事,就不是伤心那么简单了。
他们想去澳洲送父亲最后一程,但不知道成龙的联系方式,不知道该怎么去澳洲,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出境手续。
万般无奈之下,他们向媒体求助。
房仕德当时六十八岁,房仕胜六十二岁,都是退休工人。
房仕德是芜湖市裕溪口邮局的退休职工,每月退休金一千多块钱,住的是平房。
房仕胜是造纸厂的退休职工,住在广德县城。
两家人的生活都不富裕,但也不算特别困难,能将就过。
他们不是想找成龙要钱,只是想见父亲最后一面。
房仕德在自家客厅里设了个简易灵堂,烧香磕头。
他对记者说,作为长子,不能为父亲送终,是这辈子最大的遗憾。
成龙有没有看到这些报道,外界不得而知。
但自始至终,他没有安排两个哥哥去澳洲参加葬礼,也没有给他们打过电话。
房仕德等了又等,最后对记者说出了那句令人难过的话:“三弟可能不打算认我这个大哥了。”
房仕德还跟记者说起一件事。
有一年父亲叫他和房仕胜去上海玩,说成龙可能也要来,大家正好可以团聚。
房仕德去了,在上海等了两三天,始终没见成龙出现。
后来听父亲说,成龙忙着拍电影,太忙了,来不了。
这是成龙和两个哥哥之间最接近见面的一次机会,最终还是错失了。
从1985年父子重逢到2008年房道龙去世,这二十三年间,成龙从来没有给两个哥哥打过电话,也从来没有回过安徽老家。
房仕德对此倒是看得开,他对记者说:“20多年了,尽管没有接到过他打来的电话、没能亲眼见见他,心里确实有点难过,不需要三弟资助什么。我都70多岁了,只是想在有生之年和弟弟见上一面就心满意足了。”
这个心愿,一直等到2013年才实现。
2013年8月31日,成龙从浙江横店出发,一行四辆轿车、一辆面包车,十几个安保人员,低调前往安徽芜湖。
他先到房桥村的房家老祠堂,翻看了家谱,正式认祖归宗。
然后去裕溪口房仕德的家里坐了十几分钟。
据房仕德的女儿房淑娥后来对媒体说,早在当年七月家里就知道成龙要回来探亲了。
她本来想在村口拉一条“欢迎成龙回家”的横幅,价钱都和打印店谈好了。
后来成龙亲自打电话来说,千万要低调,她就把横幅给退了。
关于兄弟三人见面的场景,公开报道里描述得不多。
当天成龙戴着鸭舌帽和墨镜,下车后摘下墨镜,对两位哥哥说“哥,我来送爹回家”,俯身拥抱了年逾古稀的房仕德。
房仕胜住在广德,也赶了过来。
三个人在祠堂里转了一圈,翻看了族谱。
成龙指着自己的名字说,瞧我老爸1994年才把我加进来,真够神秘的。
在场的人说,成龙表现得很随和,还问家人芜湖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
短暂的相聚之后,当晚成龙和哥哥一家在芜湖市区吃了家宴,第二天喝完早茶就匆匆离开了芜湖。
在房仕德家的时间,前后也就十几分钟。
送走成龙之后,兄弟俩站在雨里,谁也没挪步。
这件事后来被媒体广泛报道,题目多是“成龙回乡认祖归宗”“成龙与亲哥相认”之类。
但报道归报道,成龙和两个哥哥之间从此也并没有建立起多么紧密的联系。
成龙在公开场合承认自己姓房,偶尔提到两个哥哥,再无更多互动。
房仕德和房仕胜继续守着自家的几亩地,逢年过节在祠堂前上香。
那盒从澳洲运回的父亲骨灰,安安静静地躺在祖坟旁。
2011年的时候,房仕德和房仕胜上过一个电视节目叫《非常了得》,他们在节目上说“成龙是我们的弟弟,我们是他同父异母的亲哥哥”。
节目播出后,很多人骂他们是骗子,是想借机出名。
后来经过媒体核实,确有其事,成龙复杂的家族秘密才第一次被大众真正了解。
成龙的父亲房道龙,祖籍究竟是哪儿,这个事本身就有说法。
官方资料上说他是安徽芜湖人,但还有另一种说法是,房家祖籍山东临淄,是战乱年代才迁到安徽的。
2013年成龙认祖归宗之后,芜湖市档案局的工作人员多次到沈巷房桥村寻访,找到了一套《历阳房氏宗谱》。
这套家谱修成于清嘉庆癸亥年(1803年),此后多次修订,共八卷。
家谱上记载的最早始祖是山东临淄的房彦谦——也就是唐代宰相房玄龄的父亲。
房玄龄的后人房道龄迁居扬州,到明朝初年,房家才定居到现在的芜湖市鸠江区沈巷镇。
如果这个家谱记载属实,那成龙确实是房玄龄的后代,祖上最早是山东人。
房道龙的人生,本质上是一个旧中国动荡年代的逃亡故事。
他二十岁出头干军统,后来又因为枪支走火丢了饭碗,国共内战期间逃到香港,改名换姓重新来过。
每一步都是被时代推着走的,每一个选择都是为了活命。
他没有想过要抛弃两个儿子,但那个时代给他的选项实在太少。
成龙的成功则是另一个故事。
一个从小被送进戏班的孩子,靠拳头和拼命打出一片天,成了国际巨星。
这条路走得有多难,只有他自己知道。
但成龙从来没有经历过两个哥哥那种饿肚子的苦日子,也从来没有体会过那种连父亲长什么样都要靠记忆拼凑的童年。
两兄弟的人生差距,是在房道龙登上南下列车的那一刻就注定了的。
一个在香港的领事馆厨房里切菜,一个在安徽乡下摸鱼充饥。
后来一个生下了国际巨星,两个儿子在乡下种地。
等大家终于坐在一起的时候,已经认不出彼此脸上的皱纹。
成龙回芜湖的时候,房仕德已经七十三岁了。
人生到了这个岁数,很多事情都看得淡了。
七十三年的岁月里,他和这个弟弟只见了一次面,前后十来分钟。
房仕德说过的话里面,有一句被媒体反复引用,大意是“不需要三弟资助什么,只是想在有生之年见一面”。
这句话不是说给成龙听的,是说给自己听的。
是给自己这大半辈子的等待找一个交代。
成龙捐了四栋徽派古民居给安徽老家,这些年慈善事业也做了不少。
至于他有没有给两个哥哥钱,坊间说法不一。
但有一点很清楚——即便给了钱,也补不回那几十年的空白。
亲情这东西,不像拍电影,可以NG重来。
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房仕德的女儿房淑娥后来对记者说,成龙送了家人印有他签名的T恤和一些其他礼物。
她本来准备了安徽茶叶和芜湖特产想送给叔叔,结果出门的时候忘了拿。
说这些话的时候她笑呵呵的,但那份笑里面,多少有点心酸。
一个盼了几十年的见面,准备了半天的礼物,出门那一刻却忘了。
这种忘,大概不是真的忘了,是紧张,是激动,是那种等了太久、终于等到之后的不知所措。
房道龙的骨灰从澳洲运回来之后,就一直埋在芜湖的祖坟里。
每年清明,房仕德和房仕胜都会去上香。
成龙有没有去过,外界不知道。
房仕德后来也很少在公开场合谈起这个弟弟,偶尔被记者问起来,也只是淡淡地说几句。
房仕胜退休之后住在广德县城,三个儿子一个女儿,都各自成家立业。
他很少出现在公众视野里,比哥哥房仕德还要低调。
有媒体去广德找过他,他不太愿意多谈弟弟的事,只说“日子过得去就行”。
成龙回芜湖那趟,房仕德的家人在村口等着。
房仕德的大儿子房武在芜湖市邮政局工作,二儿子房斌是小学教师,小女儿房淑娥也在邮局工作。
这些人跟成龙是亲戚关系,但之前从来没有见过面。
房淑娥在电话里对记者说起叔叔成龙的时候,语气里既有一种对“大明星”的距离感,又带着一丝血缘带来的亲近。
她说成龙“很随和,一口标准的普通话”,还说成龙问他们芜湖有什么好吃的。
2013年成龙回去的那天,房桥村的村民都出来看了。
村里一下子涌进十几辆车、十几个安保人员,对这个安静的小村庄来说,是从来没经历过的大场面。
但热闹只是一阵子。
成龙走后,村子又恢复了往日的安静。
房仕德回到他的平房里,房仕胜回到广德县城的家里,日子该怎么过还怎么过。
关于成龙和两个哥哥之间的关系,外人很难评价。
有人说成龙冷落亲人,有人说成龙有自己的难处。
但说到底,他们是两个世界里的人,中间隔着的不是一个明星的光环,而是七十年的时光和完全不同的生活经历。
成龙在采访中说过一句话,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有一个四十多岁的人冲着他喊三叔,他当时整个人都懵了。
这句话大概说出了很多真相。
对于突然冒出来的两个哥哥和一大家子亲戚,成龙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房道龙生前一直想让三个儿子团聚,这个愿望他没能实现。
成龙2013年回芜湖的那一趟,算是替父亲完成了一个心愿,但也仅此而已。
此后再无后续。
中国人讲究落叶归根,讲究血脉亲情。
房道龙改过两次名、换过两次姓,漂泊了大半辈子,最后总算回了老家——以骨灰的形式。
房仕德和房仕胜守着一座坟、一本家谱,过完自己的晚年。
成龙继续在全世界拍电影、做慈善,偶尔在访谈里提到自己姓房,说一句“我是房玄龄的后代”。
这就是这三个同父异母兄弟的全部交集。
有时候想想,房道龙如果当年没有南下香港,如果留在安徽把两个儿子拉扯大,那世界上可能就没有成龙了。
但有了成龙,就意味着两个儿子失去了父亲。
时代给每个人的选项,从来就没有完美的。
房仕德今年八十多岁了,房仕胜也七十多了。
两个人住在安徽的两个小县城里,过着中国最普通的退休老人的生活。
他们的弟弟是国际巨星,但这跟他们过日子没有关系。
该打麻将打麻将,该带孙子带孙子,该在祠堂上香的时候上香。
他们曾经对媒体说过的那句话——“不需要三弟资助什么”——不是客套,是真话。
人活到那个份上,什么大风大浪都见过了,什么荣华富贵也都看淡了。
想要的,不过是父亲坟前的几炷香,是族谱上那个跟自己连在一起的名字。
成龙的名字在家谱上写着“房仕龙”,旁边是“房仕德”“房仕胜”,再旁边是“房祖名”。
几行字,把一家人拴在了一起。
至于拴得紧不紧,那是另一回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