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女是我永远的嘴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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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女儿》

韩国前总统尹锡悦宣布戒严当晚,作家金惠珍加入了聚集在汝矣岛国会议事堂前的弹劾请愿人群。

与金惠珍小时候记忆中的游行不同,现场放着少女时代的《再次重逢的世界》和经过改词的大热歌曲《APT.》,人们举着各式各样的偶像应援手灯和爱猫团体旗帜,像是一场再平常不过的娱乐庆典。

韩国文学招牌式的现实关照,来自这么入髓刻骨的日常。实际上,韩国文学的面向远远超过中国读者的想象,不同代际作家的差异也如同层层叠叠的地质岩层。

金惠珍是韩国80后作家的代表,同代具有相当影响力的作家还有金爱烂和崔恩荣。她们不再专注于处理历史创伤,但在前辈韩江看来,她们的作品“从不回避自己的目光,直视世界和人类的内心”。

前段时间,我们与金惠珍进行了一场深聊。她留着齐耳短发,戴着黑框眼镜,干练却也爱笑。当我们问起她最无法放弃的东西是什么,她给出了出人意料的答案:在小说截稿后喝罐装啤酒,然后和猫一起看电视。

当然,这些都建立在自由、平等、正义等所谓的社会基石之上,那也是她在自己的文学世界中努力守护的东西。

韩国文学的现实关照在后疫情时代变成了更普适的寓言。

金惠珍曾说,她笔下的故事是每个人一生中都可能会经历的体验。而今,那种洪水滔滔漫至胸口的窒息感如此迫近,让看似边缘的主人公们不再边缘。摇摇欲坠,是一种共同的处境。

在金惠珍的笔下,所谓的“边缘”是经过仔细拣选的社会微创切口,深深开凿下去,能凿出最里层的苦。

《关于女儿》中身为性少数群体的女儿,不得不带着伴侣与不理解她的母亲同住,因为她是连贷款资格都没有的大学临时讲师。《9号的工作》中誓不接受辞退的“钉子户”员工,被公司以荒谬绝伦的手段边缘化至疯魔,最终沦为妄想回归总部的外包。

共同的“经济劳动者”身份,是我们与主人公们共情的阶级基础。就像《关于女儿》的母亲,在见证女儿为遭遇不当解雇的性少数讲师鼓与呼之后萌生的感触:

“我担心我会读书又学识渊博的孩子会被赶出职场,在金钱面前手足无措,最后受困于贫穷之中,到老还要像我一样去做苦力活。这件事和我女儿喜欢女人一点关系都没有,不是吗?”

金惠珍在中学时期经历了席卷亚洲的金融危机,当时韩国面临巨大的外汇缺口,号召民众捐金救国。与此同时,《派遣劳工保护法》开始实施,韩国非正式雇佣劳动者数量自此不断攀升,直到金惠珍大学毕业仍处于高位。

30岁前后是金惠珍人生中不安感最强烈的阶段,她没办法按照父母的期待从事稳定的工作,自己向往的文字创作暂时也看不到希望。随着父母的接济进入倒计时,她一边在白天辗转于教育机构、物流中心、快餐店等做兼职,一边在晚上奋笔疾书。

34岁那年金惠珍终于以作家的身份出道,但那些不安感依然缠绕着她。在非正式雇佣当道的社会底色之上,她用创作勾画出一张漏洞百出的安全网。

《关于女儿》中的高学历女儿,让母亲不解地质问“你是从哪儿开始出差错的”。《9号的工作》中再也端不上“铁饭碗”的9号员工,只有在熟悉的“过劳痛”中才感觉自己还活着。

高学历不中用,铁饭碗被打破,家庭的兜底功能也濒临失效。《关于女儿》和《9号的工作》的两个家庭都有一栋老式公寓,是一代人穷其一生努力工作换来的。那是两家人所拥有的最后的东西,却在新时代下迅速贬值,甚至化身吞食金币的饕餮。

学者张庆燮在《压缩现代性下的韩国》一书中,揭示了韩式家庭中心主义在韩国现代化进程中发挥的重要作用,以及在爆发式的经济增长结束后,韩国家庭越来越严峻的现代性危机。其中一个无法让人忽视的危机,是在大多数家庭中普遍存在的“功能性超载”。

韩国家庭长期独立承担赡养老人、抚养子女、帮助残疾人等本该由社会共担的责任,早就处在过度疲劳的状态。而韩国在现代化过程中缺少国家干预的经验和成熟的社会福利体系,直接进入残忍的市场万能主义。

这样一来,原本的小康家庭,因为某项决策或者某个突然的变故跌落,完全是可以预见的事实。金惠珍笔下的家庭都不至于走到山穷水尽、退无可退的境地,真正折磨他们的是失去对未来的希望。

《蜂鸟》

据韩国《亚洲日报》报道,2023年韩国65岁以上老年人就业率为37.3%,在经济合作与发展组织成员国中排名第一。而与延迟退休一同到来的还有延迟死亡,现代人的高寿,竟然也残酷地给不确定的未来加码。

《关于女儿》中,隶属于看护派遣公司的母亲,觉得疗养院被捆缚手脚的独身老人搞不好也会是自己和女儿。金惠珍写道:“看吧,人生漫长得令人起鸡皮疙瘩。”比起害怕死亡,我们更害怕的是没有保障的漫长余生。

金惠珍的文字具有一种可贵的诚实,在她的笔下,人从来不是孤立的存在,但人与人的龃龉总是来得格外轻易,有时甚至非人力可以阻挡。问她这么设置的理由,她很自然地回答说,所谓人际关系,一定是会互相伤害的。

如果硬要对这种有害性进行分类,可以在她的作品中见到两种面貌。一种来源于当下社会脆弱如游丝一般的互信,人与人需要彼此,却不免时时提防。

在《9号的工作》中,誓不接受辞退的“钉子户”员工,每被公司调剂到一个新的更偏远的工作地点,同事之间的关系就更疏离,渐渐不再互通姓名。归其原因,是公司设置了越来越离谱的工作任务,让每个人无暇他顾。此外,还在原本亲近的同事之间制造矛盾,引发仇恨和不满。

金惠珍说,越是弱者越难以团结在一起,因为他们是没有任何腾挪空间的群体。这种弱势在小说中,特别体现在群体深陷内耗、互害的漩涡,而真正的侵害者完美隐身。

“钉子户”最后一站来到了山村,给公司搭建信号塔。这是一个十足的脏活,每天最紧要的工作是与前来阻挠的村民们对峙,有时候还会升级为暴力事件。公司在看不见的后方不断下达催促施工的指令,“这时候比的是谁更急切,谁更绝望”。

小说中有一个插曲,“钉子户”救助了一只受伤的小狗,把它送回村民家。老人一开始要热情地送给他自家种的农产品,突然瞥见他工作服上的公司标志,转而要用明码标价的金钱跟他算清楚。他明白,老人并不打算真正接受他的善意。

美好的情感只流动了那么一瞬,就坠入冰窟。而最让人唏嘘的,是他们本可以如此相处。

在金惠珍的作品中,还有一种人际互动的面貌,来源于人们在根本上无法互相理解,它同时证明了当下世界的嘈杂和语言的无效。

《猫舔过伤口》的心理咨询师林海秀在遭受大范围的网络暴力后,失去了自己曾经在咨询工作中确立的对语言的信仰。“只要与自己无关,所有事情都可以迅速下判断,也可以随时撤回,最后还可以轻易地忘掉。”

她决定不再没完没了地解释自己,“没必要向任何人展示自己混沌的内心世界”。金惠珍的主人公们,都喜欢做着这种吞咽一肚子话的努力,背后的动机各不相同。但只有在《关于女儿》中,它出于一个母亲减少伤害的愿望。她清楚地知道,话语的交锋,无疑在往彼此的胸口钉钉子。

金惠珍从来没有放弃过互相理解的希望,之所以选择母亲为突破口,是因为在她的生命经验里,“母亲为了理解女儿,好像会更加努力”。吞咽下去的话离心更近,而跨越两颗心的对理解的尝试,本质上何尝不是一种爱的劳动。

除此之外,在《猫舔过伤口》中,金惠珍给了受伤的林海秀语言之外的关怀,让她同流浪猫芜菁和女孩世伊相遇。“很多人觉得语言是最有效率的东西,但其实说出口的话也可能是谎话。动物不会说话,孩子说不好话,但他们不会说谎话。”

“动物喜欢你,就会靠在你身上蹭一蹭;孩子看你的眼神,会给你一种安定的感觉。在这个意义上,我觉得传达心意最有效率的方式,是用心。”

说起人心,这是世间和宇宙一样浩瀚诡谲的东西。在某个维度上,金惠珍的主人公们都是被侮辱与被损害的人,但在作家本人看来,他们算不上多善良。

《关于女儿》的母亲妄图女儿按照她的设想生活,也会控制不了脾气,对女儿的伴侣恶语相向;《9号的工作》的“钉子户”员工选择了暴力伤人,过分看重工作而轻视了家庭;《猫舔过伤口》的林海秀确实犯了错,陷入浓稠的自我怜悯而无法道歉。

在金惠珍的理解中,很多事情是无法用善恶简单划分的,这也许与她从真实事件取材的工作习惯有关。《9号的工作》的创作契机源于她在居住的景福宫附近,撞见了韩国电信公司被裁人员的示威集会。

金惠珍先去了工会取材,带着先入为主的观念,觉得“公司实在是太坏了”。然而随着采访的深入,她发现在这个事件中,很难区分谁是善人、谁是恶人,谁做得对、谁做得不对。

《下一个素熙》

在此基础上,她创作了一个全新的故事。借助主人公的朋友宗圭,我们看到了工会可能具有的复杂面向。工会内部也存在贪污腐败和职权欺压,工会也会把成员的死亡当作与公司抗衡的道具。在这个段落中,承载了人性灰度的角色,是宗圭的遗孀。

她盘算过丈夫的死亡可以拿到公司多少赔偿,然后把举办丈夫葬礼的权利交给了工会。接连许多天,从白天到黑夜,丈夫的遗照和排位一直摆在大街上,伴随着示威标语、打光灯和大喇叭。主人公看到她,“那消瘦又疲倦的脸上,意外地闪烁着某种期待的神色”。

沿溯韩国现实主义文学传统的脉络,金惠珍代表了一种“向内转”的倾向。她既细致入微地白描人物的物质生活,又倾注大量的笔墨展现人物百转千回的内心世界。因为生活从来不只是表面的生活,“生活是与意识相始终的、包围着我们的一个半透明的封套”。

也许正因如此,金惠珍的那些被标签为“现实主义”的小说,多少沾染了一些超现实主义的色彩。这一点在《9号的工作》中格外显眼,“钉子户”员工最后恍然发觉,自己一手建起来的信号塔,“竟然是如此丑陋的东西”。

那也是贯穿整部小说始终完美隐身的“公司”,在他丢掉了内心最后一点可以被称为“人性”的东西后,终于真真切切地站在了他的面前。

在这个巨物的阴影下,他知晓了自己无法翻转的命运。于是他向上攀爬,将自己亲手搭建的信号塔摧毁。似乎这样做,“就可以把这份工作长长久久、长长久久地延续下去了”。

而在《猫舔过伤口》中,金惠珍第一次尝试用两种视角呈现人物内心世界的复调,像是林海秀用理性的自己看顾着感性的自己,厘清自己到底是“戴着受害者面具的加害者”,还是“伪装成加害者的受害者”。

感性的林海秀写充斥着“我我我”的不会寄出的信,那当然是黑与白的交织,但并不会让读者看轻她。正如作家崔恩荣所说,“每个人都因为固有的经验和创伤形成自己的纹理,他们的内心就是人类尊严的证据。”

理性的林海秀不断探查自己无法言说的原因,最终明白现实生活并非因果有序。“也许从一开始就不存在所谓的原因。不管真相是什么,她都无从得知。正因为无从得知,所以才无法言说。”

故事的最后她找到了道歉的勇气,从此不需要再依赖写信捱过时间。现实生活的真相无关善恶,更无关输赢,为数不多可以确定的是时间的自然流逝,生命的自然穿过。

一尘不染的道德洁净不存在,我们的社会需要学习的,是如何接受一个犯错的普通人而不是过度惩罚。如果那个人是自己,还要学习如何在人生的废墟上进行灾后重建。

现实生活中的金惠珍,自嘲是个不爱说话的人。她像自己笔下的主人公那般怀疑话语的意义,怀疑“理解”是一种最终只会走向失败的尝试。她把自己拼命咽下的一肚子话,全放在了小说里讲。

“因为我是这样的人,所以才会写出小说。虽然写的是别人的故事,却传达了我想要生活在什么样的社会里的心愿。”

对金惠珍来说,写作最终是理解他人的过程。“说不定撰写小说这件事,能助我在亲近的人面前,表现出刹那的温柔。”