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一处老旧的铁路职工宿舍区里,住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老人的面容总让路过的人产生错觉,忍不住叫出喜剧演员陈佩斯的名字。老人每次都温和地纠正对方,说自己叫陈布达。陈布达是陈佩斯的兄长,他的职业是火车司机,开了一辈子火车。这种误认时常发生,成了社区里一件带着暖意的小事。
陈布达的生活轨迹和弟弟完全不同。陈佩斯在舞台上被无数观众认识,陈布达的舞台则是漫长的铁路线。他每天驾驶列车,运送南来北往的旅客,这份工作他做了几十年。火车司机需要高度专注,时刻留意信号和路况,不能有半点疏忽。
兄弟俩走在不一样的人生道路上。一个面对镜头和掌声,另一个面对仪表盘和铁轨。陈布达的名字并不为公众熟知,他的世界集中在驾驶室和熟悉的家属院里。社区里的邻居都知道他的身份,也了解他温和的脾气。
误认的场景反复出现,仿佛两个平行世界偶然的交点。有人看到陈布达的脸,会立刻想起电视里的喜剧角色。陈布达平静地生活在自己的节奏里,火车汽笛声伴随了他大半生。他退休后依然住在铁路系统分配的房子里,那里充满了他职业生涯的回忆。
这个温暖的误会像一扇小窗,让人窥见一种专注而平凡的生涯。陈布达用一生时间完成了一份需要极大责任心的工作,他的故事藏在每一段安全抵达的旅程背后。家属院的墙壁上或许还留着过去岁月的痕迹,记录着像陈布达这样许多普通劳动者的日常。
陈布达在一九五零年生于北京。四年过去,到一九五四年二月十二日,他的弟弟在长春出生。父亲陈强是位有名的演员,那时候正跟着中国青年艺术代表团在匈牙利首都布达佩斯演出。陈强用这座城市的名称为两个儿子取名,大儿子叫布达,小儿子就叫佩斯。把兄弟俩的名字连起来,正好是那座欧洲城市的全称。这种取名方式,无意中为两人后来各自走上的不同道路埋下了一个注脚。
一九六八年七月,刚满十八岁的陈布达收拾行李离开北京。他去的地方是内蒙古锡林郭勒盟东乌珠穆沁旗的道特诺尔公社,身份是插队知青。草原上的生活并不轻松,日常工作是割芦苇、放牧牛羊、收集牛粪。晚上他住在土坯房里,冬天北风猛烈,只能点着油灯看书。这段日子的细节,很多年后被他写进一篇长文里,那篇文章叫《记忆道特诺尔》,登在二零一零年第八期《中国民族》杂志上。草原环境塑造人的方式很直接,体力劳动和自然气候共同作用,让人的性格沉静下来。
时间走到一九七一年,陈布达的生活有了新变化。他参军了,进入北京军区当一名装甲兵。坦克内部充满油烟味,履带运转声音沉重,日常训练内容重复。当时不少干部家庭子女会选择进入文工团,陈布达却去了条件更艰苦的装甲部队。军队生活强调纪律和服从,这种环境改变了他。几年服役期满后,他离开部队,重新回到北京生活。从草原到军营,这段经历让他接触了社会的不同层面。
陈布达没有走家人铺好的路。父亲陈强在艺术界很有名望,弟弟陈佩斯那时也进了八一电影制片厂。家里有这样的条件,他想接触演艺工作其实很容易。陈布达没接受这种安排,他考虑过自己的情况,觉得弟弟一个人出名就够了。他讲过一句玩笑话,意思是两个人都去演戏,观众可能认不出来谁是谁。陈布达最后去了北京铁路局,选了一份完全不同的工作。
北京铁路局接收了他,一开始的岗位是北京北站的货运员。货运员每天要清点货物,还得动手搬运,体力消耗很大。风吹日晒免不了,干完活经常一身汗。那身蓝色工装穿在身上,没人会想到这个干活不声不响的工人,父亲是位有名的艺术家。这份活计收入不算多,内容也重复。到了该结婚的时候,陈布达觉得货运员听起来不够好。他想要更合适的前途,就自己报名去学开火车。
培训期间他表现很突出,部队经历让他做事特别仔细。北京铁路局把他调到了丰台机务段,陈布达在那里当上了火车司机。火车司机在八九十年代挺让人羡慕,但辛苦也是真辛苦。开货运列车尤其累,一趟车出去要在外面跑好几天。司机吃喝睡觉都在火车头里,那个空间非常狭小。长长的铁路线看不到头,京郊野外的天亮和天黑,他反反复复看了许多遍。
1984年春晚,弟弟陈佩斯演了《吃面条》这个小品。节目一下子火了,陈佩斯成了全国都知道的喜剧演员。那个时候陈布达在做什么呢?他很可能正握着操纵杆,开着几千吨的火车。火车穿过黑暗的隧道,或者驶过空旷的野外。驾驶室里没有掌声和笑声,只有汽笛在响,还有车轮压过铁轨的咣当声。这份工作陈布达干了一辈子,直到退休离开岗位。
火车司机的工作环境很封闭,几乎与外界隔绝。驾驶室里的噪音持续不断,司机必须长时间保持注意力。陈布达习惯了这种节奏,他面对的是钢轨、信号灯和漫长的里程。这种生活与舞台上的聚光灯截然不同,它要求的是另一种专注和耐力。陈布达在铁路上度过了全部职业生涯,他的选择让家庭里有了完全不同的两种人生轨迹。
陈布达和陈佩斯是兄弟,两人的人生道路很不一样。陈佩斯在舞台上表演喜剧,陈布达一直开火车。
1999年陈佩斯遇到麻烦,他和中央电视台的一家公司有版权上的争执。这件事让陈佩斯很难再上电视演出,收入也少了。表演的舞台没了,日子一下子变得紧张。
陈佩斯和妻子去了北京郊外的山里,包下一大片地种果树。他们手头很紧,买肥料和农具的钱都凑不齐。种地是为了维持生活,那段时间过得非常辛苦。
陈布达这时候帮了弟弟。他拿出自己的钱给陈佩斯,前后加起来有两万块。这笔钱在当时不算少,是陈布达开火车慢慢攒下来的。火车司机的工资稳定,但也不高。
陈佩斯经常不在家,父母年纪大了需要照顾。陈布达就把这件事接过来,他常去父母家,带他们看病,处理家里的各种事情。他用自己的工资支撑着家庭,让弟弟在外面能安心处理自己的问题。
2002年之后,陈佩斯的情况开始好转。他不再只盯着电视,转而去做话剧,还成立了自己的公司。经济上宽裕了,陈佩斯总想报答哥哥。
过年过节见面,陈佩斯会给陈布达塞一个红包。陈布达不愿意这样,他觉得亲人之间不该算钱。每次收了弟弟的红包,陈布达回头就找机会,给陈佩斯的儿子、孙子包一个更大的红包还回去。他用这个办法,把弟弟的心意又推了回去。
陈佩斯换了方式,他请哥哥看自己演的话剧。像《托儿》、《阳台》这些戏,陈佩斯都会送票给陈布达。陈布达每次都说好,也真的坐到剧场里。戏演完了,陈佩斯会问哥哥觉得怎么样。陈布达总是回答演得很好,自己很喜欢。
陈佩斯后来从剧场的人那里听说,陈布达在剧场里其实一直在睡觉。从开场睡到散场,根本没看戏。那句“演得好”只是不想让弟弟扫兴。陈佩斯知道了这个情况,以后就不再送话剧票了。这件事兄弟俩都明白,但谁也不说破。
陈布达已经从铁路局退休了。他没有闲着,参加了一个叫“草原恋”的合唱团。这个团里很多是以前去过内蒙古的北京知青。陈布达喜欢音乐,还写了一首歌叫《天使的微笑》。
合唱团有时去社区免费表演,陈布达跟着去唱。他从来不提自己是陈佩斯的哥哥,在台上就是一个普通的老团员。音乐让他想起了年轻时候的事,也成了现在生活的一部分。
陈布达住在铁路局分的老房子里,家具简单,穿的衣服也很便宜。他去菜市场买菜,和别的退休老人没什么区别。女儿已经成家,他当了姥爷,平常带带孩子。
陈佩斯住在北京的别墅里,儿子陈大愚也当了演员,名气不小。兄弟俩的生活条件看起来差距很大。
陈布达没有觉得不平衡。他对自己的生活挺满意。陈佩斯有一次接受采访谈到哥哥,说陈布达这辈子活得比他更干净。在陈佩斯看来,哥哥不接触热闹的名利场,守着简单的工作和家庭,心里反而更平静。
陈布达现在75岁了,背有点弯,头发胡子都白了。他还是住在那片老家属院,见到人笑呵呵的。有人看他长得像陈佩斯,会认错人。陈布达就笑着摆摆手,告诉对方自己不是。有些老邻居现在知道了,这个开了一辈子火车的老人,在弟弟最难的时候,默默撑起了整个家。
兄弟俩的名字合起来是“布达佩斯”,一个欧洲城市的名字。陈布达的人生却走了另一条路,那条路上没有观众和掌声,只有铁轨伸向远处。他在这条路上,尽了一个哥哥和儿子的本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